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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独自的守望   秋天过 ...

  •   秋天过去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落尽了。

      田穗穗记得那天,她推开病房的窗户通风,看见那棵老银杏光秃秃地立在那儿,像一位被剥去了衣裳的老人,枯瘦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一片叶子也不剩了。那些曾经金黄得像被阳光浸透的叶片,如今都落尽了院子里,被保洁员扫成一堆,又不知运去了哪里。

      她给苏念臻掖了掖被角,说:“念臻,银杏叶子掉光了。等明年春天,它还会再绿起来的。到时候你肯定也好了。我们一起去树下坐着,看看新叶子。”

      病床上的苏念臻没有回应。她已经成为这病房里最安静的一件摆设,一台正在以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节奏走向衰竭的机器。她的呼吸还维持着,心跳还在监护仪的屏幕上断断续续地画着波形,可她的意识,像一艘沉入深海的船,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浮上来的缆绳。

      田穗穗却还在。

      她每天做着相同的事情。清晨五点半醒来,先从陪护椅上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腰背,然后用温水给苏念臻擦脸、擦手、擦脚。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比一些护士还要轻柔稳妥。她学会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学会了听呼吸机的声音是否正常,学会了在医生查房时清楚地汇报苏念臻的每一点变化——哪怕那变化小得连仪器都察觉不到。

      “昨天晚上翻了一次身,手指动了三下。体温最高三十七度六,最低三十六度九。咳了两次,每次大概半分钟。呼吸频率在二十到二十四之间。”她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流水账。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下,然后离开。

      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冬天的日光很短,来得很迟,走得很早。田穗穗舍不得开灯太早,就着一点稀薄的暮色,坐在床边给苏念臻读信。那些信,有些是她从乡下带到城里来的,一直没舍得扔。有些是她在苏念臻的书房里找到的。信纸有各种颜色,有裁得整整齐齐的,也有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

      她一封一封地读。声音不高,像在唱一首只有她和苏念臻能听懂的歌。

      “念臻,今天我去后山的果林了,果子又大又甜。我摘了一些放在篮子里,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我挑了几个最大最红的,就像我们以前一起摘的时候那样。我还偷偷尝了一个,真的好甜。”

      这是她自己写的信。那时候她还在乡下,等着邮递员来送信。她写这些的时候,窗外是绿油油的稻田,远处是青黛色的山。她以为苏念臻在城里过着很好的日子,穿着漂亮衣服,坐着小汽车,比乡下不知道好多少倍。

      可她不知道,苏念臻那个时候正在城市的霓虹里独自挣扎,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穗穗,今天又参加了一个无聊的晚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木偶,在众人面前表演着所谓的优雅。我好想你。想念乡下的星星。想念你。”

      这是苏念臻写给她却从未寄出的信。田穗穗第一次读到这封信时,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现在再读,眼泪还是会流出来,可已经不那么汹涌了。她的眼泪似乎也像苏念臻的生命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

      “念臻,你要好好的。我一直在。”

      她读完这一句,合上信纸,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亮起万家灯火,远处的写字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水晶柱,刺破了黑夜的皮肤。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

      “你看,城里还是那么亮。”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你说你不喜欢这里的亮。你说你想要乡下那种黑。黑得能看见星星。你放心,等你好起来,我就带你回去。我们晚上躺在草垛上看星星。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她站起来,去开了灯。灯光亮起的瞬间,房间里的黑暗像被水冲散了一样退开。苏念臻被光照着,脸像白瓷一样。田穗穗走过去,把她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那手像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玉。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那手背上,亮晶晶的,像一滴未凉的晨露。

      “念臻,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醒啊。”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已经四个月了。你睡了四个月了。你怎么这么能睡啊。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早起的吗?在乡下的时候,天不亮你就来敲我的门,说穗穗快起来,陪我去看日出。现在太阳都升了又落,落了又升,你怎么不起来看呀。”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在窗外呜咽着,像在替她哭。

      苏念臻的家人来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起初,苏母还每周来两次。每次来,她都坐在床边,不说话,只看着女儿。有时会拿出手机,翻出一些旧照片,递给田穗穗看。那些照片是苏念臻小时候的,穿着白色公主裙,站在花园里,笑得天真烂漫。苏母说:“她以前很爱笑的。”田穗穗便点点头。两个女人之间横亘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但那一刻,她们都是同样的身份——一个为苏念臻心痛的人。

