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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等待 第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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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春天,田穗穗在医院楼下的花坛里种了一株野菊花。
那是她从乡下带来的种子。很小,很轻,像几粒褐色的尘埃,装在一个用旧手帕缝成的小布袋里。那手帕是苏念臻以前用过的,淡蓝色底子,上面绣着几朵素净的小白花。田穗穗把它洗干净了,拿来装种子。她说,这样种子就能带着念臻的气息一起发芽。
她不知道在城里的土里能不能活。护士长说:“医院的土没有营养,种不活的。”可田穗穗不信。她找了个废弃的花盆,是之前病房里养绿萝用过的,绿萝死后花盆就空在了走廊尽头。她把它捡回来,刷得干干净净,又填上从花店讨来的土,把种子埋进去,浇了水,放在苏念臻病房的窗台上。那窗台朝南,阳光正好。她把花盆摆得端端正正的,像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念臻,你看,我种了花。”她对昏睡的苏念臻说,“野菊花。就是以前我们溪边摘的那种。等它开花了,你闻闻,是不是和乡下一样香。”
苏念臻没有回应。她的脸在晨光中白得像一纸未写字的信。可田穗穗觉得她听见了。因为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些,像在认真地、用力地嗅着。田穗穗俯下身,把嘴凑到她耳边,又说了一遍:“野菊花。你最喜欢的。你说过,它们自由。”
她种下种子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三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泥土苏醒的气息。田穗穗给花盆浇了第一遍水。水渗进土里,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泥土在轻轻叹息。她蹲在窗台前,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花盆,仿佛这样就能看见种子在黑暗里舒展、膨胀、破壳的样子。
“护士长说种不活。可我不信。”她轻声说,像对苏念臻说,又像对那盆土说,“种子的命可大呢。在乡下的石头缝里都能开花。我就不信,到了城里,它就变娇气了。”
她等了一个星期。花盆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她又等了三天。还是什么也没有。她开始有些急了。每天晚上从便利店下班回来,她都要先去看看那盆土。她把耳朵贴在花盆边上听,什么也听不见。她用指尖轻轻地拨开一小撮土,什么也看不见。那颗种子像沉进了土里最深最深的地方,睡得不省人事。
“念臻,你说它怎么还不发芽呀?”她坐在床边,握着苏念臻的手,“是不是我浇的水不够?还是土太差了?我明天去花店再讨点好土。老板说,花店里有营养土。我用那个,肯定能活。”
第二天,她真的去了花店。那家花店在医院后面的巷子里,就是她买文竹的那家。她跟花店的小姑娘说了情况,想讨一点营养土。小姑娘很善良,不仅给了她土,还送了她一小包花肥,说“混在土里,两三天浇一次水,别多了。野菊花好养,可也不能太涝”。
田穗穗千恩万谢地把东西拿回病房。她把花盆里的土倒出来,重新拌上营养土和花肥。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个了不起的实验。苏念臻躺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田穗穗一边拌土一边说:“念臻,小姑娘说这个土好。我拌进去,野菊花就能吃得饱饱的。等它开花了,我摘一朵,夹在你最喜欢的书里。这样你就能天天闻到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野菊花开了,满花盆都是金灿灿的。苏念臻站在窗前,手里捧着那盆花,回过头来对她笑。那笑容和多年前在溪边时一模一样,干净、明亮,像把整个春天都装在了眼睛里。田穗穗跑过去,想抱她。可还没碰到,梦就醒了。她发现自己伏在苏念臻的床边,天还没亮,夜色浓得化不开。
她抬起头,看向窗台。夜色里看不清楚,可她总觉得,那花盆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好像有一个极小极小的生命,正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用力地、用力地往上顶。
一个月后,土里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尖。
那是一个清晨。田穗穗照例去看花盆。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醒来第一眼不是看手机,不是看天气,而是看那盆土。那天的晨光很好,照得花盆里的土泛着温润的褐色。她蹲下来,眯着眼睛看。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嫩绿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芽尖,从土里探了出来。那芽尖上还顶着一小粒泥土,像戴着一顶滑稽的小帽子。
田穗穗愣在那里,呼吸都停了。她怕自己一喘气,就把那小东西吹折了。她慢慢地、慢慢地凑近,鼻尖几乎要贴到花盆上。那芽尖是真的。绿得透明,嫩得像一滴刚从叶子上滑下来的露水。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缩了回来。她怕自己的手太粗、太脏,会把那嫩芽碰疼。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掉进花盆里,把土打湿了一小片。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到病床边,握住苏念臻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念臻,发芽了!真的发芽了!野菊花发芽了!它活了!”她的声音又高又亮,像在荒芜的戈壁里忽然挖出了一口清泉,“你听见没有?它活了!我们的花活了!”
