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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菊影 ...

  •   重阳当日,天光大晴。
      接连几日的阴雨天彻底散尽,天幕是洗过一般的澄澈湛蓝,连一丝云絮都无。晨霜覆在静芜院的瓦当与草叶上,白蒙蒙一层,被朝阳一照,泛着细碎的银光,很快便化作晶莹的水珠,顺着叶尖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浅浅湿痕。空气里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干爽,混着残余的桂香与野菊冷香,沁人心脾。
      沈清芜醒得比往日更早。
      不是因为赴宴的激动,而是多年养成的谨慎习惯,但凡有事,总要提前起身,留出足够的时辰慢慢收拾,免得仓促出错。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清淡,肤色匀净,因着晨起气色尚佳,唇瓣带着天然的浅粉,不施粉黛也透着干净的温婉。
      晚翠端着温水与妆奁进来,脚步都比往日急了些,眉眼间满是紧张与期待:“姑娘,奴婢都收拾妥当了,咱们慢慢梳妆,定然不会误了时辰。您皮肤好,不用厚涂脂粉,只薄施一层粉黛,描个眉便好,清新素雅,反倒比那些浓妆艳抹的耐看。”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拧了帕子递过去,又打开妆奁,翻出仅有的几样脂粉。妆奁是普通的梨木匣子,里面脂粉都是最寻常的品类,比起沈清瑶那套描金嵌玉的妆奁,差了何止百倍。晚翠看着心里微酸,手上动作却半点不含糊,细细替沈清芜匀开底粉,又用黛笔轻轻描过眉峰,眉形弯得柔和自然,不凌厉不张扬,恰好衬得眉眼愈发温婉。
      “姑娘生得本就好看,稍微收拾便格外清雅。” 晚翠对着铜镜左右端详,满意地点头,又取过那支青白玉簪,小心翼翼替她挽起发髻,“就这支玉簪,配您今日的湖蓝色襦裙正好,不扎眼,也不至于太过寒酸失礼。”
      乌黑的发丝松松挽成垂云髻,仅一支素玉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耳上戴一对素银小环,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沈清芜对着铜镜看了看,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这样便好。”
      她不求好看,只求稳妥。素净、不起眼、混在人群里不会被人多看一眼,便是最好的模样。
      穿好衣裳,湖蓝色暗纹襦裙料子光滑,垂坠感极好,样式是前年的旧款,没有繁复绣花,只领口袖口绣了极浅的兰草纹,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裙摆垂落整齐,长度恰好盖住鞋面,行走时不会拖沓绊倒,处处都透着稳妥妥帖。
      晚翠又替她理了理裙摆,确认没有半分褶皱,才长长舒了口气:“好了姑娘,咱们去主院汇合吧,夫人那边想必也等着了。”
      沈清芜起身,脚步平稳,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晨光正好落在她肩头,素衣玉簪,身姿纤细,像一株被晨光洗过的兰草,清淡却自有风骨。
      去往主院的路上,处处都透着往日没有的热闹。下人往来穿梭,手里捧着礼盒、衣料、器物,步履匆匆;各院的主子丫鬟也都收拾得齐齐整整,脸上带着笑意,往主院方向汇聚。往日冷清的府道上,今日人流络绎不绝,人人脸上都带着对重阳宫宴的期待与郑重。
      沈清芜刻意走得慢些,避开人流,沿着廊下阴影处前行,尽量不引人注目。可即便如此,还是有旁支的姑娘婆子看见她,投来诧异的目光,私下窃窃私语,想来都听说了她凭空多出宴席席位的事。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猜忌,也有不屑。沈清芜视若无睹,垂眸缓步,目不斜视,稳稳当当往前走。旁人的议论与眼光,从来左右不了她的心境。
      到了主院花厅,里面早已人声鼎沸。赵氏端坐主位,一身宝蓝色诰命夫人礼服,端庄华贵,正与旁支的夫人们说话,语气温婉得体。沈清瑶站在一旁,一身石榴红软烟罗长裙,身姿明艳,头上赤金玛瑙头面熠熠生辉,衬得她容光焕发,周遭围着好几个旁支姑娘,众星捧月一般,满眼都是艳羡。
      母女二人皆是盛装华服,满身珠光宝气,是全场当仁不让的焦点。
      沈清芜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女儿见过母亲。”
      声音清浅,却让喧闹的花厅微微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各异的神色。
      赵氏抬眸看来,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见她素衣素饰,安分低调,没有半分抢风头的意思,眼底的不悦稍稍褪去,淡淡颔首:“来了。今日入宫,规矩比府中更严,你紧随瑶儿身侧,不许擅自离队,不许随意与人搭话,凡事多问你姐姐,听明白了?”
