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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碎的梦   那个夜 ...

  •   那个夜晚来得很静。

      静得让人以为,这不过是和田穗穗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陪护夜。窗户半掩着,薄薄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像谁在黑暗中轻轻呼吸。病房里的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一切照得柔和而模糊。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安静地跳着,一下,一下,均匀得像一只温顺的钟。

      田穗穗刚给苏念臻擦完脸,又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润着她干裂的嘴唇。苏念臻还在昏睡着,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逃不开那些纠缠她的东西。田穗穗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抚过她的眉心,想把那个结揉开。可她揉了很久,那褶皱还是固执地团在那里,像一朵看不见春天的花苞。

      “念臻,你今天还没醒呢。”田穗穗说,声音轻得像怕碰碎这夜色,“不过也没关系。医生说了,你的身体在慢慢好。就是慢一点。我不着急。我等的。”

      她说着,把苏念臻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那手还是那么凉,像从深秋的溪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田穗穗用两只手捂着,时不时哈一口气。她的十根手指因为连日操劳已经粗糙得不像话,指尖裂着细小的口子,可她自己一点也顾不上。她只是想把苏念臻的手焐热,想让她知道,还有一个人在,还有温度在。

      “今天银杏树的叶子又黄了许多。”她继续说着,声音软绵绵的,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医院食堂的阿姨说,明天要降温。我给你带的那件厚毛衣放在柜子里了,等你醒了,就穿那件。你穿那个颜色好看,显得脸白。”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然后又笑不出来了。因为苏念臻还是没有一点反应。她就像一尊蜡像,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田穗穗伸手把苏念臻额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做得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件随时会化的雪。她的手指顺着苏念臻的耳廓滑下来,停在她的脸颊上。那脸颊冰凉而光滑,像一块被水磨过的玉石。

      “念臻,你睡了多久啦?”她轻声问,像在问苏念臻,又像在问自己,“都快两个月了。你怎么这么能睡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最怕浪费时间了。在乡下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拉着我去看日出。有一次我们爬上后山,你跑得太急,把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后来还是我回头帮你捡回来的。你坐在石头上穿鞋,笑得跟什么似的。那天的日出特别好看,红彤彤的,把整个山头都染成了金色。你看着看着就哭了,说太美了。我笑你,说看个日出也能哭。你说,等以后我们老了,还要一起看。我那时候觉得,那是很远很远的事。可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低下头,把苏念臻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她的手心已经有些发热了,苏念臻的手指却还是凉的。那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紧。

      “现在我们也还没老呢。”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还有很多日出没有看。你不能一个人睡在这里偷懒。”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把窗户吹得轻轻响了一下。田穗穗抬头看了一眼。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光晕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几只困倦的眼睛。她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抱了抱自己的胳膊,又回到床边坐下。

      “今天下午我出去买了点东西。”她重新拾起话头,像在跟苏念臻拉家常,“你知道吗,医院后面那条巷子里,新开了一家花店。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人可好了。我在她那里买了一小盆文竹。她说文竹好养活,放在病房里还能净化空气。我挑了最绿的一盆。等天亮了,我就把它放在窗台上。你醒了就能看见。我以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你在乡下的时候,什么都喜欢。野菊花、牵牛花、油菜花,连路边那种小得看不见的白花,你都能蹲下来看半天。你说它们自由。那时候我不懂,花哪有什么自不自由的。后来我进了城,看见花店里的玫瑰、百合、郁金香,被包在漂亮的纸里,系着丝带。我就懂了。那些花都太规矩了。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你不一样。你就是山野里自由自在开着的花。最香,也最亮。”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一条小溪流进了沙地。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她听见苏念臻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片羽毛在风里飘着。那呼吸太轻了,轻得让她害怕。她把头凑近些,听着,确认那呼吸还在。一下,又一下。她的心也跟着那节奏,慢慢地、惴惴地跳着。

      “念臻,天快亮的时候,我给你擦身子。”她摸了摸苏念臻的手,又把它轻轻放回被子里,“你以前最爱干净了。每次出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身上不能有一点灰。现在你只能躺在这里,一定很难受吧。我会把你擦得干干净净的。还给你抹香香的润肤露。你闻闻,还是你最喜欢的那瓶。”

      她笑了笑,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润肤露。白色的瓶子,淡蓝色的标签。她打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香味慢慢散开,清甜而不腻,像夏天里刚摘下来的栀子花。田穗穗把掌心凑到苏念臻鼻尖前,轻轻晃了晃。

      “你闻到了吗?你最爱的味道。”她说,声音又轻又软,“你在梦里,是不是也能闻到?”