苏念臻没有回应。她依旧安静地躺着。可田穗穗觉得,她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只是那么极轻极轻的一下,轻得像是田穗穗自己太激动而产生的幻觉。可她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她伏在床边,把苏念臻的手贴在自己的泪湿的脸上,又哭又笑。
“念臻,你听见了。我知道你听见了。我们的野菊花,它没死。它从那么深的地底下钻出来了。你能的。你也能的。你会像它一样,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回到我身边来。我等你。我不着急。我等得起。”
护士来查房,看见她哭成那样,还以为是苏念臻醒了。后来知道是一株野菊花发芽了,年轻的护士觉得好笑。她看着田穗穗那张瘦得只剩巴掌大的脸,因为一株嫩芽而绽放出那样灿烂的光,忽然又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想起自己刚来医院时,也是满心热忱地想要救死扶伤。可时间一长,见的生死多了,心也就磨得钝了。田穗穗让她想起了某种已经在她身体里沉睡很久的东西。
“挺好的。”年轻的护士笑着说,“花能活,人也能活。你好好照顾它。”
“我会的。”田穗穗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我会把它养得壮壮的。等念臻醒了,让她看花开。”
从那以后,田穗穗的生活里多了一份牵挂。她每天给花浇水,用手把土里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挑出来。她对着花说话,像小时候对着溪边的花说话一样。那些话语轻飘飘的,在病房里打一个转,就散在风里。可田穗穗不在乎。她觉得自己总得说点什么。不然这日子,怎么熬得下去呢。
那株野菊花,就像她心中的那点念想一样,在这个冰冷的病房里,艰难地、固执地活着。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绿。田穗穗看着它,就像看着自己那颗还在跳动的心。只要花还活着,她就还活着。只要花还在长,苏念臻就还在。
夏天来的时候,野菊花开了。
那花很小。小小的花盘,几片淡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透明,像用最轻的绸子裁成的。田穗穗把它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苏念臻的枕边。那是一朵太小太小的花,在雪白的枕头映衬下,像一滴不小心落在白纸上的黄颜料。可田穗穗觉得,这是她见过的、世界上最美的花。
“念臻,野菊花开了。你闻闻。”她把花凑到苏念臻鼻尖前,轻轻晃了晃。那花香极淡,像从记忆深处渗出来的一丝甜。苏念臻的睫毛似乎动了动。田穗穗屏住呼吸,可那颤动又消失了,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风。
她叹了口气,把花放回窗台。然后她坐回床边,开始了她日复一日的陪伴。
每天清晨,她给苏念臻擦脸。温热的毛巾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她用手指隔着毛巾,抚过苏念臻的眉骨、鼻梁、脸颊、下巴。那个轮廓她已经抚过了无数遍,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她还是像第一次那样仔细,那样轻。她总想,也许有一天,她正在擦着,苏念臻就忽然睁开了眼睛。那时候她想对苏念臻笑,想叫她一声“念臻”,想看见苏念臻也对她笑。那场景在她心里排练了千万遍,以至于有时候她竟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梦。
“念臻,今天天气好。外头太阳不大,有风。我推你出去走走吧。”她一边给苏念臻擦手,一边轻声说。每个指甲缝她都擦得仔仔细细。苏念臻的指甲长了,她就用小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再磨平。那手指还是那么好看,细长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田穗穗把它们放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久久地握着。
“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呢。”她喃喃道,“我都焐了这么久了。你是不是真的冷了?你要是冷,就告诉我。我抱着你。像小时候在溪边,你掉进水里,我抱着你烤火。那时候你浑身发抖,我把你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你的头发湿淋淋的,蹭在我脖子上。我记得你说,穗穗,你的身上真暖。现在我也想说,念臻,你身上真凉。可我不怕。我还是要抱着你。凉了,我就一直抱着。总会暖起来的。”
擦完脸,她便给苏念臻按摩。从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揉。那手指又细又白,像冬天里冻住了的枝条。田穗穗把它们放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用指腹轻轻地按压。她一边按,一边说:“念臻,你的手还是这么好看。不像我,全是茧子。可你不许嫌弃我。这双手,得用一辈子照顾你的。”
