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雨逢芜》闻玖

16、第 16 章 平息

　　重阳宴归来时，暮色已然沉了大半。
　　夕阳最后一点橘红余晖隐没在国公府的飞檐之后，天际晕开一片深紫与浅粉交融的暮色，晚风带着夜露的凉意卷过来，拂得人周身的疲惫都散了几分。沈清芜踏着最后一点天光走进静芜院，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前院尚未平息的喧闹与议论，也卸下了满身的规矩与拘谨。
　　晚翠连忙上前替她解下披风，又打来温热的帕子递过去：“姑娘快擦擦脸，奔波了一日，定然累坏了。奴婢已经让小灶温着莲子百合粥，配着爽口的酱菜，刚好垫垫肚子。宫里头的菜看着精致，实则中看不中吃，您定然没吃舒坦。”
　　沈清芜接过温热的帕子，轻轻敷在脸颊上，暖意顺着肌肤漫开，驱散了秋日傍晚的寒凉，也舒缓了整日端着规矩的紧绷。她今日端坐宴席大半日，腰背始终挺直，言行步步谨慎，半点不敢松懈，此刻回到自己的小院，才敢真正松弛下来。
　　“确实没吃多少。” 她轻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却依旧温和，“规矩大，不敢放开吃，倒是你，站了一日，也累了吧？”
　　“奴婢不累！” 晚翠笑着摇头，手脚麻利地替她取下头上的玉簪，乌黑的发丝松松散落下来，“能跟着姑娘入宫见见世面，是奴婢的福气。就是今日宴上，那位翰林院的庶女也太过分了，故意泼您茶水，您居然就这么忍了，换做旁人，定然要闹上一闹。”
　　沈清芜放下帕子，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慢慢散开长发。镜中人眉眼依旧清淡，只是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疲惫，唇色因着一日的拘束，比平日淡了些。她指尖轻轻抚过裙摆上早已干透的茶渍，语气平淡：“闹起来又如何？当众争执，失了仪态，丢的是自己的脸面，反倒让旁人看了笑话。一点茶渍而已，回去洗洗便干净了，不值得坏了整场宴席的规矩。”
　　深宅里长大的人，最懂权衡利弊。一时的意气之争，从来换不来体面，只会惹来更多麻烦。忍一时风平浪静，不是懦弱，是最划算的自保。
　　晚翠撇撇嘴，虽还是觉得憋屈，却也知晓姑娘说得在理，便转身去灶房端晚膳。
　　不多时，一碗温热的莲子百合粥端了上来，配着两碟清爽的酱菜，还有一碟昨日剩下的桂花糖糕。粥熬得软糯粘稠，莲子炖得入口即化，清甜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脾胃，也暖了身子。
　　沈清芜慢慢喝着粥，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灯光柔和地笼罩着小小的屋子，窗外夜色渐浓，风声轻柔，满室都是安稳的烟火气。比起宫里的金碧辉煌、珍馐美馔，她反倒更爱这小院里的清粥小菜，自在安心。
　　吃过晚膳，晚翠又烧了热水，伺候她泡脚解乏。木质脚盆里盛着温热的水，撒了少许干菊花，清冽香气漫开来，泡得脚底暖意融融，一日的疲惫都顺着水汽散了大半。
　　“姑娘，今日宴上，大姑娘可出风头了。” 晚翠蹲在一旁，轻轻替她按着脚踝，小声说道，“她作的那首诗，皇后娘娘都夸了，还赏了一支赤金嵌宝的钗子呢。回府的时候，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路都拉着大姑娘的手，满是骄傲。府里的下人都在说，大姑娘才貌双全，定然能被哪位王公贵族看中，前程似锦。”
　　沈清芜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沈清瑶本就该是万众瞩目的那个。嫡女的身份、倾城的容貌、满腹的才情，再加上赵氏倾尽资源的培养，她生来就是要站在光亮里的。这些风光，本就属于她，自己从没想过去争，也争不来。
　　“还有人说……” 晚翠顿了顿，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说您能入宴席，全是沾了大姑娘的光，是夫人特意带着您去见世面的。还说您全程缩在角落，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
　　这些话，是她回程时听见几个下婆子偷偷议论的，心里气得不行，却又不敢上前理论，只能憋着回来告诉姑娘。
　　沈清芜闻言，唇角反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她们说得也不算错。我本就是沾了府里的光才能去，全程也确实安分坐着，没出风头。随她们说去便是，说几日，没人听了，自然就散了。”
　　流言这种东西，你越在意，它便越猖獗；你视若无睹，它反倒很快便销声匿迹。
　　泡完脚，浑身都暖融融的。晚翠收拾好东西，便退去外间歇息。沈清芜坐在窗边，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取过白日从宫里带回来的那枝黄菊。
　　宴席散场时，内侍给每位女眷都分了一枝御花园的金菊，说是沾沾宫里的福气。旁人或许转头便丢了，她却好好收着，带了回来。花枝修长，花朵饱满，金黄花瓣层层叠叠，还带着宫里的露水，香气清冽纯正，比院里的野菊多了几分雍容气度。
　　她寻了一只素白的青瓷瓶，灌了半瓶清水，又仔细修剪了花茎的斜口，才将菊花小心翼翼插进去。摆放在窗边的案几上，昏黄灯光落在花瓣上，晕出温柔的光影，清冷的菊香缓缓漫开，让素净的屋子瞬间添了几分雅致生气。