      苏念臻依旧没有回应。可不知是不是田穗穗的错觉,她觉得苏念臻的眉心似乎松开了一点点。那褶皱还在,但不像刚才那么深了。她的心动了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医生说过,有时候病人虽然昏迷着,但能感知到外界的声音和气味。她愿意相信,苏念臻能听见她说的每一句话,能闻到她递过去的每一种味道。

      “念臻,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她把嘴凑到苏念臻耳边,轻声说,“要是听见了,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知道,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没有。可她说得很认真,像在念一段只有她们两个人懂的誓言。

      田穗穗忽然有些害怕。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这夜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也许是苏念臻的脸色太白了,白得不太正常。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还在跳着,可她却觉得,那跳动的弧度好像比刚才浅了些。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是她看错了吗?还是那波峰真的在一点一点地变低?田穗穗的心猛地抽紧了。她站起来,凑到监护仪前,死死地盯着那根线。线还在动。一下。又一下。可那幅度……似乎真的在变小。

      “念臻?”她转身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苏念臻没有动。田穗穗扑到床边,伸手去摸她的脸。那脸凉凉的,湿湿的,全是汗。可那汗是冷的,像从冰里渗出来的。

      “念臻,你怎么了?你醒醒!”田穗穗慌了。她伸手去按铃,动作又急又乱。床头铃被她按得“笃笃笃”地响。然后她握住苏念臻的手,那只手比刚才更凉了,凉得像一块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她的脑子嗡嗡地响,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冰窟。

      “念臻!念臻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穗穗!我在这儿!你看看我!”她大声喊,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可苏念臻依然没有任何回应。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田穗穗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握住苏念臻的手,像要把自己的温度全数灌进去。她后悔了。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不对劲。如果她早一点注意到监护仪的变化,如果她早一分钟按铃,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门被撞开了。值班医生和两个护士冲进来。其中一个护士把田穗穗拉开,另一个去查看苏念臻。医生俯身检查苏念臻的眼睛,又看监护仪,脸色一下子变得极沉。

      “病人室颤。准备抢救。快!”

      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田穗穗的耳朵。她被人推到墙边,护士让她“出去等”。可她的脚像生了根,怎么都挪不动。她看见医生跨上床,开始给苏念臻做胸外按压。苏念臻的身体随着按压一下一下地起伏,像一具没有重量的躯壳。她的头偏向一边,脸色青灰,嘴唇开始发紫。

      “念臻!”田穗穗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扑。两个护士架住她,把她往外拖。她的手指在空中乱抓,想抓住床沿、想抓住苏念臻的衣角、想抓住任何一点能让她不离开的东西。可她什么也没抓住。她被拖到了走廊里,门在她面前重重地关上。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的眼睛里。她贴在门板上,听见里面一片忙乱的声音。医生在下指令,护士在复述,各种仪器在响,滴滴滴,嗡嗡嗡,像一锅沸腾的水。她听见“肾上腺素”“准备除颤”这样的词,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像电流穿过空气的“砰”声。

      她的心像被那电流击穿了一样,整个人软下去,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止不住地抖。她想喊,想哭,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在心里狂乱地叫着苏念臻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黑暗中拼命敲一扇永不开启的门。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跑过,白色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吱吱”声。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全部打在她的耳膜上。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在冰冷的墙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想起几个小时前,她还在给苏念臻讲故事,讲花店,讲日出。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怎么忽然就要抢救了?