她说“一辈子”的时候,语调很自然。仿佛那是件天经地义的事。仿佛苏念臻躺在这里,而她坐在这里,就是她们的“一辈子”。
按到脚的时候,田穗穗会把苏念臻的脚搁在自己的膝盖上。那脚冰凉冰凉的,像两块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她用自己的手掌包着,慢慢地搓。她的动作不轻不重,节奏稳定,像在做一件无比庄重的事。小时候她奶奶常说,人冻着哪儿都不能冻着脚。她不知道苏念臻会不会冷。但她不敢赌。所以她总是把苏念臻的脚焐得热热的,才放进被子里去。
“等你醒了,我带你去洗脚。用热水,放点艾草。我在乡下听老人说,艾草水泡脚能去寒气。我到时候去野外采。城里的艾草可能没有乡下多,可总能找到一些。你以前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自己还不在意。以后我来管。你只管把自己养得暖烘烘的。”
白天,她给苏念臻读信。那些信,她读了一遍又一遍,有些纸张已经起了毛边,字迹被她的眼泪晕开了无数次。可她还是读得那么认真,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在安静山谷里流淌的小溪。
“念臻,今天我又去了溪边。溪水还是那么清。我看到一条好大的鱼,比我们以前抓的都大。我站在岸上看它,它也不跑,就那么悠哉悠哉地游。我忽然就想起你。要是你在,肯定又要叫我把网兜拿来了。”
“念臻,今天妈做了红烧肉。那味道香得,从灶房一直飘到院子里。我吃了一碗饭,还想吃第二碗。可一抬头,看见你送我的星星吊坠。我就觉得,你在就好了。你肯定也爱吃我妈做的红烧肉。你以前来过我家,吃过一次,还说我妈做的菜比城里的大厨都好。”
“念臻,今天李爷爷又放电影了。放的是老片子。村里人都去了。晒谷场上坐得满满的。李爷爷说,要是你在,肯定要坐第一排。他给你留着位置呢。我去了,在第一排坐了一会儿。风很大,幕布被吹得哗哗响。我忽然就哭了。”
她读着读着,声音就哽住了。她把信放在膝上,抬头去看苏念臻。苏念臻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均匀而微弱。田穗穗忽然觉得,这画面好荒诞。她们曾经那么要好,好到能分享同一朵野花、同一块西瓜、同一片星空。可现在,一个在说,一个在听。一个醒着,一个睡着。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句“我爱你”就能填平的距离。是生与死的距离。是“也许永远”的距离。
可她还在等。
那等待漫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田埂。她走在上面,春天变成夏天,夏天变成秋天,秋天变成冬天。田埂两边的庄稼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她一个人走。偶尔回头,可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在追着她的影子。
她慢慢发现自己变了。她的皮肤又黑了些,眼角的纹路深了些。她的手更粗了,指节因为常年浸泡在热水和药物里,变得有些肿胀。她的头发也不如从前那般黑亮,有几根白丝混在辫子里,在灯下特别扎眼。她才二十几岁,可看起来已经像三十几岁的人了。护士们背地里说,那个守在三号床的姑娘,把自己熬老了。
田穗穗听见了。可她不在乎。青春是什么?青春是能在苏念臻身边笑、能在田埂上跑、能在溪里踩水的日子。可现在苏念臻躺在这里,她的青春也跟着苏念臻一起躺下了。她不是不怀念从前,只是那怀念太重了,重得她不敢轻易去碰。她只在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从记忆里掏出一点点蜜,舔一舔,然后继续走。
秋天的时候,苏念臻的家人决定转院。
他们联系了另一家更专业的康复医院,说是那里有更先进的促醒设备和更有经验的医生。苏母来找田穗穗,把一份转院通知书放在她面前,说:“我要把念臻带走了。你不能跟着。”
田穗穗正在给苏念臻梳头发。她手里那把小梳子停在半空,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苏母。苏母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很淡。
“阿姨,我要去。”田穗穗说。
“你不能去。”苏母说,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和她爸爸已经商量过了。念臻需要一个更专业的环境。你在那边什么都做不了。而且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你还年轻,不能把一辈子都耗在这里。”
“我不年轻了。”田穗穗说,声音很轻,却平静得让苏母有些意外,“我早就没有自己的生活了。我的生活就是她。从我们重逢那天起,我的生活就是她。”
苏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田穗穗头一次听到的柔软。像一株被冻硬了的玫瑰,忽然在风里弯了一弯。
“田穗穗,我知道你对念臻好。”苏母说,声音低下来,“我也知道,她心里有你。可有些事,不是光有感情就行的。我们给念臻安排了最好的治疗,你就当是为了她好,放手吧。”
