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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初雪 ...

  •   立冬后的第一场雪,是在夜半时分悄悄落下来的。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就那么静静扬扬洒洒飘了一夜,待到清晨沈清芜醒时,窗外已然是一片素白世界。

      她披了厚夹袄推开门,寒气裹挟着雪的清冽扑面而来,激得人鼻尖微微一红。院里铺了薄薄一层新雪,白得松软干净,像撒了满地的棉絮,青石板、桂树枝、菜畦边的枯草,都裹上了一层银边。院角那棵老梅树,枝桠上积了细碎的雪,衬得密密麻麻的小花苞愈发饱满,星星点点的褐绿藏在雪白里,透着几分待放的生意。

      橘橘早醒了,正蹲在廊下,伸着小爪子去扒雪玩,爪子沾了雪,凉得它一缩一缩的,却还乐此不疲,雪白的毛和地上的雪融成一片,只剩个橘色的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格外亮。

      “仔细冻着。” 沈清芜弯下腰,把小猫抱起来,它爪子冰凉,揣进怀里暖着。橘橘顺势窝在她颈窝,呼噜呼噜地蹭着,把脸上的雪屑蹭在她衣襟上。

      晚翠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腾腾的,看见院里的雪,眼睛亮了:“呀,真落雪了!昨夜一点动静都没有,还以为是阴天呢。姑娘快净手,用热水,天寒。”

      铜盆里的水冒着白汽,皂角的清香味混着雪的冷意,洗得手暖融融的。沈清芜擦干净手,便和晚翠一起扫雪。廊下的雪先扫开,清出一条小路,免得滑脚;院里的雪堆到墙根的菜畦边,堆成小小的雪堆,留着给橘橘玩。竹扫帚扫过雪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细碎的雪沫溅起来,沾在裙摆上,凉丝丝的。

      “这雪下得正好,墒情好,明年院里的菜定然长得旺。” 晚翠扫得额头微微冒汗,笑着说,“而且雪水干净,等下化了,用雪水烹茶最是清冽。”

      沈清芜握着扫帚,动作缓慢却稳,闻言点头:“嗯,等中午化些,接些雪水,煮菊花茶正好。”

      扫完雪,两人都暖了身子。廊下的炭盆烧起来,火苗舔着炭块,发出噼啪的轻响,暖意漫开来。晚翠切了姜片,煮了姜枣茶,盛在粗陶碗里,热气袅袅,甜辣的香气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沈清芜捧着茶碗暖手,小口抿着,目光落在院角的梅树上。雪落在花苞上,细细的一层,像撒了层糖霜。她想着,等再过几日,雪再大些,梅花兴许就要开了。自己院里的梅,虽不是名贵品种,却开得自在,香得清透,比宸王府的名梅,倒也不差什么。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送份例的李婆子,披着件蓑衣,身上落满了雪,手里提着个食盒,还有一卷布匹。

      “二姑娘,今日的份例。” 李婆子抖了抖身上的雪,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比从前热络不少,“夫人吩咐,冬日天冷,每人加发半匹粗棉布,给姑娘做鞋里子用。还有这盒酥糕,是御膳房赏下来的,夫人说给姑娘也尝尝。”

      食盒打开,里面摆着四块奶酥糕,奶香浓郁,精致小巧。布匹是深灰色的粗棉布,厚实挡风,做鞋里子正好。

      沈清芜让晚翠收了,又给李婆子倒了杯热姜茶:“妈妈喝杯茶暖暖身子,雪天路滑,辛苦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 李婆子捧着茶,喝了一口暖到心里,便忍不住说起闲话,“姑娘这院子清净,外头可热闹着呢。眼看宸王府的赏梅诗会就要到了,府里上下都忙翻了。大姑娘昨日又新做了件灰鼠披风,毛领又大又软,配上月白的梅花裙,说是踏雪寻梅最是好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呢,听外头人说,宸王府的梅园都收拾妥当了,都是殿下亲自盯着布置的,种了几十种珍稀梅种,绿萼、朱砂、玉蝶,应有尽有。殿下还特意让人在梅林中搭了暖亭,烧着地龙,诗会那日,就在梅林中设宴。京里各家姑娘都疯了似的,天天在家练诗练字,就盼着能在殿下面前露个脸。”

