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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榻前的坚守 病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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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日子,是以小时为单位来计算的。
田穗穗的手机里设了十几个闹钟,从凌晨五点到深夜十一点,每隔一两个小时响一次。有的闹钟是为了给苏念臻量体温,有的是喂药,有的是喂水,有的是翻身、拍背、擦身。每个闹钟响起来,田穗穗都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一个激灵从陪护椅上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病床上的苏念臻。
其实大多数时候,苏念臻都在昏睡着。医生说她身体透支得太严重,需要靠睡眠来慢慢修复。可田穗穗总觉得,苏念臻不是睡着了。她像是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湖里,那片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而她自己则在岸边拼命地喊,拼命地伸手,却怎么也触不到湖底的那个人。
病房里总是很静。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响,一滴,一滴,像某种固执的节拍。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安静地起伏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小蛇。田穗穗坐在床边,把苏念臻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那手冰凉纤瘦,骨节分明,像一束风干的白色花枝。
她试着跟苏念臻说话。每天都说,说很久,说到嗓子发哑。
“念臻,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穿着白裙子,站在村口那棵槐树下,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我那时候还想,这姑娘真好看,像电视里的人。没想到你会来跟我说话,还冲我笑。你笑起来可好看了,我当时就看傻啦。”
病房里没有回应。田穗穗不介意。她把苏念臻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继续说。
“今天外面出太阳了。从窗户看出去,天蓝蓝的。医院院子里有棵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像被谁撒了一层金粉。你要是醒着,肯定又会说想出去走走。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出去。我们在银杏树下面坐一会儿,看看天,看看云。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苏念臻的睫毛动了动,很轻很轻,像一只蝴蝶在梦里翻了翻身。田穗穗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暖了一下。她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像怕惊碎了这个细小的变化。
“念臻,你听得见我说话对不对?要是听得见,你就再动一下。就一下。”
她屏住呼吸等着。可那两根睫毛只动了刚才那一下,之后再无声息了。苏念臻依旧陷在她那片深沉的、无边的水里。田穗穗等了好久,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苏念臻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仔细地掖好被角。
“没关系。”她笑着说,可眼泪却掉了下来,“你想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我不催你。我就在这儿等着。”
她从早到晚地等着。白天等,夜里等。病房里的那盏小夜灯是暖黄色的,在黑暗中投下一团小小的光晕。田穗穗睡不着的时候,就着那团光看苏念臻。看她的脸,看她的眉,看她因为呼吸而轻轻起伏的胸口。她怕自己一闭眼,苏念臻就会像那个梦里一样,被一阵风吹走。
有时候她实在太困了,就趴在床沿上打个盹。可每次睡不踏实,最多十几分钟就惊醒过来,然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苏念臻的手。那手还是温的。她便松一口气,把额头贴在那只手上,像赎罪一样地贴着,很久很久。
她开始给苏念臻讲她们小时候的故事。那些故事像珠子一样,被她一颗一颗地串起来。她讲起来不厌其烦,仿佛每讲一遍,苏念臻就能离岸边更近一点。
“念臻,你记得吗?有一年夏天,我们在溪边玩水,玩到天快黑了才想起来回家。你的凉鞋被水冲走了。你急得直哭。我就跳进溪里,顺着水摸了半天,才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那只鞋。拿上来的时候,鞋里还钻着一只小螃蟹。你吓得不敢穿,我帮你把螃蟹抖出来,你才破涕为笑。那天我们回家,膝盖以下全是泥。你外婆骂了我俩一顿,可你一直偷偷地笑,晚饭还多吃了半碗。”