      “老天爷,我求你。”她在心里疯狂地哀求,“我什么都不求了。什么名分,什么未来,什么在一起。我都不求了。只求你把她留下来。让她活着。我拿我自己的命换。你听见没有?拿我的命换!”

      她的嘴唇在动,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淌了满脸。她的手抠着地面,指甲几乎要折断。可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感到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恐惧,像一头黑沉沉的兽,把她一口吞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他摘了口罩,脸上的疲惫像一层洗不掉的灰。他低头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田穗穗,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句:

      “她暂时稳定了。但是……她陷入了深度昏迷。目前看来,可能……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田穗穗呆呆地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医生。她听见了那几个字。“暂时稳定了”“深度昏迷”“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它们拼在一起,却变成了一种她完全不能理解的东西。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一点神,像两口忽然被抽干了水的井。

      医生叹了口气,和护士一起离开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粗重而急促。那呼吸不像在呼吸,像在从胸腔里往外掏着什么东西。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向病房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它,走进去。

      病房里比刚才更安静了。那些抢救用的仪器大多已经撤走,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还在。苏念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嘴唇灰白,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她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插着输液针,连着透明的管子。那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在数着她剩下的时间。

      田穗穗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念臻。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像决了堤的河,哗哗地往下淌。她的脸皱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可她不敢哭出声。她怕自己一出声,就会把苏念臻残存的那一点点生命气息也惊散了。

      她跪了下来。双膝磕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她伏在床边,把脸埋进苏念臻的手心里。那只手很凉,可她不在乎。她把自己的脸、自己的泪、自己所有的悔恨,都埋了进去。

      “念臻……”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一片一片,“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和我一起回去。回乡下。回溪边。你答应过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冷冰冰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嘲笑她的无力。

      她抬起头,看着苏念臻。眼前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阳光把溪水照得透亮,苏念臻站在浅水里,裙摆湿了一大截,却笑得那样开心。她用手捧起一捧水,朝田穗穗泼过来。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碎成千万颗亮晶晶的珠子。田穗穗躲不开,被泼了一脸。她不甘示弱,也弯腰去捧水。两个人在溪里追着、闹着,笑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惊飞了岸边的白鹭。

      那时候的苏念臻,像一团火,像一束光,像溪水里最亮的那一捧水花。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这团火会熄得这样彻底,这束光会暗得这样绝望。

      “是我不好。”田穗穗忽然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认罪,“是我把你推开的。你不想去相亲,我却让你去。你不想过那种日子,我却说那样对你好。是我……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苏念臻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上面。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像一片在暴风雨里快要被撕碎的叶子。

      “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如果我不说那些混账话……如果我能拉住你……”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句,心就像被剜掉一块,“你就不用去见那些人,不用受那些委屈。你就不会病倒,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怪我。都怪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她觉得自己像在跟一个永远也听不见的人认罪。可她还是想认。她太悔了。那悔意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她的心上来回拉锯,痛得她几乎要把身子缩起来。

      她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脆,像一记鞭子抽在空气里。她的脸颊立刻红了起来,五根指印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可她不觉得疼。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只想再打自己几下,最好能把自己打死,这样是不是就能换回苏念臻了?

      她扬起手,又要打下去。可就在这时,她的手腕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田穗穗愣住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搭着几根苍白的手指。

      是苏念臻。

      那手指极轻极轻地搭在她的腕上,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像一片风干的叶子落在那里。可那确实是苏念臻的手。它刚才还毫无生气地搁在被子上,现在却动了。那几根手指微微地、颤颤地,像在用力,又像在挽留。

      田穗穗的心像被重新点燃了。她反手握住苏念臻的手,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像捧着一只受了重伤的小鸟。

      “念臻?念臻!你听见我了对不对?你醒了对不对?”她的声音又急又抖,眼泪还在流,可眼里却燃起了一点光。

      苏念臻没有睁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些什么。田穗穗连忙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她听见了。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可她听见了。

      苏念臻说的是:

      “穗穗……别哭。”

      田穗穗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她把苏念臻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力地点头,一边点一边说:“我不哭。我不哭。你醒过来,我就不哭了。念臻,你醒过来看看我。我求求你。看看我。”

