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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雪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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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了一夜,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
静芜院的窗纸上覆着薄薄一层雪绒,昏黄的灯光透出来,晕成一团模糊的暖光,在满院素白里格外温柔。屋里炭盆烧得只剩一点余烬,泛着微红的光,暖意却还足。沈清芜坐在灯下,指尖捏着一根极细的绣针,正绣着诗帕边角的诗句。
素白杭绸铺在花绷上,绷得平整妥帖,绿萼梅已经绣了大半,花瓣层叠,浅绿的花萼衬着莹白的花瓣,枝桠苍劲,疏影横斜的姿态跃然绸上。她用的是套针针法,层层叠叠绣出花瓣的厚薄层次,近看针脚细密,远看浑然天成,比画稿上的梅花更多了几分灵动的生气。
此刻她正绣那句 “疏影横斜水清浅”,字是蝇头小楷,用深灰的绣线,一针一针嵌在绸面边角。字迹清隽秀气,笔锋柔和却不软弱,和她平日里的书法如出一辙。绣字比绣花更费神,要拿捏好每一笔的粗细长短,差一丝便走了形,错一笔便毁了整方帕子。
沈清芜绣得极慢,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手颤绣歪了。烛火跳动,映得她侧脸上光影明灭,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又安宁。脚边的暖手筒里,橘橘团成一小团,睡得正沉,偶尔尾巴尖轻轻扫一下她的脚踝,软乎乎的。
“姑娘,都三更天了,歇会儿吧。” 晚翠披着外衣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温好的枣茶,声音压得极低,“再绣下去眼睛该受不了了。这帕子精细,哪是一日两日能成的?大姑娘那边也太急了,三日功夫,怎么赶得出来。”
沈清芜指尖没停,最后一针收完,才轻轻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声音带着点熬夜的微哑:“无妨,还差小半朵梅花和两句诗,明日再赶一日,后日便能完工。答应了的事,总不能误了姐姐的时辰。”
她接过枣茶,小口抿着,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脾胃,也驱散了几分困意。茶是用白日接的雪水煮的,清冽回甘,混着红枣的甜,不浓不腻,正好解熬夜的乏。
“可也不能熬坏身子。” 晚翠蹲下来,给炭盆添了两块炭,火苗一下子旺了些,暖意更足了,“您这两日为了赶这帕子,都没好好歇过。夫人只知道催工,半分也不体恤人。”
沈清芜淡淡笑了笑,放下茶盏,重新拿起绣针:“体恤是给嫡女的,咱们做好本分便是。再说,也不是白做。做好了,母亲心里有数,往后日子也安稳些。”
她从来都算得清楚。一方诗帕,费些眼力功夫,换主母几分满意,换一段安稳日子,很划算。
重新落针,指尖依旧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熬夜的疲惫是有的,却不至于乱了针脚。十二年深宅日子,别的没学会,沉得住气、稳得住手,是最基本的本事。
就这么绣绣停停,一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雪后的晨光泛着冷调的青白,透过窗纸映进来。沈清芜才放下绣针,轻轻打了个哈欠,眼底带着浅浅的红血丝,却没什么疲态。
“天快亮了,姑娘快躺会儿吧。” 晚翠连忙上前,替她收拾好花绷,“上午别起了,好好睡一觉,午后再绣也不迟。”
沈清芜点点头,起身的时候脚边一暖,橘橘醒了,蹭着她的脚踝喵喵叫,像是在催她去睡觉。她弯腰抱起小猫,小猫身上暖乎乎的,带着暖手筒的温度。
“知道了,这就去睡。” 她揉了揉橘橘的脑袋,缓步走到内室。被褥晒过太阳,带着阳光与皂角的味道,躺进去暖融融的,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午后才醒。
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亮堂堂的,雪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泛着明亮的光。沈清芜坐起身,披了件厚夹袄走到外间,晚翠正坐在窗边拣菜,是今早刚从菜畦里挖的白菜,带着雪的清冽,嫩生生的。
“姑娘醒了?” 晚翠抬头笑,“粥在灶上温着,是小米山药粥,配萝卜干正好。”
沈清芜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雪后的空气清冽刺骨,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院里的雪积了寸许厚,白茫茫一片,院角的老梅树压着雪,枝桠上的花苞更饱满了,鼓鼓的,像是随时都要绽开。
“看这样子,说不定这一两日梅花就要开了。” 晚翠也凑过来看,“等梅花开了,咱们折两枝插瓶,再泡雪水茶,比诗会上还自在。”
沈清芜没接话,目光落在梅枝上。雪压疏枝,横斜有致,倒真应了 “疏影横斜” 的意境。她绣了半宿的诗句,此刻亲眼见了实景,反倒觉得书上的诗句,也不及眼前这半树梅苞来得生动。
正看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沈清瑶身边的小丫鬟画春,站在院门口,高声道:“二姑娘,我们姑娘让奴婢来问问,诗帕绣得怎么样了?可别耽误了后日的诗会。”
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与傲慢,显然是怕她赶不出来,误了嫡姐的大事。
晚翠眉头一皱,就要开口,沈清芜却先一步淡淡道:“回去禀大姐姐,已经绣了大半,后日清晨定然送到东院,误不了事。”