田穗穗站在那里,手里的梳子落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弯腰去捡,眼泪同时砸在地上。她不想让苏母看见自己哭。可那眼泪太不争气了,一颗一颗地往地上掉,像断线的珠子。
“阿姨,我可以不要名分,不要任何东西。我只想守在她身边。哪怕她一辈子不醒,我也认了。我不走。您让我跟着去吧。我给您磕头都行。”她说着,真的要跪下去。
苏母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臂。那双手很凉,却稳稳地托住了田穗穗下坠的身体。田穗穗抬起头,看见苏母眼底有极淡的水光,像薄冰下面一条将融未融的河。
“你……”苏母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松开手,背过身去。田穗穗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着,像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转院那天,我会把地址发给你。”苏母最后说,声音像从很远的深谷里传来,“但不是现在。等一切安排好了,我告诉你。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田穗穗站在原地,良久良久,才慢慢走到床边。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苏念臻的手心里。
“念臻,你妈妈没有说不行。”她笑着说,眼泪却像河一样流,“她让我等等。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把我从你身边赶走。你等着我。转院也好,去哪儿也好。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转院那天是一个阴天。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苏家人没让田穗穗同去。他们包了一辆私人的救护车,把苏念臻从医院后门接走了。田穗穗赶到的时候,只看见那辆白色的车驶出大门,拐上主路,消失在茫茫的车流里。她追了几步,喘着气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大口大口地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只被揉坏了的桃子。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苏母发了一条短信:“阿姨,求您把地址发给我。”
对方没有回。一天,两天,三天。田穗穗每天发同样的短信,像一颗石头扔进深不见底的井里,没有半点回声。她开始慌了。她去医院打听,去苏念臻从前的公司问,去苏家的别墅外面等。可苏家闭门不出,公司里的人也不肯透露任何消息。田穗穗在别墅外头的花坛边坐了一整夜,也没见到苏念臻的父亲或母亲。
那几天的日子,像被人用钝刀子在身上一下一下地割。田穗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她瘦了一圈,脸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像一株被风抽干了水分的稻草。她每天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奔走,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她甚至去派出所问了,能不能帮忙查一个转院病人的地址。警察让她填了一堆表格,最后说“这是公民隐私,我们也不能随便透露”。田穗穗站在派出所门口,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成了一个被抛弃的人。被苏念臻的家人,被命运,也或许被苏念臻自己。可她不肯承认。她像一株长在路边的野草,被人踩倒了,又倔强地抬起头。她回到那间苏念臻的公寓。她还有钥匙。她打开门,走进去。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餐桌上摆着一套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碗筷,沙发上搭着苏念臻的一条旧披肩。田穗穗把披肩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上面已经没有了苏念臻的味道,只有灰尘和久无人住的冷清。
她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在卧室的床边坐下来。她想起以前,自己每天早上都会在这个房间门口叫苏念臻起床。苏念臻迷迷糊糊地应一声,然后翻个身,说“再睡五分钟”。她就坐在床边等她,数着秒,等满了五分钟,再去叫一声。那时候觉得日子还长着呢。怎么一晃眼,这屋子里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苏念臻站在一条河边,朝她挥手。她跑过去,可河水越来越宽,苏念臻越来越远。她拼了命地喊,却喊不出声。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大片。