田穗穗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她看见苏念臻的脸上似乎也闪过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可那笑意太短暂了,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田穗穗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笑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讨好的惊喜,“我没看见,可是你肯定笑了。念臻,你会好的。你笑起来那么好看,老天舍不得把你带走的。”
可苏念臻的病情,却像被冻住了似的,始终没有明显的好转。她反复低烧,有时上午退下去,下午又升上来。肺炎的阴影盘踞在她的肺里,像一条赖着不走的黑蛇。医生每天来查房,用听诊器听她的呼吸音。那呼吸音粗粝而潮湿,像风吹过一片积水的草地。医生皱着眉头,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然后对田穗穗说:“继续观察。注意她晚上有没有咳喘。如果有,马上按铃。”
田穗穗点头。她不敢问“什么时候能好”,因为她怕听见那个她不想听的答案。
可有些事,不是她不怕,就不会来的。
苏念臻的家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病房里。
先是一个护工模样的人,姓刘,五十来岁,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她提着一只保温桶进来,说是苏太太让她来照看小姐的。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伸手就要去翻苏念臻的被子。
“我来吧。”田穗穗把她拦住,语气温和但坚定,“念臻的习惯我清楚。她的药几点吃、水几点喂,我都记着。”
刘护工打量了田穗穗一眼,也不争辩,拖了把椅子在门边坐下,一坐就是大半天。她大部分时间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问一句:“小姐醒了吗?”田穗穗摇头。她便又低下头去。
田穗穗没有管她。她照旧给苏念臻擦脸、喂药、按摩手脚。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薄如蝉翼的瓷器。刘护工远远地看着,后来也不看手机了,就那么看着田穗穗忙。看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姑娘,比我们做护工的还细致。”
田穗穗没接话。她心里想,这不一样。护工是拿钱干活,干完可以走。可她走不了。她的命,已经跟病床上这个人的命,长在一起了。
第三天,苏母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一身浅灰色的套装,没有带司机。她的脸很白,是那种长期在室内保养出来的白,连皱纹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站在病房门口,目光越过刘护工,落在病床上的苏念臻身上。然后,又慢慢移到田穗穗身上。
田穗穗站了起来。她朝苏母点了点头,叫了声“阿姨”。
苏母没有应她。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苏念臻瘦得脱了形,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苏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苏念臻额角的一缕头发拨开。那动作很生硬,像在做一件不太熟练的事。
“医生怎么说。”她问。
“医生说暂时稳定,但恢复得慢。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受刺激。”田穗穗说。
苏母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刘护工识趣地退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昏睡不醒的苏念臻,一个坐在床边的苏母,一个站在窗边的田穗穗。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风,把楼下的银杏树吹得沙沙响。苏母忽然说:“田穗穗,你打算在这里守多久?”
田穗穗怔了一下。她没想到苏母会这么直接。
“守到她醒过来。”她说,声音不大,却没有犹豫。
“她要是一辈子不醒呢?”
这话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田穗穗胸口。她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看着苏母,说:“那我就守她一辈子。”
苏母闻言,没有发怒,也没有冷笑。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像从她身体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你守她一辈子,能给她什么?”苏母说,声音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刻薄,只有一种冷酷的、不容辩驳的清醒,“她需要的是医生、是药物、是一个能支撑她治疗的家庭。你在这里,能做什么?端茶倒水,擦身喂药?这些护工也能做。而且做得比你好。”
田穗穗的嘴唇动了动。她想反驳,想说自己不仅仅是在做那些。可她说不出来。因为苏母的话像一根钉子,钉得她浑身发冷。她确实只能做这些。可除了这些,她还有什么呢?