      后来,苏母变成了每周来一次。再后来,变成了半个月来一次。再后来,只是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田穗穗并不怪她。她知道苏母也有自己的软弱。有些人面对不了这样的场景,他们会选择离开,用距离来减轻疼痛。这不是错,只是另一种无能为力。

      苏父只来过两次。一次是送钱,一次是来签一份什么东西。他把一叠钱放在床头柜上,说:“给她用最好的药。”然后便走了。那叠钱在床头柜上放了好几天,田穗穗没有动。最后她把它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他们渐渐放弃了希望。可田穗穗没有。

      她去医生办公室问过很多次,查过许多医学资料。她把“深度昏迷”“植物状态”“微意识状态”这些词一个一个地输进手机搜索框里,在深夜的走廊里一遍一遍地看。有些文章说,患者醒来的概率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低。有些文章说,亲人的声音和触摸能刺激脑部活动,提高醒来的可能。还有些文章说,不要放弃,因为奇迹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发生。

      她选择相信那些让她能继续撑下去的话。她不信奇迹。可为了苏念臻,她愿意试着去信。

      医院的花费像一条看不见底的深井。苏家给的钱还在,可田穗穗不敢动。她想给苏念臻买一些好的营养品,想给她用一些不在医保范围内的进口药。那些药不便宜,小小一盒就要上千块。苏家的钱可以负担一部分,但田穗穗不想全部靠别人。她总觉得,照顾苏念臻是自己的事。她得尽自己的那份力。

      于是,她在医院附近找了一份工作。

      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离医院后门只有几百米。店不大,两排货架,一台收银机。田穗穗的工作是夜班收银,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这个班次没人愿意上,可田穗穗主动要了。因为夜班和白天不冲突,她可以白天在病房里照顾苏念臻,晚上等苏念臻睡了,再来店里上工。

      她跟护士长打了招呼,说晚上会出去几个小时,要是苏念臻有什么情况,请护士先帮忙照看,她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护士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面冷心热。她看田穗穗熬得眼窝深陷,叹了口气说:“你放心去。人我给你看着。要真有事,我第一个打你电话。”

      田穗穗千恩万谢。从那以后,她的日子变成了一条紧绷的线。白天在病房里忙活,给苏念臻翻身、按摩、说话。晚上九点半,她坐电梯下楼,穿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小路,去便利店换工装、打卡、上工。夜里的客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来买烟买酒的,或者加完班来买点热的关东煮。田穗穗站在收银台后面,动作有些迟钝,找零时总要数好几遍。老板看她这样,皱了几次眉,但也没说什么。这年头愿意干通宵的人不多。

      便利店的收入微薄。一个月下来,交掉自己那点可怜的生活开销,剩下的寥寥无几。可田穗穗觉得踏实。哪怕只挣几块钱,也是她在为苏念臻做点什么。她不怕穷,也不怕累。她只怕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那些恐惧和绝望就会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领到工资那天。她拿着那几张薄薄的钞票,去水果店买了一把香蕉。那是苏念臻以前爱吃的。她剥了一根,放在小碟子里,用勺子压成泥,然后一点一点地喂给苏念臻。苏念臻不能咀嚼,她就只能把香蕉泥抹在她的唇边,希望她能尝到一点点甜味。

      “念臻,我发工资了。虽然不多,但我能挣钱了。”她一边喂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欣喜,“等春天来的时候,我给你买草莓吃。你最喜欢草莓了。你说城里的草莓又大又红,像红宝石一样。我到时候去市场挑最好的给你买。咱不挑那些贵得离谱的,就挑又熟又甜的。你肯定喜欢。”