      这些话,若是别的庶女听了,定然艳羡不已,心驰神往。可沈清芜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茶碗沿,语气平淡:“王爷费心了。”

      一句淡淡的评价,不羡慕,不向往,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李婆子见她这般神色,心里暗暗诧异,却也识趣地不再多提,又说了两句天气的闲话,便告辞走了。

      人走后,晚翠撇撇嘴:“人人都盼着去诗会,偏姑娘半点不在意。依奴婢看,那宸王府的梅花再好,也不如咱们院里的老梅看着自在。”

      “各有各的好。” 沈清芜放下茶碗,拿起针线笸箩,“名园的梅,供万人赏玩,是排场;院里的梅,自己开自己落,是自在。不一样的。”

      她从来不会去觊觎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名园盛宴,权贵云集,看着风光,实则步步规矩,处处心机,哪有自己小院里雪落无声的自在。

      午间时分,雪停了半日,天还是阴沉沉的,冷得很。沈清玥裹着厚厚的棉袄过来了,手里抱着个小小的布包,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就凑到炭盆边烤手。

      “二姐姐,可冻死我了。” 她搓着手,呵着白气,“我姨娘给我捎了块上好的羊羔皮,不大,正好做两个暖手筒,我想着咱们一人一个,冬日出门揣着,最是暖和。”

      布包里是块巴掌大的羊羔皮,毛锋柔软雪白,确实是好皮子。沈清芜笑道:“亏你想着我。正好我也无事,咱们今日就做起来。”

      两人围着炭盆坐,找了两块厚实的素色锦缎,照着巴掌大小裁好,一面缝上皮子,一面留个口,里面放个小小的锡制炭炉,揣在怀里,暖得很。沈清芜手巧,还在筒口绣了一圈细绒,免得磨手。

      橘橘蹲在旁边,好奇地扒着暖手筒看,沈清芜把小炭炉拿出来,让它趴在暖手筒上,小猫立刻蜷成一团,舒服得眯起了眼。

      “真暖和。” 沈清玥揣着暖手筒,眉眼弯弯,“有了这个,冬日出门就不怕冻手了。” 她顿了顿,小声道,“再过三日便是诗会了,大姐今日特意去庙里上香,说是求个好彩头,能在诗会上拔得头筹。”

      她说着,偷偷抬眼打量沈清芜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便又道:“二姐姐,你说…… 咱们这样的人,这辈子是不是都没机会去那样的诗会看看?”

      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向往与失落。

      沈清芜手里缝着绒边,针脚细密,闻言淡淡道:“去了又如何呢?那样的场合,人人都带着面具,说着客套话,比着才情家世,累得很。咱们在院里,雪落了看雪,梅开了赏梅,烤着炭盆吃萝卜干,不比那样自在?”

      “话是这么说……” 沈清玥小声嘟囔,“可还是有点好奇。”

      “好奇也正常。” 沈清芜笑了笑,“等开春了,我带你去府后角门那边,看城外的野梅林,开得漫山遍野的,比园子里的自在多了,没人管,也不用守规矩,随便看。”

      沈清玥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 沈清芜点头,“每年二月里开,好看得很。”

      几句话,便把小姑娘的失落扫得干干净净,满心期待起开春的野梅林。

      两人说说笑笑,一下午便做好了两个暖手筒。一个素蓝的,一个豆绿的,各自揣着,暖到心里。

      沈清玥临走时,沈清芜又给她装了半罐萝卜干,让她带回去吃。小姑娘抱着暖手筒和萝卜干,高高兴兴地走了。

      刚送走沈清玥,赵氏身边的崔嬷嬷便来了。崔嬷嬷是赵氏的陪房,最是规矩森严,平日里极少来静芜院,今日突然登门,定然有事。

      她进了门,也不坐,径直说明来意:“二姑娘,夫人有命。眼看诗会临近,大姑娘诗会上要用的梅花诗帕还没着落,知道姑娘绣活精细,特意让老奴来吩咐姑娘,赶在三日内绣一方梅花诗帕,要绣绿萼梅,再绣半首《山园小梅》,料子和图样都带来了。姑娘务必用心做,不可误了大姑娘的事。”