“阿姨,”田穗穗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可念臻需要我。她说过,有我在,她就安心。她现在病了,我更不能走。您要我做什么都行,就是别赶我走。”
苏母终于把目光从苏念臻脸上抬起来,看向田穗穗。那目光像一柄薄薄的刀,在她身上极慢地划过。田穗穗没有躲。她站得很直,像一株在风里挺着背的稻穗。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病吗?”苏母问。
田穗穗沉默了一下,说:“知道。”
“为什么?”苏母逼问。
田穗穗的眼眶有些热。她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一字一字地说:“因为你们逼她。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逼她去见那些她根本不爱的人。她受不了了。她太累了。”
苏母的眼神变了。像一面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某种尖锐的、复杂的东西。可她并没有发火。她只是慢慢站起来,拉平了裙摆上的褶。她的动作依旧优雅,像在完成一套完整的仪式。
“田穗穗,你什么都不懂。”她说,声音比刚才还轻,“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你以为我愿意看她这样吗?可她生在这个家,享了这个家的福,就得担这个家的责任。没人能例外。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再给你几天时间。但你记住,苏念臻是我的女儿。她的路,我已经替她安排好了。等她好了,还是要走她该走的路。到时候,希望你不要挡着。”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田穗穗却觉得像一声闷雷。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转身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了苏念臻的手。
“念臻,你听见了吗?”她轻声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妈妈让我走。可我不想走。我走了,你怎么办?你醒来找不到我,会害怕的。我知道你最怕一个人了。所以我不走。不管他们怎么赶我,我都不走。”
她把脸埋在苏念臻的手心里。那手心里有淡得几乎闻不到的药味。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也像要沉进那片湖里去了。
可她没有沉下去。因为她知道,苏念臻还在更深的地方等着她。她得醒着。她得守着。
从那天起,田穗穗更加寸步不离了。她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都搬到了病房的小柜子里。晚上就用两把椅子拼起来,靠墙眯一会儿。苏母派来的刘护工待了几天,见她这样,便找了个借口走了。临走时,刘护工说:“你这姑娘,太犟了。可我看得出来,你对苏小姐是真心的。你小心着点,苏家的人不好惹。”说完,便走了。
病房又只剩下了田穗穗和苏念臻。
田穗穗不知道苏家的人什么时候会再来赶她。她只知道,在苏念臻醒过来之前,她哪儿也不会去。她的全部世界,缩小成了这间小小的病房。一张病床,一台监护仪,一扇能看见银杏树的窗。还有那个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人。
她开始更细致地照顾苏念臻。每天清晨,她用温水浸湿毛巾,一点一点地给苏念臻擦脸。从额头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每一寸皮肤都小心翼翼地拂过。那毛巾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温度要刚刚好。她学着护士的样子,把苏念臻的身子翻过去,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背。苏念臻的背上已经瘦得凸出了肩胛骨,像两片被风干的蝉翼。田穗穗擦着擦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念臻,你瘦了。等你好了,我要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像以前一样。”她一边擦一边说,声音又轻又软,“你说你喜欢吃我做的鱼。我给你做清蒸的,不放太多盐。你说我做的番茄炒蛋最好吃。你吃两碗饭。念臻,你快醒过来。我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
她给苏念臻喂药时,总是先自己尝尝水温,再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药苦,苏念臻的眉头会在昏睡中微微皱起来。田穗穗就轻声哄她:“忍一忍,吃了药病才能好。你以前喝药也怕苦,每次都要我准备一颗糖。今天没糖,等你醒了,我给你买一大包。你想吃什么样的都行。”
有时候,苏念臻在昏睡中会突然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沉闷而痛苦,像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田穗穗立刻把她扶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她怕苏念臻呛着,便把她的头搁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身体撑住她。苏念臻咳得浑身发抖,田穗穗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抖。她闭着眼睛,把自己的脸贴在苏念臻汗湿的额角,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马上就不咳了。”
那些夜里,田穗穗几乎是不眠的。她守在床边,每隔一段时间就给苏念臻量一次体温。有时烧得高了,她就用温水擦苏念臻的腋下、手心和脚心。她做得熟练而轻柔,像已经练习过千百遍。她把自己能想到的、学到的、听说过的所有办法都用上了。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向所有她叫得出名字的神灵祈祷。她从不信这些,可到了这个时候,她什么都愿意信。只要苏念臻能好起来,要她信什么都可以。
可苏念臻的病情,还是像一潭死水,怎么也不见波澜。
医生说,她的身体在慢慢修复,可速度很慢。更让人担心的是,她的意识似乎不愿意回来。她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很深的地方,也许是因为那里没有痛苦,没有压力,没有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人。田穗穗听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她明白的。苏念臻太累了。累到连醒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她更加卖力地跟苏念臻说话。她讲那些美好的事,讲乡下的山、乡下的水、乡下的月亮。她讲那些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她讲到嗓子发不出声,就喝水,润一润,继续讲。她的声音从早到晚地响在病房里,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小溪,叮叮咚咚地流。
