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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挂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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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并未穿朝服,一身常服也难掩贵气与杀伐之气,走在一众宗室王公之间,存在感极强,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全场众人纷纷起身,屈膝行礼,山呼千岁。
沈清芜也跟着起身,垂眸屈膝,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姿态恭谨标准。她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气场由远及近,从凉台前方缓缓走过,玄色的衣摆扫过台阶,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清冷又疏离。
“免礼。”
低沉清冷的嗓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众人纷纷起身,依次落座,气氛却比方才紧绷了许多。连原本低声谈笑的贵女们都收了声,个个正襟危坐,不敢再随意言语,生怕惊扰了这位冷面王爷。
沈清芜落座后,依旧垂眸敛神,没有抬头去看主位方向。她知道萧烬辞坐在凉台左侧的尊位上,离她很远,中间隔着层层人流与花簇,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宴席很快开始。
礼乐声起,悠扬婉转,是宫中专门的乐师演奏的重阳曲。御膳房的菜品一道道端上来,精致小巧,色香味俱全,皆是民间难得一见的珍馐。席间众人依礼用膳,举止斯文,处处透着规矩。
沈清芜拿起银箸,只拣了面前的几样素菜,小口慢吃,举止斯文得体。她吃得不多,大半心思都放在观察周遭的规矩与动静上,确保自己不会行差踏错。
吃到一半,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呼,紧接着,温热的茶水泼溅过来,大半都洒在了沈清芜的湖蓝色裙摆上,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
说话的是旁边席位的一位姑娘,穿着粉色襦裙,眉眼带着几分骄纵,是翰林院编修家的庶女。她嘴上说着道歉,语气却毫无歉意,甚至眼底还藏着几分故意的戏谑。她方才就看沈清芜不顺眼,一个国公府庶女,凭什么能和她坐在一起,便故意打翻茶水,想让她难堪。
晚翠站在身后,当即变了脸色,正要开口理论,却被沈清芜轻轻按住。
沈清芜放下银箸,拿起案边的干净帕子,轻轻擦拭裙摆上的水渍,动作从容平静,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无波:“无妨,姑娘不必在意。”
她既不生气,也不理论,甚至连抬眼多看对方一眼都没有,仿佛被泼了茶水的不是自己。
那姑娘本想激怒她,看她失态出丑,没想到她竟这般平静,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显得自己小气刻薄。她讪讪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没再找茬。
沈清芜擦了两下,见擦不干净,便不再理会。裙摆上的水渍虽显眼,却也无伤大雅,没必要为这点小事争执,坏了宴席规矩,反倒落人口实。
她不知道的是,这小小的一幕,恰好落入了凉台之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萧烬辞本是漫不经心地垂眸饮茶,目光扫过偏席角落,恰好看见少女被泼了茶水,却不恼不怒,从容擦拭的模样。素净的湖蓝裙摆晕开深色水痕,她眉眼平静,不急不躁,像一潭静水,半点波澜都无。
周遭的贵女们,要么争奇斗艳,要么谨小慎微,要么仗势欺人,各怀心思。唯独她,坐在最偏的角落,安分守己,遇辱不怒,通透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
他指尖捏着白瓷茶盏,杯沿抵着薄唇,眸色深了几分。
这沈家二姑娘,比他想象中,更能沉得住气。
宴至中局,礼乐稍歇,皇后娘娘笑着提议赏菊赋诗,应重阳之景。话音落下,各家贵女皆是跃跃欲试,这可是在帝后与王公面前展露才情的绝佳机会,若是拔得头筹,日后名声婚事都能再上一层。
沈清瑶早有准备,闻言立刻起身,款款走到场中,屈膝行礼,声音清亮温婉:“臣女不才,愿献丑作诗一首,为皇后娘娘与诸位殿下助兴。”
她生得明艳,又精心打扮过,站在菊海之中,红衣似火,容颜娇美,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帝后含笑颔首,准她赋诗。
沈清瑶略一思索,便朗声吟出一首七言绝句,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句句应着重阳赏菊的景致,又暗含对帝后的称颂与祝福,端的是锦绣文章,得体周全。
话音落下,席间立刻响起一片夸赞之声。众人口中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沈清瑶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屈膝谢过,眼底却藏着难掩的得意。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几分矜傲,路过偏席时,特意瞥了沈清芜一眼,带着显而易见的优越感。
沈清芜坐在原位,轻轻鼓掌,神色平静,眼底无半分羡慕或不甘。她素来知道嫡姐有才情,会作诗、善抚琴,这些都是嫡女从小请名师教习的本事。她从未学过这些,自然也不会去攀比。