      苏念臻安静地躺着。她的嘴角似乎有一点极淡的、香蕉的汁水。田穗穗用手指轻轻地擦了擦,然后无意识地把那根手指放进自己嘴里,尝了尝。香蕉是甜的,可她尝到的是咸的——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混着香蕉的甜,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冬天的深夜格外冷。便利店的玻璃门开开合合,冷风一股一股地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田穗穗站在收银台后面,双手拢在袖子里,脚趾因为长时间不动而冻得发麻。她忽然想起乡下冬天的夜晚。那时候家里没有暖气,睡觉时要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被子上。可她不觉得冷。因为被窝里有母亲灌好的暖水袋,有稻草铺成的厚褥子,还有她偷偷藏在枕头下的、苏念臻写来的信。那些信像暖炉一样,把一个乡下女孩的冬夜烘得暖烘烘的。

      现在苏念臻就在离她几百米远的地方,睡着。她不再写信了。可田穗穗还在等。等一封永远也寄不到的回信。

      有一天夜里,店里来了一个醉汉。那人四十来岁,满脸通红,酒气熏天。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收银台前,指着田穗穗说:“给我拿包最贵的烟。”田穗穗问他要哪种,他忽然发火,猛地拍了一下柜台:“你聋啊?我说最贵的!最贵的!”

      田穗穗被吓了一跳,愣在那儿。她不是没被人凶过。在乡下时,也遇到过不讲理的人。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特别委屈。那委屈像堵在胸口的一团棉花,怎么都咽不下去。她低下头,没有吭声,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烟,放在柜台上。

      醉汉抓起烟,又瞪了她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门“咣”地甩上,冷风灌进来。田穗穗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她拼命忍着,忍着,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掉了下来。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蹲下去,躲在柜台后面,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忽然好想苏念臻。好想好想。想她对自己说“穗穗,你辛苦了”。想她抱着自己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想她笑,想她生气,想她撒娇。想她的一切。

      可苏念臻不会说这些话了。她躺在那儿,像一株失去了水分的花,一天一天地干涸下去。田穗穗觉得,自己的心也正在跟着干涸。像一块被风吹了太久的土,裂成一块一块,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那天晚上下班后,田穗穗没有马上回医院。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抬头看天。天上有云,一轮月亮在云层后透出模模糊糊的光。她忽然想起,苏念臻走之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穗穗,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们还在乡下,在溪边。你在编花环,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

      田穗穗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对着那轮模糊的月亮,轻声说:“念臻,我回头了。我一直在回头。你看见了吗?我就在你身边。我没有不回头。从来没有。”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卷进城市的夜色里,像一声被吞没的叹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冬天深了,又走了。春天来的时候,田穗穗真的去买了草莓。她挑了很久,把每一颗草莓都举起来对着光看,看颜色红不红、形状正不正。最后她选了一小盒最漂亮的,用自己攒了好几个夜班的钱付了。她把草莓带回病房,洗干净,用刀切成很小很小的小块,然后轻轻放在苏念臻的唇边,让那淡淡的甜香渗进她的呼吸里。

      “念臻,春天到了。草莓我给你买回来了。你闻闻,是不是很香?你要是醒着,肯定早就吃光一整盒了。你以前吃草莓总喜欢蘸着白糖,说这样才够甜。我今天没带白糖,等明天我买一小包来,专门给你蘸着吃。”

      她说着,把一小块草莓肉在苏念臻的嘴唇上轻轻碾开。那汁水染红了苏念臻苍白的唇,像给她涂了一层淡红的口脂。田穗穗看着,忽然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真好看。”她说,“你涂什么都好看。就是太白了。等天暖和了,我推你出去晒太阳。多晒晒,脸色就能红润起来。”

      窗外的阳光很薄,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金色。田穗穗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点。带着凉意的春风灌进来,掀动了苏念臻额前的几根头发。田穗穗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苏念臻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静。她依旧睡着。像一尊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田穗穗想起很久以前,在乡下的春天。那时候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金灿灿的,像要把整个村庄都吞没。她和苏念臻跑在花田里,头发上、衣服上沾满了花粉。苏念臻摘了一朵油菜花,插在她的发间,笑着说:“穗穗,你真好看,像花仙子。”她也摘了一朵,别在苏念臻耳边,说:“你才是花仙子。你是城里来的小仙子。”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不会结束。以为春天会一个接一个地来,油菜花会一年一年地开。可如今,油菜花开了一季又一季,那个叫她花仙子的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田穗穗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坐下。她拿出那本泛黄的旧课本,从里面取出一朵被压得薄薄的野菊花。那花早就枯了,颜色褪成了暗黄,像一片被时光吸干了水分的标本。她把这朵花放在苏念臻的枕边,轻声说:

      “这是你走之前,我们一起去溪边摘的花。我留了很久。今天给你。你闻闻,还有没有记忆里的味道。”

      她俯下身,在苏念臻耳边极轻极轻地唱起了一首歌。那是乡下的小调,奶奶唱给她听过的,她又唱给苏念臻听。歌里唱的是山,是水,是田埂上奔跑的小人儿。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有些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可她唱得很专注,像在进行一场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仪式。

      唱完了,她直起身,看见苏念臻的眼角,有一滴泪。

      那滴泪静静地停在苏念臻的眼角,像一颗从天空落下的、未被接住的星。田穗穗屏住呼吸。她伸出手,用指尖去触那滴泪。凉的。湿的。是真的。

      “念臻?”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听见了对不对?你听见我唱歌了。你哭了。你……”

      她说不下去了。她伏在床边,把脸贴在苏念臻的耳畔,让那滴泪渗进自己的皮肤里。她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着,像被关了太久的一只鸟,终于看见了一点微光。

      “我知道你还在。”她轻声说,声音虽然破碎,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会等你。不管多久。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你出不来,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永远都不走。”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窗帘吹得翻卷起来。阳光斜斜地落进病房,落在她们身上。田穗穗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和苏念臻的呼吸重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像在共享同一片空气,同一个世界。

      那一刻,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还坐在这里,苏念臻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言语了。一个呼吸,一滴眼泪,一下心跳,就已经足够。

      那是她在这片漫长的黑夜里,为自己点起的一盏灯。小小的,微弱的,却怎么也不会熄灭。

      春天来了又走,夏天到了。

      田穗穗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医院里度过了多少个日夜。她只记得,窗外的银杏树从光秃秃到抽芽,从嫩绿到浓绿,像一只被时间唤醒的鸟,一点一点地舒展开羽毛。她每天都会在窗前站一会儿,看看那棵树。有时候有鸟落在枝头,啾啾地叫几声,又扑棱棱地飞走。她就把那些鸟的影子指给苏念臻看:“念臻,你看,麻雀。以前我们在田里见过好多。你还说它们跳来跳去的样子像在跳舞。”

      苏念臻依旧没有回应。可田穗穗不介意。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单方面的对话。她甚至能从苏念臻的安静里,分辨出某种细微的回应——一个指尖的颤动,一次呼吸的轻重,一滴不知道为什么会滑下来的泪。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收集一颗颗散落在沙滩上的珍珠。不多,但每一颗都珍贵得要命。

      她开始学做各种各样的流食。豆浆、米糊、果汁、菜泥。她用一台小小的料理机,把食物打成细腻的糊状,然后通过鼻饲管一点一点地推进去。她按照护士教的方法,严格地控制着流速和温度。每次做完,她都会对着苏念臻说:“念臻,今天吃南瓜糊。甜甜的,你肯定喜欢。等你好了,我蒸整个的南瓜给你吃。掰开来,金黄金黄的,像太阳一样。”

      她会在苏念臻的床头贴一些纸条。上面写着:“今天天气晴,窗外有小鸟”“医生说你的指标又稳定了一点”“我学会了做新口味的米糊”“草莓没有了,等明年春天再买”。那些纸条被她用透明胶贴在苏念臻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可苏念臻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纸条换了一批又一批,旧的被新的覆盖,像一层又一层的落叶。

      有一次,田穗穗在整理苏念臻的私人物品时,发现了一个本子。那是一个棕色的皮面笔记本,里面是苏念臻的字迹。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给穗穗的话。”日期是她们重逢之后不久。田穗穗捧着那个本子,手抖得厉害。她一页一页地往下看,像在翻阅一个人藏得最深的心事。

      “穗穗,我今天在公司里,看着窗外的高楼,忽然想,你要是能坐在我身边,我就不用这么害怕了。”

      “穗穗,你说你要照顾我。可其实,是我更想照顾你。我想带你去看海,去看那种没有尽头的蓝。你一定会喜欢的。”