      “女儿明白。” 沈清芜温顺垂首。
      沈清瑶瞥了她一眼,见她穿得素净,首饰寒酸,站在自己身边像个贴身丫鬟,心底的郁结顿时散了大半,勾起唇角,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二妹放心,有姐姐在,定然不会让你失了礼数。只是宫里头贵人多,你少说话多做事,切莫莽撞冲撞了贵人,连累了咱们府里。”
      话里话外,全是敲打与轻视。
      周遭的旁支姑娘们闻言,都掩着唇低笑,看向沈清芜的目光愈发鄙夷。一个庶女,侥幸得了席位又如何,终究上不得台面,只能跟在嫡姐身后当陪衬。
      沈清芜全然不在意,只微微躬身:“多谢姐姐照拂。”
      她姿态放得极低,不争不辩,逆来顺受,反倒让想看她笑话的人没了兴致。
      不多时,时辰已到,府中女眷尽数出门。门外早已备好马车,嫡女与主母乘最华贵的鎏金马车,旁支女眷分乘次之,沈清芜则被安排在最后一辆最普通的青布马车里,与旁支的两位庶出姑娘同乘。
      这样的安排,摆明了尊卑有别,压低她的身份。晚翠看着有些不平,沈清芜却神色坦然,扶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内部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小案,两个软垫,比起沈清瑶那辆铺着厚绒、摆着点心茶水的马车,简陋许多。同车的两位姑娘也是庶出,性子怯懦,一路上低着头,不敢多言。
      沈清芜靠窗坐着,掀开窗帘一角,悄悄看向外面的街景。
      这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踏出镇国公府的大门。
      京城的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街边卖重阳糕的摊子冒着热气,插着茱萸的路人步履匆匆,孩童拿着风车奔跑嬉笑,满眼都是人间烟火气。
      她看得很轻,很慢,目光掠过街边的一草一木、一店一铺,眼底藏着极淡的好奇,却很快便放下窗帘,重新坐正身姿。
      外面的世界很热闹,却不属于她。看过便好,不必贪恋。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皇宫正门。
      巍峨的宫墙高耸入云,朱红大门厚重庄严,金色门钉整齐排列,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严与肃穆。守城禁军身姿挺拔,甲胄鲜明,目光锐利,气场肃杀。各府的马车都在宫门外停下,女眷们依次下车,由内监引导着,步行入宫。
      踏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脚底触感平整冰凉。道旁栽种着整齐的古柏,苍劲挺拔,枝叶繁茂,衬得宫宇愈发巍峨壮阔。重重殿宇连绵不绝,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皆是皇家气派,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沈清芜低垂着眼眸,紧随在沈清瑶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完美恪守着庶女的本分。周遭的世家贵女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谈笑,好奇地打量着宫中景致,唯有她始终安安静静,像个透明人一般。
      穿过两道宫门,绕过几座大殿,便到了御花园的重阳宴场地。
      御花园内早已布置妥当,沿路摆满了各色品种的菊花,金黄、素白、艳红、淡紫,层层叠叠,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菊香。宴席沿着□□排布,主位设在高处的凉台之上,铺着明黄色的锦垫,是帝后的席位;两侧分列宗室王公与诰命夫人们的席位,再往下便是世家贵女们的席位,错落有致,等级分明。
      沈清芜的席位,果然在最偏的西角,挨着一片竹林,位置偏僻,视野却不差,既能看见全场,又不会轻易被人注意到。案上摆着精致的瓜果点心,青瓷酒盏,银质餐具,规制齐全,礼数周到,并未因她是庶女便有所克扣。
      “你便在此处坐着,莫要乱走。我与母亲去前面拜见几位王妃,结束便回来。” 沈清瑶居高临下地吩咐了一句,便提着裙摆,趾高气扬地跟着赵氏往前面的主宾区去了。
      沈清芜微微颔首,待她们走远,才缓缓落座。
      软垫柔软,案几干净,身旁竹林沙沙作响,风穿过竹叶带来清爽的气息,混着菊香,倒比前面人声鼎沸的区域舒服许多。她微微松了口气,心底暗自庆幸。这样的位置,正合她意。
      周遭陆续有贵女落座,大多是旁支庶女或是品级不高的官员家眷,彼此之间不甚熟悉,也都安安静静坐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场面还算平和。
      沈清芜端坐着,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双手轻放在膝头,目光落在案前的青瓷菊瓣纹茶盏上,安静出神。她不急着吃东西,也不四处张望,只安安稳稳坐着,像一株长在角落的素菊,安静自生。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沈清芜抬眸,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凉台方向,一行人缓步走来。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绣暗金龙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周身自带一股清冷凛冽的气场。日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薄唇紧抿,眉眼深邃冷冽,正是宸王萧烬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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