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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梅瓣 ...

  •   诗会当日,天刚蒙蒙亮就放了晴。

      雪积了一夜,足有半寸厚,把静芜院盖得严严实实,白得松软干净,像一床晒足了太阳的棉絮。瓦当上、梅枝上、竹篱笆的边缘,都积着蓬松的雪,晨光一照,泛着细碎的银光,晃得人眼仁都发清。

      沈清芜起得早,披了件藏青色厚夹袄,领口的绒边翻起来,挡着清晨的寒气。手里握着把竹扫帚,正慢慢扫着廊下的雪。扫帚扫过雪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雪沫子轻轻溅起来,沾在裙摆下摆,凉丝丝的。她扫得慢,扫出一条窄窄的小路,刚好容一人行走,剩下的雪都堆到墙根菜畦边,堆成矮矮的雪墙,留着给橘橘玩。

      “喵 ——”

      软糯的叫声从廊柱后传来,橘橘迈着小碎步跑过来,爪子踩在雪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印。它昨夜偷偷跑出去玩雪,玩累了就窝在柴房的草堆里睡了半夜,此刻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像撒了层白糖,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沈清芜,尾巴竖得笔直。

      “跑哪里去了?” 沈清芜弯下腰,把小猫抱起来,它爪子冰凉,揣进怀里暖着。橘橘顺势窝在她颈窝,蹭了蹭她的脸颊,把雪屑蹭得她一脸凉。她无奈地笑了笑,用袖口轻轻擦去它脸上的雪,“玩疯了,仔细冻坏了爪子。”

      晚翠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裹着皂香漫开,看见这模样忍不住笑:“这小东西,天不亮就往外跑,雪地里撒欢,喊都喊不回来。姑娘快别管它,先净手,粥熬好了,萝卜干也切了丝,趁热吃。”

      铜盆里的水冒着白汽,沈清芜把手浸进去,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驱散了清晨的寒凉。她慢慢洗着手,目光落在院角的老梅树上。

      一夜雪后,绿萼梅开了有七八朵。花瓣莹白透亮,花萼深绿如翠,沾着细碎的雪粒,星星点点缀在疏枝上,像嵌在雪枝上的玉珠。风一吹,花瓣轻轻颤,雪粒簌簌落下来,清冽的梅香混着雪的冷意,淡淡飘过来,不浓,却沁人心脾。

      “梅开了。” 她轻声道,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

      “可不是嘛!” 晚翠也顺着目光看过去,“昨夜雪一下,今天就开了。等下我折两枝,插在瓶里,屋里也香。”

      吃过热粥,身子暖透了。沈清芜找了个素白的玉壶春瓶,灌了半瓶雪水,又搬了小矮凳站上去,小心翼翼折了两枝开得最好的绿萼梅。枝桠疏影横斜,花朵错落有致,插在瓶里,素瓶白花,清逸雅致,摆在窗边的案几上,整个屋子都添了几分清雅气。

      橘橘蹲在桌子上,凑过去闻梅花,鼻子一耸一耸的,想碰又怕碰掉花瓣,小心翼翼的模样,憨态可掬。

      刚收拾好,院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沈清玥的声音隔着门飘进来,带着点兴奋的颤音:“二姐姐!二姐姐你在吗?”

      “进来吧,门没闩。” 沈清芜应声。

      院门推开,沈清玥裹着件豆绿色的新棉袄,头上戴了顶兔毛小帽,手里攥着个暖手筒,脸颊冻得通红,一进门就凑到炭盆边烤手,眼睛亮得像星星:“二姐姐,你知道吗?大姐她们刚出发!我偷偷躲在角门看了,排场可大了!马车是鎏金顶的,跟着四个嬷嬷八个丫鬟,大姐穿那件月白绣梅的裙子,配灰鼠披风,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梅花簪,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她语速快,叽叽喳喳的,满是少女的艳羡,“本来我也想跟着去角门再看会儿,被奶娘拽回来了,说姑娘家不能抛头露面。”

      沈清芜给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天寒地冻的,跑这么快,仔细冻着。诗会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群人作诗应酬,累得很。”

      “可那是宸王府的诗会啊。” 沈清玥捧着茶杯,小声道,“京里多少人想去都去不成。听说宸王殿下亲自坐镇,还有好多宗室公子,各家贵女都拼了命地打扮。大姐准备了那么久,今日定然能拔得头筹。”

      她说着,目光落在窗边的梅花瓶上,眼睛一亮:“呀,二姐姐院里的梅开了!真好看,比东院大棚里的梅还精神。”

      东院为了诗会应景,特意搭了暖棚,催开了几株红梅,艳得扎眼。沈清芜院里的老梅,经了雪压寒侵,开得清劲有风骨,自然不一样。

      “大棚里的是催出来的,这是自然开的,不一样。” 沈清芜淡淡道,“正好,今日雪后梅开,花瓣干净,咱们收集些落瓣,晒干了泡茶喝,比外头买的梅花茶香多了。”

      “好啊好啊!” 沈清玥立刻来了兴致,也不羡慕诗会了,“我帮姐姐一起捡!”