      “穗穗,我今天路过一家花店,看到一盆野菊花。我想起我们在溪边摘花的日子。那些花,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穗穗,我爱你。不是朋友的爱。我知道这不被允许。可我还是想写下来。如果你看到,别难过。因为爱一个人,本来就不该是难过的事。”

      田穗穗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口。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本子的封面上。她没有出声,只是弯着腰,把那个本子抱得紧紧的,像抱住了苏念臻最后一颗没有说出口的心。

      她终于知道,苏念臻是爱她的。从很早以前,就爱了。可她们谁都没有勇气说破。一个怕拖累,一个怕失去。到最后,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床边。隔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田穗穗把那个本子用一块蓝布包好,藏在苏念臻的枕头下面。她想,等苏念臻醒来,她要亲口告诉她:“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也爱你。从第一次见你,到白发苍苍,都爱你。”

      可苏念臻什么时候才会醒呢?医生说,希望不大。可田穗穗不听。她只信自己。信自己的手,信自己的声音,信自己那颗还在跳动的、为苏念臻而跳的心。

      她开始每天给苏念臻念那个本子上的话。念到“我爱你”的时候,她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放低,低得像在耳边呢喃。她一遍一遍地念,像在还一笔欠了太久的债。

      “我爱你。”她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了。你听见了吗,念臻?我每天都说。等你醒了,我还要对你说。说一百遍,一千遍。你要听腻了,我就换一种说法。说我喜欢你,说我想你,说我要你。说一辈子。”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她把苏念臻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让她的掌心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跳动。那是她活着的证据,也是她继续等的理由。

      夏天深了,病房里开起了空调。田穗穗怕苏念臻冷,给她盖了一层薄毯。每天下午,她还是会推着轮椅带苏念臻去楼下的花园坐坐。苏念臻靠在轮椅里,头微微歪着,像在打盹。田穗穗把轮椅停在树荫下,自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她们就这样并排待着,像一对普普通通的恋人,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陪伴着对方。

      “念臻,你闻到了吗?有花香。是栀子花。就开在那边墙角。你以前说,乡下的栀子花更野,香味更冲,像要把整个夏天都装进去。这里的栀子花,开得规矩。可还是香的。你闻闻。”

      她俯身,从旁边的花丛里摘下一小朵栀子花,别在苏念臻的头发上。白色的花瓣衬着苏念臻乌黑的发,像落了一小片雪。田穗穗看着,眼睛又湿了。

      “真好看。”她说,“你总是好看的。不管什么时候。”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看向她们。有人好奇,有人同情,有人只是匆匆一瞥。田穗穗不在乎。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苏念臻旁边,看天,看云,看风穿过树梢。那些目光落不到她身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旁边这个沉睡的人身上。

      有一次,一个小女孩跑过来,仰着头问:“阿姨,这位姐姐睡着了吗?”田穗穗笑了一下,弯下腰对她说:“是啊,她睡着了。她会睡很久很久。”小女孩说:“那你要一直陪着她吗?”田穗穗说:“要。我要一直陪着她。”小女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苏念臻的膝盖上:“那等她醒了,你告诉她,这是小妹妹送的糖。”说完就跑了。

      田穗穗拿起那颗糖。那是一颗水果硬糖,包着亮晶晶的糖纸。她把糖纸拨开,把糖放进自己嘴里。糖是甜的,甜得发苦。她把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塞进苏念臻的手心里。

      “念臻,有个小妹妹送你糖呢。我帮你尝了,很甜。等你醒了,我给你买一整罐。”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在哄一个不愿醒来的孩子。

      秋天再来的时候,田穗穗去了一趟乡下的老屋。她不是一个人去的。苏念臻在医院里,她托护士长照看一天。她自己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回到那个久别的小镇。她想给苏念臻带点东西回去。

      小镇还是那个样子。青石板路,白墙黛瓦,老槐树依旧站在村口。她走到那棵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身上“苏”“田”两个字还在,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了,可还在。她把额头抵在树干上,闭了闭眼睛。