      可苏念臻的手指又不动了。它从田穗穗的掌心滑落,软软地垂了下去。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跳着,却慢了很多,像一片在风里将熄未熄的烛火。田穗穗低头看着那只重新变得毫无力气的手,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光,又暗了下去。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苏念臻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地掖好。然后她伏在床边,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她没有再哭出声。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流着,流进被子里,流进苏念臻的掌心里,流进这个破碎的、再也无法缝合的夜里。

      她想起许多年前,在乡下那个萤火虫飞舞的夏夜。那时候她们刚上初中,蝉鸣如沸,暑气蒸腾。田穗穗牵着她偷偷溜出老屋,穿过稻田,跑到村头那条小河边。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萤火虫像被打碎的星子一样在河面上飞。

      十四岁的田穗穗忽然转过头,用一种异常认真的眼神看着她,说:“臻臻,等我们长大了,我要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时候田穗穗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能装下整条银河。苏念臻记得自己当时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涨又热。她伸出手,勾住田穗穗的小指,说:“拉勾。说谎的人要变小狗。”

      两只手在夏夜里勾在一起,萤火虫在她们周围明明灭灭,像一群沉默的证婚人。

      她没有说谎。她真的想一直一直和苏念臻在一起。可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光靠“想”就能做到的。比如在一起。比如不分开。比如让一个已经沉进深水的人,重新回到岸边。

      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她以为退让是爱,以为把苏念臻推向“正常”的生活是爱,以为默默守在她身后就是爱。可那不是。那只是她的怯懦,她的自卑,她的不敢面对。她怕苏念臻因为自己被人指指点点,怕苏念臻因为自己失去一切。于是她亲手把苏念臻推了出去,推到那些她根本不爱的人面前,推到那个冷漠的世界面前。

      现在,苏念臻躺在这里。不会笑了,不会闹了,不会拉着她的手说“穗穗,我想回家了”。而她田穗穗,只能跪在床边,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一遍一遍地回忆,一遍一遍地悔恨。

      窗外的天开始透出灰白色的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像在低声呜咽。田穗穗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天边有一条极窄的光带,像一条被撕破的口子。天快亮了。

      可她觉得,她的天,已经永远地黑了。

      她想起那个雨夜,苏念臻从相亲宴上逃回来时,浑身湿透,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她想起苏念臻靠在她怀里说“穗穗,我好冷”。她想起苏念臻拉住她的手说“要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就好了”。她想起苏念臻闭着眼睛说“我听见了……溪水的声音”。

      那些片段像玻璃碎片,一片一片地扎进她的心里。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眼睛干得发痛,像两颗被风干了的石子。她低下头,用额头抵着苏念臻的手背。那手背上有输液的针孔,有她抚摸过无数遍的骨节。她把嘴唇贴在那手背上,像在亲吻一件再也回不来的旧物。

      “念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散未散的雾,“如果时光能倒回去,我一定不让你走。我会告诉你,我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了。我会拼了命地拉住你,对你说,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她说着,泣不成声。

      “可现在……现在你听不见了吗?你醒一醒好不好?你醒过来,我把所有的话都说给你听。我再也不躲了。我再也不把你推给别人了。你回来好不好……”

      她的声音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后变成一片破碎的呜咽。而病床上的苏念臻,依旧安静地躺着,像一尊被时间封存的像。她的呼吸浅而微弱,像一条在风里将断未断的丝线。可那线还在,还没断。

      田穗穗伸出手,轻轻地理了理苏念臻额前的发。那发丝细软而枯黄,像秋天最后一批不肯落的叶。她的手指从发间滑过,像在抚摸一件再也回不去的旧物。

      “没关系。”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醒不过来,我就照顾你一辈子。你躺一天,我守一天。你躺一辈子,我守一辈子。我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守着我的梦。”

      她把头轻轻靠在苏念臻的枕边,闭上眼睛。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照在她们交叠的影子上。那个影子,像一株被风吹得弯了腰、却死也不肯折断的稻穗。