作诗的环节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各家贵女轮流上前展露才华,或诗或画,或琴或舞,各有千秋。凉台上的帝后与王公们偶尔点评两句,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沈清芜始终安静坐着,做一个最合格的旁观者。她看得通透,这场宴席,从来都是嫡女与名门贵女的舞台,她不过是个意外闯入的看客,看完这场繁华,便该回到自己的角落。
坐得久了,案上的茶水喝得多了,便有些内急。她轻轻起身,示意晚翠留在原地,自己跟着引路的小内监,往偏殿的净房去。
避开了宴席的喧闹,御花园的僻静处格外清净。秋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道旁的菊花散发着淡淡清香,虫鸣啾啾,倒比人声鼎沸的宴席更让人舒心。
从净房出来,沈清芜没有立刻回去,沿着竹径慢慢走了两步,稍稍透气。整日拘着规矩端坐,腰背都有些发僵。她扶着竹枝,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微微舒了口气。
“你倒是自在。”
忽然,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疏离感。
沈清芜心头一跳,猛地回身,只见不远处的菊丛旁,玄色身影静静立着,正是宸王萧烬辞。他不知何时离了席,站在那里,周身清冷,像一株独立寒秋的苍松。
她立刻收敛神色,屈膝行礼,姿态标准恭谨:“臣女见过宸王殿下,殿下千岁。不知殿下在此,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不敢多看半分。
萧烬辞缓步走近,玄色靴面踩在落满菊瓣的小径上,悄无声息。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素净的发顶,声音淡淡:“席上不好待?”
“回殿下,席上很好。” 沈清芜声音平稳,“只是久坐有些闷,出来透透气,即刻便回。”
她答得规矩本分,滴水不漏,没有半分攀谈讨好的意思,也没有半分慌乱失措。
萧烬辞目光落在她裙摆上,那片未干的茶渍还清晰可见,他眸色微动:“裙摆脏了,为何不声张?”
沈清芜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竟注意到了这点小事。她很快回过神,温顺答道:“不过是些许小事,那位姑娘也非有意,不必声张。宴席之上,安稳为上。”
小事一桩,不值得坏了规矩,扰了兴致。
萧烬辞沉默片刻,看着她始终垂眸温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见过太多女子,或刻意讨好,或故作矜持,或遇挫便委屈落泪,想尽办法博取他的注意。从未有一个人,像她这般,受了委屈也波澜不惊,只想着安稳度日。
“安稳为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倒是难得。”
沈清芜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垂首不语。
“回去吧,莫要待太久,引人闲话。” 萧烬辞淡淡开口,先一步转身,玄色衣摆扫过菊丛,步履沉稳地往宴席方向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尽头。
直到那道清冷的身影彻底消失,沈清芜才缓缓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心竟微微出了点薄汗。
这位宸王殿下,气场实在太强,即便只是简单几句对话,也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只是她没想到,他竟会记得自己,还会留意到裙摆的茶渍。
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异样,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不过是王爷随口一问,体恤臣女罢了,不必多想。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又理了理鬓边碎发,确认仪容无误,才缓步往宴席走去。
回到席位时,作诗环节已然接近尾声。晚翠见她回来,连忙低声询问,她只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凉台上,萧烬辞已然归位,重新端起茶盏,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向偏席角落。少女已经重新坐好,依旧是垂眸端坐的模样,安静得像不存在一般。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眸色深幽。
这株长在深宅角落的素菊,倒是比满园争奇斗艳的名品,更有意思些。
夕阳渐渐西斜,宴席也接近尾声。帝后起驾离去,众王公大臣、世家女眷依次告退。沈清芜跟在沈清瑶身后,随着人流缓缓出宫,全程安安静静,没出半分差错。
坐上回程的马车,晚翠才忍不住小声问:“姑娘,您方才去了那么久,没遇见什么事吧?还有裙摆上的茶渍,是哪个不长眼的弄的?”
“无事。” 沈清芜淡淡道,“一点小意外,不必放在心上。”
她靠在车壁上,微微闭着眼,脑海里闪过今日的种种见闻。巍峨宫阙,满席繁华,贵女争艳,还有那位清冷王爷的几句闲谈。
像一场短暂的梦。
马车驶离皇宫,往镇国公府的方向而去。窗外的街景依旧热闹,夕阳的暖光洒进来,落在她素净的侧脸上。
她知道,这场宴席过后,府里的流言定然只会多不会少。嫡姐的风光,她的意外出席,都会成为下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那又如何呢?
繁华落尽,她终究还是要回到静芜院,过她晒花煮茶、绣花读书的平淡日子。
今日的一切,不过是院墙之外的一场惊鸿一瞥。风过无痕,不必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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