      李爷爷还在。老人又老了一些,背更驼了,但精神还算好。看见田穗穗回来,他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问长问短。问苏念臻怎么样了,问她在城里过得好不好,问她有没有吃饱饭。田穗穗一一答着,脸上带着笑。李爷爷最后说:“等那丫头好了,你们一起回来。爷爷给你们留最好的西瓜。”田穗穗点头,说:“一定。”

      她走遍了那些她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溪边,柳树,田埂,后山。每一处都藏着她们从前的影子。她采了一大把野菊花,黄色的,白色的,还有几朵淡紫的。她把花装进一个布口袋里,又装了些晒干的稻穗、几片干净的树皮、一小包从地里挖的泥土。她想把这些都带回医院去。让苏念臻闻一闻,摸一摸。让她知道,她记忆里的那个故乡,一切都还在。

      回医院的路上,田穗穗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青山变成高楼。她的怀里抱着那个布口袋,像抱着一袋从旧时光里捡回来的碎片。她不知道苏念臻能不能感觉到。可她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等着,一天一天地等着。她得把外面世界的那些美好,一点一点地搬进病房。搬到苏念臻身边。

      她回到病房时,天已经黑了。她把那些野菊花插进一个干净的矿泉水瓶里,放在苏念臻的床头。然后她把那包土和那些稻穗、树皮摆在床头柜上。她坐下来,握住苏念臻的手,说:“念臻,我回了一趟乡下。给你带了好多东西。野菊花,稻田里的稻穗,老柳树的树皮。你闻闻,是不是有家的味道?”

      苏念臻的眼角,又滑下了一滴泪。

      田穗穗看见了。她没有擦。她只是俯下身,吻了吻那滴泪。她的嘴唇上沾着那滴泪的味道。咸的,苦的,又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野菊花的香。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嘴唇还贴在苏念臻的皮肤上,“你一直都在。你会回来的。我等。多久都等。”

      那一刻,窗外的银杏树正落着最后一片叶子。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田穗穗的头发吹乱了。她直起身,把苏念臻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那只手还是凉的,可她的脸是热的。她用自己仅剩的那一点温度,暖着苏念臻。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

      时间像水一样流过。田穗穗依旧守在那里。她的头发从黑到灰,从灰到花白。她的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她的脚步不再轻快。可她还是每天清晨五点醒来,给苏念臻擦脸、洗手、按摩、说话。她的声音从来没有变过。还是那样,轻轻的,暖暖的,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溪。

      有一天,护士长对她说:“田姑娘,你得为自己想想。你总不能把一辈子都耗在这里。”田穗穗笑了笑,摇摇头。她说:“我不是耗。我是在守。守着我的命。她要是没了,我的命也就没了。她还在,我就还活着。”

      护士长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她红着眼眶拍了拍田穗穗的肩,转身走了。

      田穗穗回到床边,看着沉睡的苏念臻。她的目光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她把苏念臻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极轻极轻地说:

      “念臻,我不累。真的。守着你,我不累。你要是不想醒,就多睡一会儿。我等你。我不催你。这辈子,我就跟你耗着了。咱俩,谁也不走。”

      病房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像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田穗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病床上的影子连成一片。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着,车流如河,人影如织。可这间小小的病房里,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是她的世界。她的全部。她的一辈子。

      夜深下来的时候,田穗穗会把陪护椅放平,紧挨着苏念臻的床边。她侧着身子躺着,脸朝着苏念臻的方向。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床沿,近得她能感到苏念臻身上那点微弱的温度从被子下面渗过来。她常常这样躺着,不睡,也不动,只是听着。听那呼吸机极其轻微的声响,听监护仪偶尔发出的“嘀”一声,听窗外的风一遍又一遍地擦过玻璃。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河边的石头,被这些声音冲刷着,一天比一天光滑,一天比一天沉默。

      她开始记不大清以前的事了。那些乡下的日子,那些溪边的笑声,像一幅慢慢褪色的画。她越用力想,那颜色就越淡。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彻底忘掉。于是她把那些事写下来。在便利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她趴在收银台后面的小凳子上,用便利店的账本反面写字。她写得很小,很密,像要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