      而外面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地醒来。车声、人声、鸟鸣,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可田穗穗什么也听不见。她只听见苏念臻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在唤她的名字。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听见的声音。

      天彻底亮了。护士推门进来,看见田穗穗跪在床边,头靠在苏念臻的枕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护士轻轻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田穗穗没有动。护士以为她睡着了,想扶她起来,却发现她的手紧紧握着苏念臻的手,怎么也不松开。

      “田小姐,”护士轻声说,“你去歇一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

      田穗穗摇了摇头。她的眼睛还闭着,声音却极轻极轻地响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不了。我就在这儿。她醒了,第一个看见的人,得是我。”

      护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田穗穗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像一株生了根的树。晨光在她身后慢慢移动,把她的影子从墙上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苏念臻的床单上。那影子和苏念臻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

      她想起小时候,在老柳树下,她们也是这样肩靠着肩坐在溪边。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水流搅得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合拢。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永远了。两个影子,两双手,一条溪,一辈子。

      后来她才知道,永远不是一天两天。永远是把无数个独自等待的夜晚,熬成一盏不灭的灯。可这灯太暗了,照不亮苏念臻回来的路。她只能继续等。等有一天,那双眼睁开,那双唇牵起,那双手重新握住她的。

      “念臻,”她对着晨光说,“天亮了。新的一天来了。我又多等了你一天。你快回来。我把攒了一辈子的话,都讲给你听。”

      风吹过窗口,把窗帘高高掀起来。一缕阳光正好落在苏念臻的脸上。田穗穗看见,她苍白的脸上,像被谁用金色的笔,轻轻描了一道边。那道光极细极细,像希望,又像告别。

      她闭上眼睛,把这一刻牢牢地记在心里。因为从这天起,她便知道,真正的等待,才刚刚开始。而那个等的人,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可她还是要等。这是她欠苏念臻的。也是她欠自己的。

      一份爱,如果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说出口。那就用余生来还。

      她还。用一辈子还。

      那之后的日子,田穗穗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哭了。眼泪似乎在那天夜里已经流干。她的眼睛再也没有湿过。即便是护士们跟她说话时,她也能平静地应答,嘴角甚至能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只是那弧度太浅了,浅得像是用刀在嘴角轻轻划了一下。

      她还是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五点半醒来,给苏念臻擦脸,喂药,按摩,说话。她的动作还是那样轻,那样稳。她给苏念臻翻身时,连被子都不会弄皱一点。她给苏念臻鼻饲时,把营养液温得刚刚好,不烫不凉,像喂一个初生的婴儿。

      可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以前她心里还有一头不安分的小鹿,时不时跳一跳,让她觉得日子还有奔头。现在那头小鹿安静了。不跳了。她的心像一潭被月光照透的水,清,却深不见底,水面下全是沉下去的石头。

      医生护士都来劝过她。说病人已经这样了,你要为自己想想。你才二十几岁,不能把一辈子搭在这里。田穗穗就笑,说:“我知道。我再待一段时间。等她稳定了,我就走。”可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会走。她的“一段时间”,已经变成了一辈子。

      苏母又来过一次。这次她没有带钱,也没有带汤。她只是站在病房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田穗穗正在给苏念臻梳头。苏母看见田穗穗拿着那把浅粉色的小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苏念臻那些已经变得枯黄的头发。那动作温柔极了,像在梳着什么稀世珍宝。苏母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没有进去。她转身走了。田穗穗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她知道来的人是谁。也知道了,有些和解,不在一句话里。它就在那里,静悄悄的。像一层霜落在草叶上,不声不响,却白了一片。

      苏念臻的头发越掉越多了。每次梳头,梳齿上都会缠着几根。田穗穗把它们一根一根地取下来,绕成小小的一团,塞进那个蓝布包里。那蓝布包里已经有了很多东西——苏念臻的旧发圈,那枚锡纸星星,一块从老家带来的石头,还有那本写着“给穗穗的话”的笔记本。田穗穗把这些都收在一起,像在收藏一个人的灵魂。她怕苏念臻走了以后,自己连一点能抓住的东西都没有。

