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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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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透,雪还没化尽,宸王府送梅的人便到了。
彼时沈清芜正蹲在廊下,给橘橘擦爪子。小猫昨夜又偷跑出去踩雪,爪子缝里嵌着碎雪与泥点,她用软布蘸着温水,一点点给它擦干净。橘橘乖乖窝在她膝头,尾巴轻轻扫着她的手腕,舒服得呼噜呼噜。
院门外忽然传来下人规整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恭敬的拘谨,隔着门高声通传:“静芜院沈二姑娘安,小的是宸王府的,奉王爷之命,给各府送梅园新摘的绿萼梅。贵府各院都有,特意给姑娘也送两枝。”
这话一出,晚翠手里的铜盆 “当啷” 轻响了一声,她猛地回头看向院门,满脸不敢置信。
宸王府送梅?
年年诗会过后,宸王府都会给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府邸送些梅园的梅花,算是皇室恩典。可从来都是送主院、正房,哪有往偏僻偏院送的道理?更何况静芜院只是镇国公府里一个庶女的居所,连府中主赏都轮不到,怎么会入了宸王府的眼?
沈清芜擦爪子的动作也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很快便平复下来。她把橘橘放到地上,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扬声道:“有劳小哥跑一趟,进来歇脚喝杯热茶吧。”
“不敢劳烦姑娘。” 门外的人躬身回话,“王爷吩咐,送到便回,不敢耽搁。东西给您放门口了。”
话音落下,脚步声便渐渐远去,当真没多停留。
晚翠连忙跑过去开门,只见青石板上放着两枝精心修剪的绿萼梅,枝桠疏朗,花朵繁密,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与细碎的雪粒,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比院里那棵老梅开得更盛更润,毕竟是王府暖棚里精心养护的名种,气韵自然不同。枝桠上还系着小小的红色丝带,是王府的标记,错不了。
“姑娘,这…… 这真的是宸王府送来的?” 晚翠蹲下来,凑近了闻,又惊又疑,“咱们这样的偏院,怎么会有王府的赏赐?莫不是送错了?”
沈清芜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莹白的花瓣,凉意沁人。她心里也同样疑惑。宸王府行事素来规矩森严,赏赐分毫不差,断没有送错院落的道理。各院都有,偏偏她这最不起眼的静芜院也有份,还特意说 “给姑娘也送两枝”,怎么想都透着几分刻意。
脑海里闪过诗会上那句 “针脚不俗” 的评价,心口微微一动,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太抬举自己了。堂堂亲王,日理万机,怎么会特意记挂她一个庶女?想来是王府办事周全,知道镇国公府有两位姑娘,便各院都送了,顺带而已。
“送都送来了,收下便是。” 她神色平静,语气淡淡,“管他是不是顺带,总归是好花。找几个瓶子出来,插上便是。”
晚翠虽满肚子疑惑,却也听话,连忙去翻花瓶。翻出来三只素白瓷瓶,一只青瓷玉壶春,都洗得干干净净。沈清芜亲自修剪枝桠,斜斜插进去,高低错落,疏影横斜,各有各的雅致。
堂屋桌上摆一只,卧房窗边摆一只,书房案头放一只,连偏房都插了一小枝。不过两枝梅花,便让整座静芜院都浸在清冽的梅香里,连呼吸都带着冷香,闻着便心神清明。
剩下的零碎花瓣,她让晚翠小心摘下来,一部分摊在竹匾里阴干做花茶,一部分留着,午后做梅花糕吃。
“姑娘,这事要不要告诉夫人?” 晚翠一边摘花瓣一边问,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王府送来的东西,按理该禀报主母的。”
“自然要报。” 沈清芜淡淡道,“只是不必急。等会儿母亲那边自然会知道,咱们先按规矩收着,她不问,咱们便不主动提;她问了,咱们如实说便是。”
主动凑上去说,倒像她刻意炫耀;等赵氏问起再答,才是庶女的本分。
果然,没过一个时辰,东院那边便得了消息。崔嬷嬷亲自过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与疑惑,一进门目光便扫过堂屋的梅花瓶,开门见山:“二姑娘,听说宸王府送了梅花到你院里?”
“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 沈清芜温顺应道,姿态恭顺,“说是各院都有份,特意送了两枝过来。女儿正想着稍后便去回禀母亲,不想嬷嬷先来了。”
崔嬷嬷盯着她的神色,见她坦然平静,没有半分得意张扬,也没有半分心虚闪躲,心里的疑虑便消了几分。想来是王府办事周全,知道府里有两位姑娘,便各院都送了,并非什么特殊对待。
“夫人让老奴来问问。” 崔嬷嬷语气缓和了些,“王府恩典,是咱们府里的体面。姑娘收着便好,只是记着本分,莫要因这点恩典便生出别的心思。诗会已经过去了,安心度日才是正理。”
又是敲打。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沈清芜垂首应道,“不过两枝梅花,寻常恩典罢了,女儿不敢多想。”
崔嬷嬷见她识趣,便也没再多说,又打量了一眼屋里的梅花,转身回去复命。
人走后,晚翠撇撇嘴:“什么嘛,送都送来了,还要来敲打一番。合着咱们连收枝花都要小心翼翼的。”
“本就该小心翼翼。” 沈清芜拿起竹筛,继续阴干梅花瓣,“无功不受禄,平白得的恩典,自然要被人猜忌。咱们安分守己,日子久了,便没人说了。”
她心里清楚,这两枝梅花,落在旁人眼里,或许是几分体面;落在赵氏眼里,却是几分隐患。她越是平静淡然,越是不把这恩典当回事,赵氏才越放心。
午后时分,沈清玥又来了,怀里抱着个小小的食盒,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好香的梅花!二姐姐,你院里怎么这么浓的梅香?”