      “念臻喜欢在溪边洗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浸在水里像一团墨。我帮她捧着水,她说凉得舒服。洗完了就坐在石头上晾。那石头被太阳晒得烫烫的。她仰着脸看天,我就坐在她后面。她的头发上全是水,一滴一滴的,滴在我膝盖上。我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就是那样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她写着写着,就停下笔。便利店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她眼睛发花。她抬起头,看向外面。马路对面的医院大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那是苏念臻的病房。那光小小的,远远的,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她知道这些字苏念臻看不到。可她还是想写。写着写着,就好像苏念臻还在听她说话。就好像那些记忆还没走远。

      秋天的末尾,医院里来了一个实习护士,姓沈,二十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被分到三号房帮忙。头一天来,她看见田穗穗在给苏念臻擦脸,动作那么轻那么稳,看得出了神。后来她悄悄问田穗穗:“姐姐,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呀?”

      田穗穗想了想,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也太有心了。”小沈说,“我在这医院实习了两个月,没见过哪个朋友能像你这样天天守着的。”

      田穗穗笑了笑,没说话。小沈又说:“我听护士长说,你已经在这里两年多了。你真的一点都不累吗?”

      田穗穗低头,继续给苏念臻按摩手指。那手指细长而冰凉,在她粗大的掌心里像几根玉筷。她一边揉,一边说:“累。怎么不累。可习惯了。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她就是我的念想。我想着她,就不累了。”

      小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开始跟着田穗穗学,怎么给长期卧床的病人翻身,怎么换尿垫,怎么检查压疮。田穗穗教得很耐心,把每一个步骤都掰碎了讲。小沈说:“姐姐,你比我们带教老师讲得还细。”田穗穗就笑,笑得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有一天,小沈值夜班。她凌晨两点去查房,看见田穗穗还没睡,正握着苏念臻的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小沈凑近听,听见田穗穗在说:

      “念臻,今天便利店来了一只流浪猫,灰白灰白的,蹲在门口不肯走。我给了它半根火腿肠。它吃完了,还蹭我的脚。我想起你以前说,等我们有钱了,要养一只猫,白色的,眼睛要蓝的。我那时候笑你,说猫哪有那么讲究。你说有,城里的猫都可好看了。等我攒够钱,我就买一只。放在病房里陪你。可我又想,猫可能会吵到你。还是算了。等你醒了,我们再商量。”

      她的声音低得像在说梦话。小沈站在那儿,没敢出声。她想起自己失恋时哭得死去活来,觉得天都塌了。可眼前这个女人,守着一段也许永远没有回应的感情,一守就是两年多。她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小沈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事,真的不算什么。

      第二天,小沈来找田穗穗,递给她一包糖。那种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小沈说:“我听护士长说,你喜欢给三床买糖。我昨天去超市,顺手带了一包。不多,你拿着。”田穗穗接过来,说谢谢。小沈看着她的脸,忽然就很想抱抱她。可她没有。她只是说:“姐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然她会心疼的。”

      田穗穗点点头。她转过身去,不想让小沈看见她眼睛红了。

      冬去春来。田穗穗的头发白得更多了。她每天早上照镜子时,看见那些白色从两鬓向头顶蔓延,像一场悄无声息的大雪。她也不去管。只是用那根旧木簪把头发盘起来,洗了脸,去给苏念臻擦身。她的动作还是那么稳。可她知道,自己的腰不如从前了。每次给苏念臻翻身时,都要咬着牙,使好几次劲。她不敢让护士看见。她怕护士说“你太累了,歇歇吧”。她不想歇。她怕一歇,就再也起不来了。

      有一天,她给苏念臻擦脚。那脚还是那么凉,像两块从井里捞出来的冰。她用自己的手掌包着,慢慢地搓。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也凉了。以前她的掌心总是热乎乎的,像一个小火炉。现在那火似乎也快熄了。她有些慌。她把苏念臻的脚贴在自己的肚子上,用衣服裹住。那凉意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皮肉。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抖。

      “念臻,我的手不怎么热了。”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件天大的憾事,“你别嫌弃。我再搓搓,就热了。你等等我。等我把它搓热了,再给你暖。”