      可苏念臻没有走。她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只是更深了。深得连田穗穗的声音都传不到。医生把这种状态叫做“深度昏迷”,田穗穗觉得这个名字太凉了。她更愿意相信,苏念臻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听不见她说话。但有一天,她走累了,就会回来。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门口等着。不关门。不熄灯。

      于是她每晚都亮着小夜灯。那盏灯她从不关。即使是白天,她也会开着。她说:“念臻怕黑。那扇门太远了,路上黑。我点着灯,她能看见。”

      没有人反驳她。护士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女人说的话。她们只是更轻地走路,更轻地说话,像怕惊扰了什么。

      深秋的一个黄昏,田穗穗推着轮椅,把苏念臻带到了医院的花园里。医生说可以出去,但时间别太长。田穗穗答应了。她把苏念臻裹得厚厚的,像包一只过冬的小兽。她推着她走到银杏树下。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灰褐色的枝干,交错着伸向天空。田穗穗把轮椅停好,自己在长椅上坐下。苏念臻就靠在她旁边,眼睛闭着,像是被阳光晒得睡着了。

      “念臻,你闻,风里有桂花的味道。”田穗穗说。她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自己脸上。那阳光已经没什么温度了,但很亮。她眯起眼睛,像在从光里找什么。

      “刚来城里那会儿,你总说,城里的秋天没有乡下的好看。现在倒是好看了。这些树,这些花,都变了颜色。可我觉得,还是没有我们乡下的好看。等你醒了,我带你回去。我们坐在后山上看红叶。红得漫山遍野,像着了火一样。你肯定喜欢。”

      她说这些话时,语调平淡得不像在跟一个昏迷的人说话。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自言自语。她一边说,一边把苏念臻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风把毯子的一角吹起来,她又把它按下去。那动作稳稳的,带着一种经过千百遍练习后的安然。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你会怎样。”她忽然说,声音低下来,“你会不会就顺着家里的意思,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生两个孩子,过那种看起来很幸福的生活。你不会生病,也不会躺在这里。你会平平安安地,活成你妈妈想要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几根发丝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管。她看着远方,目光里有一种像湖水一样平静的哀伤。

      “可是念臻,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从小的路,就注定不会好走。我只是……只是刚好在那条路上,遇见了你。我没能替你挡住什么。可我也没打算走开。你躺在这里,我陪着你。你去了哪里,我也陪着你。这辈子,我就赖上你了。你嫌烦也没用。我不走。”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苏念臻面前,蹲下。她替苏念臻把围巾重新系了系,又摸了摸她的脸。那脸被风吹得有些凉。田穗穗把手掌贴上去,捂了一会儿,才松开。

      “天冷了,我们回去吧。”她说,像在跟一个听得见的人商量,“等明天中午太阳好些,我再带你出来。今天我们就先回去。晚上我给你讲新故事。不讲小时候的了。讲我昨天在便利店看见的事。有个小女孩来买糖,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颗和那天给你的一样的糖。我想起你,就多找了她五毛钱。她开心得蹦蹦跳跳地走了。你看,你虽然睡着,可因为你,这世上每天都有好事在发生。”

      她推着轮椅往楼里走。夕阳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拉得长长的。轮椅的影子在前,她的影子在后。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推着另一个自己。那画面太静了,静得连风都放慢了脚步。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夜晚。晴天,雨天。田穗穗的世界已经缩得很小很小了。小到只剩下一张床,一扇窗,一个人的呼吸。她偶尔会想起从前,想起乡下的稻田和溪流。可那些记忆已经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她能看见轮廓,却摸不到温度。

      她开始相信,苏念臻其实一直都在。在每一口呼吸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在病房里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她甚至觉得,苏念臻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看着她怎么给她擦脸,怎么给她讲那些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所以她不孤单。一点也不。

      “念臻,我会把你照顾得漂漂亮亮的。”她这样说。然后她笑了。那笑很轻,很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就化了。可它确实存在过。

      而窗外的银杏树,在寒风中静静地立着。它在等下一个春天。田穗穗也在等。她们都在等。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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