她坐起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照得天花板明明暗暗。她忽然想起,苏念臻走之前,自己的兜里还有一样东西。她摸了摸,果然在。是那朵从乡下带来的野菊花。花早就枯了,花瓣碎成了细末,只留下一个脆弱的、暗黄色的花托。她捧着它,像捧着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
“念臻,我会找到你的。”她对着黑暗说,“你信我。这世上,没有我田穗穗找不到的人。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三天后,她终于等到了那条短信。是苏母发来的。短信上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地址。那行字写的是:“好好照顾她。”
田穗穗把手机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像一株被风刮过、却终于又沐浴到阳光的稻穗。她拨通了李爷爷的电话。老人接了,只说了一句:“好孩子。去吧。有难处就跟爷爷说。”田穗穗“嗯”了一声,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天傍晚,田穗穗坐上了去那家康复医院的公交车。车子从城市的一头开到另一头,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又变成一片灰扑扑的城乡结合部。太阳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田穗穗靠着车窗,看着那片红色,觉得那颜色像极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
新的医院在城郊,地方不大,院子倒是安静,种着许多绿植。田穗穗走进去时,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她在护士站登记,说是三号房的病人家属。护士看了她一眼,给她指了方向。她沿着长长的走廊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了苏念臻。
苏念臻躺在那张陌生的病床上,闭着眼睛,像一尊被时间封存的像。她的头发散在雪白的枕头上,手腕上多了一根胃管。她的脸更瘦了,瘦得两颊凹陷,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可她还活着。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她的呼吸还在。
田穗穗站在门口,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她用手背狠狠一擦,不让自己哭出声。她走过去,把手里那朵早已枯萎的野菊花放在苏念臻的枕边。然后她坐下来,握住苏念臻的手,把脸贴了上去。
“念臻,我来了。”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说过,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找到你了。我再也不走了。”
窗外的天全黑了。病房里安静得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田穗穗闭上眼睛,把苏念臻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守多久。可她知道自己不会走。哪怕这等待没有尽头,哪怕她的青春一点点耗尽了,哪怕她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醒来。她还是会等。像那株野菊花,在贫瘠的土里,倔强地扎根,倔强地开花。
从此,田穗穗又开始了她的守望。在新的医院,新的病房,继续着那场没有尽头的、一个人的深情。她每天给苏念臻擦身、按摩、喂水、读信。她用打零工挣来的钱,给苏念臻买些小玩意:一个浅粉色的发圈、一束用彩纸折的小星星、一枚从夜市上淘来的玻璃戒指。她把戒指戴在苏念臻的无名指上,笑着说:“真好看。像草编的一样。”
没有人来赶她走。苏母偶尔会来,站在门口看一眼,又悄悄地离开。护士们渐渐都认识她了。她们说,三号房那个姑娘真可怜,那个守着她的姑娘更可怜。田穗穗听见了,也不辩解。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她觉得能守着苏念臻,就是她这辈子最踏实的事。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田穗穗还在那里。
她的白头发多了起来。她的腰不再像从前那样挺直。她的手上全是裂口和茧子。可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像乡下老屋后头的那口井,又深又清,里面盛着一个人。
她不知道苏念臻还能不能听见她说话。不知道奇迹还会不会来。她只知道,每年秋天,她都会去附近的野地里,采一把野菊花。她把花插在一个洗干净的矿泉水瓶里,放在苏念臻的床头。那花香极淡,要很仔细才能闻到。可田穗穗觉得,苏念臻一定闻得到。
“念臻,野菊花又开了。”她说,声音平静而温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年开得特别好。我采了一把。你看,是不是和从前溪边的一模一样?”