      她搓了很久。久到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那脚终于不那么凉了。她把脚放回被子里,长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又红又肿,手指关节处全是厚厚的老茧。她把手举到灯光下,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你还别说,这双手现在跟你差不多了。你以前总说你的手凉,我的手热。现在咱俩一样了。都凉了。可没关系。凉了,就靠在一起。靠着靠着,总会暖的。”

      春天的小雨下起来的时候,田穗穗会在窗边站很久,她想起老家的雨,乡下的雨打在人身上,又急又密,带着泥土的腥气。她小时候最讨厌下雨。因为一下雨,田里的活干不成,鞋上全是泥。可苏念臻喜欢。每回下雨,苏念臻就趴在窗台上看,说雨声好听像在讲故事。

      “念臻,外头下雨了。”她转过身,对苏念臻说,“春雨。不大。你要是醒着,肯定又要拉我去看雨。你说,雨把叶子洗得发亮,好看。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被雨洗过的叶子,的确好看。可我看久了,还是觉得,你比叶子好看多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碎花。她走回床边,把苏念臻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手背上有几道新的针痕。她用手指去摸,一遍一遍的,像要把它抹平。

      “又扎针了。”她说,“肯定很疼。你别怕,等病好了,就不扎了。到时候我们回家。我给你做你爱吃的菜。清蒸鱼,番茄炒蛋,还有你以前说想尝的荷叶鸡。我都学会做了。我在网上看视频,一点一点学的。等你醒了,我一样一样做给你吃。把你掉的那些肉,全都补回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无数只小虫在轻轻地叩。

      四月的第一周,苏母来了。她已经三个月没来了。这一次,她比从前更瘦了些,头发染得更勤,可遮不住底下的灰白。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田穗穗在给苏念臻修剪指甲。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田穗穗剪。那指甲很脆,轻轻一剪就断。田穗穗剪得很慢,怕伤到肉。剪完了,又用锉子细细地磨。那动作周到而温柔,像在雕琢一件极薄极薄的玉。

      苏母看着看着,忽然说:“田穗穗,你恨不恨我?”

      田穗穗的手顿了顿。她没抬头,继续磨着指甲,轻声说:“不恨。”

      “为什么?”苏母问。

      田穗穗把苏念臻的手放回被子里,抬起头来看着苏母。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池被月光照旧了的水。

      “因为你是她妈妈。”她说,“我要是恨你,她醒了会难过的。我不想让她难过。”

      苏母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一串钥匙。

      “这是老家的房子。我让人收拾过了。”苏母说,“等念臻好了,你们要是想回去住,就回去吧。那里靠山,空气好。”

      田穗穗看着那串钥匙。那是一串旧式的铜钥匙,用红绳系着。她忽然想起,苏念臻以前说过,她外婆在乡下有一间老屋,小时候常去住。后来外婆走了,那屋子就空了。苏念臻说,那屋子前面有棵桂花树,一到了秋天,香得整个院子都是。她说,那是她最想回去的地方。

      “等念臻醒了,我带她去。”田穗穗说,声音有些发紧,“她会高兴的。”

      苏母点点头。她站在那儿,像还有什么话想说。可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田穗穗说了一句:

      “你也别太累了。你要是倒了,就没人守着她了。”

      门轻轻关上。田穗穗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把那串钥匙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极重极重的东西。她俯下身,把钥匙放在苏念臻的掌心里,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上,让她握着。

      “念臻,你妈妈的房子,给我们了。”她笑着说,眼泪流了一脸,“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回去。那间老屋,有桂花树的那间。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你想回去。我记着呢。我一直记着。”

      苏念臻依旧睡着。可田穗穗看见,她握着钥匙的手指,似乎紧了一紧。只是那么一瞬,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草茎。可田穗穗觉得,那是苏念臻在说话。她说,好,我们回去,我们一起。

      从那天起,田穗穗的心就定了下来。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无论苏念臻什么时候醒,她们的结局都已经写好了。那间老屋在等她们。那棵桂花树在等她们。乡下的溪水、稻田、萤火虫,都在等她们。她们只是暂时搁浅在这个白色的病房里,像两只被困在浅滩上的小船。等潮水涨起来,她们就会重新漂起来,一路漂回那片绿油油的、长满野菊花的田野去。

      而窗外的银杏树,已经抽出了满树的新绿。那些嫩嫩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着,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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