      她说着,身后丫鬟递过来一个小匣子,里面是一方素白的杭绸,软滑细腻,还有一张画样,画着一枝疏影横斜的绿萼梅,旁边题着半句诗。

      明着是吩咐,实则是命令。嫡姐诗会要用的东西,让她这个庶女熬夜赶制,功劳全是嫡姐的,她半分名分都捞不着。

      晚翠在一旁听着,眉头都皱起来了。三日绣一方精细的诗帕,还要绣诗文,可不是轻松活,费眼睛费精神,分明是把姑娘当绣娘使唤。

      沈清芜却神色不变,上前接了匣子,温顺应道:“嬷嬷放心,女儿定当尽力,三日内定然绣好,不误姐姐的事。”

      “姑娘明白就好。” 崔嬷嬷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夫人说了,姑娘手巧,做好了,自然有赏。只是姑娘也要记住本分,好好绣帕子便是,诗会的事,不必多想。”

      又是敲打。提醒她只管做活,不要妄想诗会的风光。

      “女儿谨记。” 沈清芜垂首应道,姿态恭顺。

      崔嬷嬷见她识趣,便也没再多说,转身带着人走了。

      人走后,晚翠终于忍不住,气鼓鼓道:“姑娘!夫人也太欺负人了!这么精细的活,三日怎么赶得出来?大姑娘诗会风光,凭什么要您熬夜赶工?”

      “凭她是嫡,我是庶。” 沈清芜打开匣子,拿出素绸和画样,细细端详,“不过是一方帕子,费些功夫罢了。做好了,她满意,母亲也满意,咱们日子也安稳。没什么吃亏的。”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尊卑差别。嫡女的风光,庶女的本分,从来都是如此。与其争辩反抗,落得个忤逆的罪名,不如安安稳稳做好,少惹是非。

      入夜之后,院里点起两盏灯,比平日亮些。炭盆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沈清芜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细针,开始绣那方梅花诗帕。

      素白的杭绸铺在绷子上,她先用极细的墨线勾出轮廓,再取深浅不一的绿线、粉白线,一针一针绣那枝绿萼梅。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细腻逼真,枝桠疏影横斜,极有风骨。

      她绣得极慢,极细的针脚,密密麻麻排布着,每一片花瓣都绣出层次,每一根枝桠都苍劲有力。橘橘蜷在她手边的暖手筒里,睡得正香,偶尔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细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屋里灯影摇曳,映着女子低头刺绣的身影,安静又专注。

      绣到 “疏影横斜水清浅” 那句诗时,沈清芜指尖微顿。

      她想起院角那棵老梅,雪落枝头,疏影横斜,想来再过几日,花开了,映着雪,定然也是这般景致。

      宸王府的名梅再好,诗会再热闹,终究是旁人的风光。她守着自己的小院,绣着别人的梅花诗,守着自己的梅树,日子安稳,内心澄澈,便也很好。

      雪越落越密,夜色沉沉。

      而城东的宸王府,萧烬辞立在梅园的暖亭里,玄色大氅上落了细碎的雪。他看着眼前成片的梅树,枝头花苞饱满,身边属下低声回禀:“王爷,镇国公府那边,沈大姑娘近日准备妥当,沈二姑娘…… 奉命在给嫡姐赶绣诗帕,并无异样。”

      萧烬辞指尖轻轻摩挲着亭边的木栏,眸色深幽,望着镇国公府的方向,沉默良久,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雪落无声,掩了满院梅苞,也掩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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