有一天傍晚,田穗穗正给苏念臻念一封很久以前写的信。那是苏念臻从城里写给她、却一直没有寄出的一封信。田穗穗在她书房里找到的,已经有些发黄了。信上说,穗穗,今天又参加了一个无聊的晚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木偶。我好想你。想念乡下的星星。想念你。
田穗穗念着念着,声音就哽了。她停下来,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几朵云像浸在蜂蜜里一样。她忽然说:“念臻,你看,天快黑了。你还记得吗?在乡下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们就该回家了。你总说天黑了也不怕,因为我会送你到村口。现在天也快黑了,你什么时候才肯回家呀?”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就在这时,她感觉苏念臻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微,像一根绷紧的弦被谁轻轻拨了拨。可田穗穗感觉到了。她猛地低头,看见苏念臻的手指在被子下微微蜷了一下。她屏住呼吸,不敢动,怕自己一动,这点微弱的信号就会消失。
“念臻?”她轻轻地喊,眼睛睁得大大的,“念臻,你听见我说话了对不对?你再动一下。求求你,再动一下。”
可苏念臻的手又不动了。它安静地搁在雪白的被单上,像一根纤细的、没有生气的蜡。田穗穗盯着它,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久到她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慢慢俯下身,把脸贴在苏念臻的手边。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渗进被单里,洇出一小块暗色。
“我知道你听得见。”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念臻,快点回来。我一个人,真的快撑不住了。”
可回答她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心电监护仪那单调而平稳的滴答声。
就在那天夜里,苏念臻的家人再次来了。
这一次,来的是苏念臻的父亲。他是个高大而沉默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大衣,两鬓已经斑白。他站在病房里,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田穗穗第一次觉得,这个在苏念臻口中很少被提及的父亲,原来这样苍老。
他没跟田穗穗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看了苏念臻很久。然后他转向田穗穗,说:“你明天可以走了。这里我们会请专业的护工来照看。”
田穗穗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躲闪。
“叔叔,我不走。”她说,“念臻需要我。”
苏父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下面压着很多东西。他说:“你在这里,对念臻没有帮助。我们需要让她接受最好的治疗,也需要让她明白,她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她的位置在哪儿?”田穗穗问,声音有些发颤,“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想过你们安排的那种生活。她跟我说过很多次。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听听她的?”
苏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有些事,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田穗穗,你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我也不怪你。但你不该在这里。你这样,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我不管什么复杂不复杂。”田穗穗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只知道她病了,她需要我。我不能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她。你们要我走,除非她亲口让我走。否则,我不走。”
苏父注视着她。那目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悲悯。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随你。”他说,“但你要想清楚。她醒了以后,她的人生不会和你有任何关系。你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门关上了。
田穗穗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吹得弯了腰、却始终没有倒下的稻穗。她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来。苏念臻还在睡着,呼吸轻得像一截快要燃尽的香。田穗穗握住她的手,像握着一块随时会碎掉的玉。
“我不会走的。”她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念臻,你听见了吗?我不会走。谁来了我都不走。除非你好起来,亲口说你不需要我了。否则,我就一直在这里。天塌下来,我也不走。”
她把这番话说得那么用力,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自己和苏念臻的血肉里。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刮着,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些叶子在风里打着旋,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是许多只疲倦的鸟,终于肯停落在大地上。
田穗穗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片叶子。可她不想落下。因为苏念臻还没有醒来。她得飘着。哪怕风再大,再冷,她也得飘着。她知道,只要自己还在这里,还在苏念臻身边,就还有一点盼头。
夜更深了。田穗穗把椅子拉到床边,把头靠在苏念臻的枕边。她的额头贴着苏念臻的额头。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像两条小溪终于汇流。田穗穗闭上眼睛,听见苏念臻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自己的脸上,温热而微弱。她觉得,那是苏念臻在呼吸她的呼吸。