　　看着瓶中菊花，她忽然想起御花园菊径旁的偶遇。
　　玄色身影，清冷嗓音，还有那句 “倒是难得” 的评价。
　　心口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像石子投入静水，漾开细碎波纹，很快便重归平静。
　　不过是王侯贵胄随口的体恤与好奇罢了。他见惯了争奇斗艳、各怀心思的世家女子，忽然遇见一个安分守己、不喜不争的，觉得新鲜而已。新鲜劲过了，便也就忘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青瓷瓶身，指尖微凉，心底通透澄澈。
　　云泥之别，从来都不是一场宴席、几句闲谈就能逾越的。她与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今日偶然重逢，不过是重阳宴上的一段小插曲，过后便该各归各位，再无牵扯。
　　吹灭油灯，躺回温热的被褥里，伴着淡淡的菊香，沈清芜很快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安稳踏实。
　　第二日晨起，天光大亮，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床前，暖融融的。沈清芜醒来时，晚翠已经在院里忙活开了，正把昨日晒好的野菊再翻一遍，听见屋内动静，连忙端着洗漱水进来。
　　“姑娘醒啦！今日天气真好，阳光足，正好把菊花枕晒一晒。” 晚翠笑着说道，“您之前不是说夜里睡不安稳，枕着菊花能安神明目吗？咱们晒了这么多干菊，今日刚好填个枕芯出来。”
　　沈清芜洗漱完毕，走到廊下，看着竹匾里满满当当的干野菊，金黄干燥，香气浓郁，晒得恰到好处。她点点头：“好，今日便做。填两个，你一个我一个，秋日枕着正好。”
　　“真的吗？谢谢姑娘！” 晚翠眉眼瞬间弯了起来，满心欢喜。
　　两人说干就干。晚翠翻出两块干净的粗棉布，按着枕芯的尺寸裁剪好，又用细密的针脚缝住三面，只留一个小口用来装菊花。沈清芜则坐在一旁，仔细挑拣干菊里的碎叶与硬梗，只留柔软干净的花瓣与细小花头，这样枕着才不会硌头，香气也更均匀。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风轻轻吹着，院里桂树的残叶簌簌作响，混着干菊的清香气，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姑娘，您说奇怪不奇怪。” 晚翠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小声絮叨，“今日送份例的王婆子，态度比往日客气多了，不仅送来了新鲜的霜柿，还特意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往日她可是最势利眼的，见咱们院子偏僻，向来敷衍了事，今日怎么转了性子？”
　　沈清芜挑拣菊花的手微顿，随即了然：“想来是听说了重阳宴的事，觉得我或许有几分体面，不敢再随意怠慢了。”
　　世态炎凉，向来如此。你落魄时，人人都能踩一脚；你但凡有一点起色，旁人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昨日还在背后议论她上不得台面，今日便赶着上来巴结讨好。
　　“这些人也太现实了。” 晚翠撇撇嘴，有些不屑，“姑娘还没怎么样呢，她们就先变了脸色。若是真有一日姑娘得了体面，还不知道要奉承成什么样。”
　　“人之常情罢了。” 沈清芜淡淡道，“她们客气，我们便接着，守好本分便是。不必冷淡，也不必亲近，不远不近，最是稳妥。”
　　她从不指望这些下人真心相待，也不会因旁人态度转变便沾沾自喜。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唯有守住自己的本心，安稳度日，才是最牢靠的。
　　挑拣完菊花，两人便开始填充枕芯。抓一把干菊塞进布兜里，轻轻铺匀，再压实一些，反复调整，直到枕芯软硬适中、厚薄均匀，才用针线把开口缝死。两个圆滚滚的菊花枕很快便做好了，金黄的干菊在棉布下鼓鼓囊囊，清冽的菊香透过布料散出来，闻着便让人神清气爽。
　　晚翠抱着自己的那个，爱不释手：“真好，闻着这个味道，今夜肯定能睡个好觉。”
　　沈清芜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眼底也漾开浅淡笑意。
　　寻常日子里的小欢喜，从来都不贵重。一个亲手做的菊花枕，一瓶插着的野菊，一碗温热的甜粥，便足以慰藉漫长的深宅岁月。
　　刚收拾好针线，院门外便有人来了。是主母赵氏身边的小丫鬟，提着一个食盒，笑吟吟地走进来，行礼道：“二姑娘，夫人让奴婢送些宫里赏的点心过来。昨日重阳宴皇后娘娘赏了不少，夫人说味道精致，给姑娘也尝尝鲜。”
　　食盒打开，里面摆着四样精致的宫中点，桂花酥、枣泥糕、菊花饼、栗子糕，样样小巧玲珑，做工精细，一看便价值不菲。
　　这还是赵氏第一次主动给她送吃食，还是宫里的赏赐。
　　沈清芜心里清楚，这是赵氏的示好，也是试探。宗室特意加席的事，终究让赵氏心里有了掂量，不敢再像从前那般全然苛待她。送些点心，既卖了好，也能看看她的反应，会不会因此恃宠而骄、生出妄念。
　　“有劳妹妹跑一趟，也替我谢过母亲。” 沈清芜从容谢过，让晚翠收了点心，又打赏了小丫鬟几个铜钱。
　　小丫鬟欢天喜地地谢了赏，转身回去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