她俯下身,轻轻理了理苏念臻额前的发。她的动作已经很老练了,像做过千千万万遍。苏念臻的眼睛依旧闭着,可田穗穗觉得,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地、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田穗穗看见了。她笑了。眼里有泪,却没有让它掉下来。她只是在床边坐下,把苏念臻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依然冰凉的,像一片从岁月深处漂来的落叶。可田穗穗把它贴在自己的心口,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它。
“没关系。”她轻声说,“我会一直等。等多久都没关系。你睡吧。别怕。我在呢。”
夜很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田穗穗把脸靠在苏念臻的枕边,闭着眼,呼吸绵长。她又梦见了那个夏天。溪水,野花,萤火虫。还有两个赤着脚的少女,在田埂上手拉手地奔跑。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一路滚进岁月的深处,久久不肯散去。
醒来时,田穗穗擦掉眼角的泪。她抬头看天,天边已经透出了淡青色的光。新的一天又来了。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站起身来,给苏念臻掖了掖被角。
“早安,念臻。”她说,声音轻快,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吹进来,带着野菊花的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病床上的苏念臻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平静而深沉的温柔。像一株在风里弯了腰、却依旧向着阳光生长的稻穗。
她知道,这份爱,已经不需要任何回应了。它就在那里。在她每天清晨的问候里,在她每晚临睡前的守候里,在她眼角新生的皱纹里,在她手指上数不清的裂口里。它已经长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长成了她骨血里的东西。丢不掉,也不会丢。
她走到床边,握住苏念臻的手,十指交扣。那姿势自然得像是她们生来就该这样牵着。
“我哪儿也不去。”她说,像在说一句誓言,又像在说一句家常。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亮起来,照进病房,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苏念臻的床单上。两个影子又叠在了一起,像一株分不开的双生树。风吹进来,掀动了苏念臻额前的发,也掀动了田穗穗衣角。她低下头,在苏念臻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落花,又重得像一生一世。
而时间,就在这无限的温柔里,缓缓地、缓缓地,流过去了。像一条不会停歇的河,载着两个女人的故事,一直向前,向前,直到天荒地老,直到再也不分彼此。
很多年以后,医院的护士换了一批又一批。偶尔有老护士回来,会问起三号房那个守了多年的姑娘。有人说她还在。说她不年轻了,头发全白了,可还是每天坐在那张床边,握着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说着什么。也有人说,她早就不在了。说苏念臻到底没有醒过来,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里,静静地走了。而田穗穗,也随着那口气,一起走了。
可不管是哪种说法,故事的最后,她们终究没有分开。因为那个守着的人,和那个被守着的人,早已在漫长的光阴里,长成了同一个人。一个人呼吸,一个人心跳。一个人醒着,一个人睡着。可说到底,都是一个人。
窗台上的野菊花,年复一年地开着。没有人知道那些种子最初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它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每一个秋天,开出金灿灿的花。风一吹,那花就轻轻地摇,像在说:
“我一直都在。”
“我哪儿也不去。”
我们之间的缘分就像世界下的一场雨雨停缘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