“宸王府送了两枝绿萼梅。” 沈清芜淡淡道,“正说要做梅花糕,你来得正好,一起吃。”
“宸王府送的?” 沈清玥瞪圆了眼睛,满脸惊讶,“居然给姐姐送了?我都没有呢!我听奶娘说,只送了主院和东院,我还以为咱们庶女都没份呢。”
她说着,凑到花瓶跟前看了又看,满脸艳羡:“不愧是王府的梅花,开得真好,比咱们院里的老梅精神多了。”
“品种不同罢了。” 沈清芜把拌好的面糊端过来,里面拌了新鲜的梅花瓣,还有细碎的白糖,“好了,上锅蒸吧。”
两人围着小灶忙活,晚翠烧火,沈清芜舀面糊,沈清玥帮忙摆模具。小小的梅花形模具,倒满面糊,上面再放一瓣完整的梅花做点缀,精致好看。上锅蒸一刻钟,香甜的气息便飘了满院。
蒸好的梅花糕软糯洁白,上面嵌着莹白的花瓣,咬一口,清甜的米香混着梅花的清冽,甜而不腻,好吃得很。
三人围着炭盆吃糕,就着温热的梅花茶,暖烘烘的。橘橘蹲在一旁,也啃了一小块糕渣,吃得胡子上都沾了米粉。
“对了二姐姐,你听说了吗?” 沈清玥咬了一口糕,小声道,“诗会过后,好多人家都来咱们府打探大姐的婚事呢。昨日礼部尚书家的夫人还特意来拜会母亲,话里话外都想结亲。还有定国公府的小公子,也托人来问过。大姐这几日可风光了,出门赴宴都比从前排场大。”
她说着,语气里有羡慕,却没有嫉妒,只是单纯的少女心性,觉得嫡姐风光,也是府里的体面。
“姐姐才貌双全,结门好亲事是应当的。” 沈清芜端着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语气平淡。
“可是我听奶娘说,大姐好像都不太满意。” 沈清玥压低声音,“大姐说,要嫁就嫁最顶尖的人家。如今京中最顶尖的,便是宸王府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议论亲王婚事,可是大不敬。
沈清芜眉头微蹙,轻轻道:“这种话别乱说。王爷的婚事,自有陛下和皇后做主,哪里是咱们能议论的。”
“我知道我知道。” 沈清玥连忙点头,“我也就跟姐姐说说,在外人面前半个字都不敢提。就是觉得,大姐心气太高了。宸王妃是什么身份?咱们这样的人家,嫡女也未必够得上,何况……”
何况是庶女。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可意思两人都懂。
沈清芜没接话,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热茶,水汽氤氲了眉眼。
萧烬辞那样的人,九五之尊的亲侄,手握重兵的亲王,北疆战功赫赫,京中权倾朝野。他的王妃,自然是门当户对的名门嫡女,家世、才貌、品行,样样都要顶尖。
那样的位置,那样的人,从来都和她这样的庶女扯不上半分关系。
两枝梅花而已,不过是王府广施恩典的顺带之举,当不得真。
吃完梅花糕,沈清玥又坐了会儿,怕奶娘找,便先回去了。走的时候,沈清芜让她带了一小盒梅花糕回去,还有一小罐干梅花瓣。
傍晚时分,天又阴了,像是还要落雪。晚翠把晒了半日的梅花瓣收起来,装进瓷罐里密封好。“姑娘,这梅花茶留着过年待客也好,或是煮梅花粥,都极好。”
沈清芜坐在书房的案前,手里拿着那本抄了大半的《山河风物志》,正抄到北地的梅花篇。纸上字迹清隽,旁边摆着那枝插在青瓷小瓶里的绿萼梅,疏影横斜,映在纸页上,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橘橘跳上案头,踩着纸页走了两步,踩出几个浅浅的梅花印。沈清芜无奈,把小猫抱下来,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挠它的下巴。
她想起白日沈清玥的话,想起那两枝突如其来的王府梅花,心底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
真的只是顺带吗?
可宸王府行事素来最讲规矩,品级分明,长幼有序,断没有无缘无故给庶女送赏的道理。
她想了片刻,便合上了书,不再费神。
想不通的事,便不想。不管是恩典还是试探,她守好自己的本分,不攀附,不妄想,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便不会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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