“念臻,晚安。”她轻声说,“明天我再给你讲我们小时候的事。你一定会醒过来的。我知道,你一定会。”
病房里的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株分不开的双生花。外面的风还在吹。那风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空隙,穿过银杏树的枝桠,穿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它呜呜地响着,像是在替田穗穗喊出那些她再也说不出来的、沉甸甸的、满得要溢出来的话。
而那话,只有四个字。
不要走。
或者,别离开我。
那天夜里,田穗穗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苏念臻站在一条很宽的河对岸。她穿着那件白裙子,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田穗穗站在河这边,拼命地朝她挥手。苏念臻也朝她挥。两个人的手都举得高高的,在空中划出大大的弧线。可她们谁也过不了那条河。田穗穗想喊,却发不出声。她急得眼泪直流,脚在河岸上跺着。苏念臻就隔着河对她笑。那笑容很亮,像把对岸都照亮了。
然后苏念臻转身走了。田穗穗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终于喊出了声。那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她猛地惊醒。
病房里很暗。小夜灯还亮着,只照亮床头的一小片。苏念臻躺在那里,还是那个样子。心电监护仪上的光安静地跳着。田穗穗的额头上一层冷汗。她坐直身子,看向窗外。天还没亮,远处的天际线透着一点灰白色,像一张被水洗过的宣纸。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楼下的街道已经有人了。一个环卫工人推着车,慢慢走过。他的橘色马甲在晨光里亮得像一盏小灯。田穗穗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可她哪里也不想去。她的路,就是从这个窗口到那张床。
她又回到床边。苏念臻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贴在额头上。田穗穗伸出手,轻轻地把它们拨开。苏念臻的额头凉凉的,不像发烧,也不像出汗。她把手掌贴上去,像在测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拿开手,低头在苏念臻的眉角亲了一下。
“我梦见你了。”她低声说,像在跟苏念臻说一个只属于她们的秘密,“你在河对岸。我过不去。你笑啊笑的,然后转身走了。念臻,我不喜欢那个梦。下次我要梦见我们还在溪边。你泼我水,我追着你跑。我们摔在草里,满身都是青草味。那样的梦才好。”
她说完,把椅子拉近些,握住苏念臻的手。那手被她的手包着,像一株小苗被土包着。她低头看着那双手,看那些细小的血管、那些因为输液而留下的针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念臻的手上戴着那枚草编的戒指。那戒指翠绿翠绿的,像从春天里长出来的。苏念臻伸着手指给她看,说:“穗穗,你看,我戴着我们的戒指。”那时候阳光很好,把苏念臻的手照得透亮。那枚草戒指,在光里像一枚小小的、青涩的诺言。
田穗穗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玻璃戒指,夜市上买的,几块钱。她一直带着。她拉过苏念臻的手,把那枚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好,微微有些松。田穗穗笑了笑,说:“你看,我又给你买了枚戒指。这次不是草编的,不会枯。等你好起来,我再给你买个好的。金的,银的,钻石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你戴哪个都好看。”
苏念臻的手指没有动。可田穗穗觉得,那枚戒指在夜灯下闪着一点温润的光。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戒指上,像在亲吻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第二天,苏母又来了。
她没进门,只是让护士把田穗穗叫到走廊。田穗穗出去时,看见苏母站在尽头的窗口,背对着她。她走过去,叫了一声“阿姨”。
苏母转过身。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没睡好。她的妆化得比平时淡,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也苍老了一些。
“田穗穗,我昨晚想了一夜。”苏母说,声音不高,却像在极力维持着某种平静,“你说你要守着她。我问你,你拿什么守?你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上。念臻的医疗费,你能负担吗?她的未来,你能负责吗?你一个从乡下来的姑娘,在这城市里连个身份都没有。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田穗穗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逼着自己抬起头来,看着苏母。
“阿姨,我是什么都没有。”她说,声音有些颤,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我没钱,没身份,没本事。可我有一样东西,您和叔叔都给不了她。我给她的是我的全部。我的时间,我的力气,我的心。我拿这些守她。您觉得这些不值钱,可对我来说,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我拿我全部的家当,守她一辈子。”
苏母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走廊里很静,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车轮在地面上滚出细碎的声音。苏母的眼眶似乎更红了一些。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几只鸟飞过,像几粒被风扬起的灰。
“你太傻了。”苏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跟她一样傻。”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田穗穗。
“这是我在家炖的汤。她以前爱喝。”苏母说,“你喂给她。别说是我拿来的。”
田穗穗接过保温杯。杯身是温热的,暖着她的掌心。她点了点头,想说谢谢,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苏母也没等她说话,转身就走了。她的鞋跟敲在地面上,渐渐远去。田穗穗抱着那个保温杯,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砸在杯盖上,啪嗒啪嗒。
她回到病房,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俯下身,在苏念臻耳边说:“你妈妈给你炖了汤。她让我别说是她拿来的。念臻,你妈妈其实也挺想你的。你闻闻,是不是有家里的味道?”