      两人找了干净的竹筛,蹲在梅树下,捡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瓣。雪地上的花瓣最干净,没沾尘土,白得透亮,捡起来软乎乎的,带着清冽的冷香。沈清芜捡得仔细,只挑完整的花瓣,枯黄的、带雪水的都不要。沈清玥捡得快,却毛手毛脚,时不时沾一手雪,凉得缩脖子,却乐此不疲。

      橘橘也跟着凑热闹,在雪地里追着被风吹起的花瓣跑,爪子扒得雪乱飞,时不时撞在梅枝上,震得一阵雪落,浇得它一头一脸,甩甩头,又接着跑。

      “你看它,比咱们还忙。” 沈清玥笑得直不起腰。

      沈清芜也笑,指尖捏着一片莹白的花瓣,梅香清冽,沁人心脾。

      一上午的时光,就在捡花瓣的细碎动静里慢慢过去了。竹筛里铺了薄薄一层白花瓣,像一层碎雪,香得清透。

      中午就在静芜院吃的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就着脆生生的萝卜干丝,还有一碟咸香的酱黄瓜,虽是素淡的家常饭,却吃得暖胃。沈清玥吃得香,连说比东院的大鱼大肉吃着舒服。

      吃过饭,两人围着炭盆烤火,用晒干的橘子皮熏手,屋里飘着淡淡的橘香。沈清玥说起诗会的传闻,都是听下人说的,说宸王殿下性子冷,全程没说几句话,众人都不敢大声说话;说哪家的姑娘作诗作错了韵,红着脸退下去;说皇后娘娘喜欢清淡的诗,夸了好几个人。

      沈清芜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拿着针线,给橘橘缝小棉垫。指尖穿针引线,动作轻柔安稳。

      沈清玥坐了会儿,怕奶娘找,便告辞回去了,走的时候还装了一小纸包梅花瓣,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下午的时光慢得像被拉长了。沈清芜把捡来的梅花瓣摊在竹匾里,放在廊下通风处阴干,不能晒,晒了香气就散了。她蹲在旁边,用镊子轻轻挑拣花瓣里夹杂的细雪和碎叶,动作细致缓慢。

      晚翠从前面办事回来,脸上带着几分雀跃,一进门就小声道:“姑娘,听去诗会伺候的婆子传回来的话,大姑娘今日可出大风头了!那方诗帕一拿出来,人人都围过来看,夸绣得清雅别致,连皇后娘娘都传过去仔细看了,说‘绣工清逸,有林下风气’,还赏了一支玉簪呢!”

      她顿了顿,语气更压低了些:“还有更稀奇的呢!宸王殿下也看了那帕子,难得说了一句‘针脚不俗,无脂粉气’。我的天,殿下可是极少夸人的!夫人当时脸都笑开了花,回来定然要赏大姑娘了。”

      沈清芜正用镊子夹起一片花瓣,闻言指尖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轻轻把花瓣放在竹匾上,语气平淡无波:“姐姐才貌双全,得这些夸赞是应当的。”

      仿佛那方被众人夸赞的诗帕,不是她熬了三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仿佛那句难得的赞誉,和她半分关系都没有。

      功劳是嫡姐的,风光是沈家的,她只是个做活的庶女,本分而已。

      晚翠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替她不平,却也知道姑娘的性子,便不再多提,转而说起别的:“对了姑娘,库房今日送冬日的份例碳,比往年多了二十斤,都是上好的银霜炭。想来是夫人见姑娘诗帕做得好,特意加的。”

      “嗯,收下便是。” 沈清芜淡淡应着,没放在心上。

      多几斤炭,几两银子的事,换她熬夜赶工的辛苦,也算公道。

      夕阳西斜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像是还要落雪。廊下的梅花瓣阴得差不多了,收进干净的瓷罐里,密封好,存到冬日泡茶煮羹,都极好。

      沈清芜搬了小杌子,坐在炭盆边翻书。手里是那本抄了大半的《山河风物志》,翻到北疆卷,书页里夹着那枚干蓟花,淡紫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花瓣边缘,想起今日诗会上的玄色身影,想起那句 “针脚不俗” 的评价,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像风吹过梅枝,雪粒簌簌落,很快便重归平静。

      不过是王爷随口一句评价,对着的是嫡姐的诗帕,与她无关。

      她合上书,放在一旁。橘橘跳上她膝头,团成一团暖乎乎的毛球,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她伸手轻轻摸着小猫的背,目光落在窗边的玉壶春瓶上,疏枝横斜,暗香浮动。

      入夜之后,雪又落了。细细碎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人影。沈清芜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给橘橘做小围脖。

      用的是上次沈清瑶送的那块素软缎剩下的边角料,软乎乎的,里面衬了一层细绒,围着小猫的脖子,暖和又不磨毛。她绣得仔细,还在围脖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绿萼白瓣,只有指甲盖大,精致得很。

      “好了。” 她咬断棉线,把围脖拿起来比了比,大小刚好。

      橘橘像是知道是给它做的,凑过来蹭了蹭,喵喵叫着。沈清芜笑着给它戴上,不大不小,刚好围着脖子,露出圆圆的小脸,更显憨态可掬。

      小猫臭美地踱了两步,又跳上她膝头,窝着不动了。

      沈清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炭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屋里暖融融的,梅香混着墨香,还有小猫身上的软毛气息,安稳得让人安心。

      她知道,今日的诗会,沈清瑶赚足了风光,往后东院的赏赐只会更多,嫡姐的地位只会更稳。而她,依旧守着这一方小院,一窗梅影,一罐花瓣,一只小猫,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旁人的风光,从来都与她无关。

      而此刻的城东宸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萧烬辞立在窗前,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冷硬。案上摆着一方素白诗帕,正是白日诗会上沈清瑶呈上的那方。绿萼梅疏影横斜,诗句清隽,针脚细密灵动,全无闺阁脂粉气。

      他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的针脚,眸色深幽。

      那日御花园偏径,她素衣站在竹影里,眉眼清淡,从容平静;今日这方诗帕,针脚清逸,风骨暗藏。

      两样影像慢慢重合。

      他沉默良久,收回手,淡淡吩咐身后的属下:“明日,把梅园新开的绿萼梅,各府都送些。镇国公府…… 多加两枝,送静芜院。”

      “是。” 属下躬身应下。

      窗外雪落无声,掩了满院梅香,也掩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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