“那就好。” 画春撇撇嘴,目光扫过院里的寒酸模样,眼底带着几分不屑,“我们姑娘可说了,这诗帕是要拿到宸王殿下面前的,可不能有半分差错。若是绣坏了,仔细夫人责罚。”
说完,也不等回话,转身便走了,脚步轻快,显然是不屑在这偏僻院子多待。
“什么人嘛!” 晚翠气鼓鼓的,“催催催,就知道催!有本事自己绣啊!拿姑娘的心血去自己长脸,也好意思。”
“本就是该做的。” 沈清芜关了窗,回到桌边,“吃饭吧,吃完了接着绣。早做完早安心。”
吃过热粥,身子暖透了,她便重新坐回灯下,继续绣剩下的半朵梅花。白日光线好,比夜里省眼力,绣得也快些。细针穿梭,绿线白线层层叠叠,正绣到花蕊处,橘橘忽然跳上桌子,踩着绸面就要往她怀里扑,爪子上还沾着点炭灰。晚翠吓得连忙要去抱,沈清芜却眼疾手快,轻轻托住小猫的身子,没让它踩实绸面。
“小淘气。” 她点了点它的鼻子,语气里没什么责备,“这是要给大姐姐的东西,踩脏了可不行。”
橘橘懵懂地叫了一声,蹭着她的掌心,把炭灰蹭了她一手。沈清芜无奈,只好先放下绣针,用帕子给小猫擦干净爪子,又擦了擦自己的手,才重新拿起针线。
不过片刻耽搁,心绪半点未乱。针尖落处,依旧精准稳当,嫩黄的花蕊一点点绽放在素绸上,鲜活灵动。
待到最后一片花瓣绣完,枝桠收尾,整枝绿萼梅便彻底活了过来。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虽是绣在素绸上,却仿佛能闻见清冽的梅香。
接下来便是绣剩下的两句诗。“暗香浮动月黄昏”,还有落款的 “清瑶” 二字。她绣得极仔细,每个字都工工整整,笔锋流畅,和沈清瑶平日里的字迹有七分相似,却更添了几分清秀。毕竟是要给外人看的,自然要仿着嫡姐的字迹来,不能露了自己的痕迹。
晚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道:“姑娘这手也太巧了!不说的话,谁能看出这是绣出来的字?跟写上去的一模一样。大姑娘拿出去,人人都得夸她字好。”
“本就是给她做脸面的。” 沈清芜头也不抬,“自然要做得周全。”
功劳是别人的,过错是自己的,这样的事,她从小做到大,早已熟稔。
绣到落款的时候,她指尖微微顿了一下。素白绸面,绣着别人的名字,绣着别人的风光,而她自己,只藏在针脚里,无人知晓。
不过也只是顿了一下,很快便稳稳落针,收完最后一笔。
整方诗帕彻底完工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了。雪后的夕阳泛着暖橘色,落在素绸上,梅花疏影,诗句清雅,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熨帖平整,没有半分褶皱。
沈清芜拎起帕子,轻轻抖了抖,又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半分错针漏线,才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收起来吧。后日一早送过去。”
晚翠小心翼翼接过,放在干净的锦盒里,垫上软绸,生怕皱了半点。“姑娘绣得这么好,大姑娘见了定然喜欢。”
“喜欢便好。” 沈清芜淡淡道,没什么得意的。不过是完成了一件差事,而已。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像是还要落雪。晚翠炖了羊肉萝卜汤,热腾腾的,驱寒暖胃。橘橘蹲在桌边,等着喂饭,小猫也爱上了萝卜的鲜香味,总想着扒桌子。
吃过晚饭,沈清芜没再熬夜。早早洗漱了,靠在床头翻了两页书,橘橘窝在她枕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窗纸微微作响,屋里却安稳得很。
她想着,后日便是诗会了。京中权贵云集,名梅绽放,诗酒唱和,定然热闹非凡。沈清瑶穿着华贵的衣裳,戴着精致的首饰,拿着她绣的诗帕,在众人面前展露才情,博得满堂夸赞,定然风光无限。
而她,会依旧守在这静芜院里,看自己的老梅开花,煮雪水烹茶,陪小猫玩,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两场人生,两种光景,本就该如此。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晚翠便把诗帕用锦盒装好,亲自送去了东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支赏赐的银钗,还有赵氏的一句 “做得好”。
“夫人说,姑娘办事稳妥,赏这支银钗,添着戴。” 晚翠把银钗放在梳妆台上,语气平平,“就一支银钗,还不如咱们玉簪好看呢。”
“总比没有强。” 沈清芜拿起银钗看了看,样式简单,是最普通的款式,便随手放进了妆奁里。
一支银钗,换她三日熬夜,换主母一句 “稳妥”,很公平。
这日午后,天果然又落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像撒盐。院角的老梅树,在雪里悄悄绽了几朵花。小小的,绿萼白瓣,藏在雪层里,暗香浮动,清冽好闻。
沈清芜站在廊下,看着枝桠上初开的几朵梅花,眉眼温柔。
不用去宸王府凑什么诗会的热闹,自己院里的梅,开得正好。
而此时的城东宸王府,梅园之中,暖亭烧着地龙,温暖如春。萧烬辞坐在主位,听着属下回禀镇国公府的动静,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沈大姑娘今日已入府赴宴,带着一方绣着绿萼梅的诗帕,针脚极细,据说乃是府中绣娘所制。”
萧烬辞眸色微深,淡淡嗯了一声。
他自然知道那是谁绣的。那日在御花园偏径,他见过她指尖的薄茧,见过她袖中露出的半寸绣绷。那样的针脚,那样的字迹,不会错。
他没再多问,目光落在眼前成片绽放的梅林,雪落梅梢,疏影横斜。
满园名梅争奇斗艳,他却忽然想起,镇国公府那偏僻小院里,那一树藏在雪后的老梅,和那个绣梅的人。
雪落无声,暗香浮动。
有人在盛宴之上,占尽风光;有人在深院之中,静赏初梅。命运的线,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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