她打开保温杯,一股浓郁的骨汤香飘了出来。她用小勺舀了一点,送到苏念臻唇边。苏念臻没有吞咽的反应。田穗穗便用棉签蘸了蘸,轻轻地润在她的唇上。那嘴唇苍白而干裂,沾上汤后,有了一点微弱的油光。
“好喝吗?”田穗穗问,声音轻轻的,“等你能自己喝了,我天天给你炖。我炖的没你妈妈好,可我会努力学。你以前在乡下,喝过我炖的鱼汤。你那时候说鲜得要命。我还记得你喝了两碗,把碗底都舔干净了。等你醒了,我再给你炖。你想喝多少,我就炖多少。”
她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涨。她把保温杯放下,在床边坐下。苏念臻还在睡着。田穗穗握住她的手,觉得那手凉凉的。她便把那只手塞进自己的衣服里,贴着自己的肚子。她的皮肤被冰得抖了一下,可她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温暖的人肉火炉,用自己最柔软的地方,焐着苏念臻最冷的一只手。
“你别怕,念臻。”她低头看着苏念臻,“天再冷,我也在。手再凉,我也能焐热。我什么都没有,就这一身热气。全给你。你拿去吧。你都拿去了,我也乐意。”
她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笑着,流着泪,把苏念臻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很热。那里跳动着。那节奏又沉又稳,一下一下,像在跟苏念臻说:
我在。
我在。
我在。
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田穗穗的手机闹钟还在响。她还在给苏念臻擦身、喂药、讲故事。她的脸色越来越差,人越来越瘦。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亮光不刺眼,像一口老井里映着的月亮,安安静静地,照着那张病床。
护士长劝她多休息。她摇头。医生让她别太紧张。她点头,可该做的一样没落下。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可只要苏念臻还躺着,她就不敢断。她怕自己一断,就没人再给苏念臻擦脸了。没人再给她讲溪边的小鱼了。没人在凌晨五点,用温热的掌心去焐那双冰凉的脚了。
所以她不能断。她得撑着。撑到苏念臻醒来。撑到她们能一起走出这扇门。撑到那片梦里的稻田,重新变成现实。
她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她只知道,她还在。她还在等。
而只要她还在,苏念臻就还在。她们之间,隔着一场醒不来的梦。可那梦的边上,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用自己的全部,守着那场梦。一年,两年,很多年。像那株在风里弯了腰、却死也不肯折的稻穗。
天又快亮了。田穗穗抬起头,看向窗外。晨光像一条极细的金线,从城市的边缘慢慢扯过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风里的生机都吸进肺里。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病床上的苏念臻,露出一个笑。
“早安,念臻。”她说,“今天又会是难熬的一天。可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湖面静静地把那声音吞下去,没有泛起任何涟漪。可她知道,湖底的那个人,一定听见了。就像从前许多个早晨,她在苏念臻的房门外,轻轻地敲三下门,说一句“起床了”。然后里面就会传来苏念臻含含糊糊的声音:“再睡五分钟。”
而现在,她也在等那五分钟。只是这五分钟,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可她还是愿意等。等她醒来的那一刻,等她笑着说:“穗穗,我睡够了。我们回家。”
病房里的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株分不开的双生花。外面的风还在吹。那风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空隙,穿过银杏树的枝桠,穿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它鸣鸣地响着,像是在替田穗穗喊出那些她再也说不出来的、沉甸甸的、满得要溢出来的话。
而那话,只有四个字
不要走啊
或者
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