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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运的重击 苏念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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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臻的身体是在一个雨夜彻底垮掉的。
那天晚上,她又去参加了一场家族安排的相亲。对方是苏母花了很大力气才约到的——某个地产集团的二公子,姓许,三十五岁,离过一次婚,听说脾气不太好。苏念臻本来不想去,可苏母把电话打到了田穗穗的手机上。田穗穗接起来时,正在给苏念臻熬中药。药罐里的水沸腾着,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厨房,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里。
那药是田穗穗跑了三家药店才配齐的。有一味川贝母,她找了好久,最后在一家老字号的中药铺里买到了。药店的老先生看她年纪轻轻却满身疲惫,问她给谁抓药。田穗穗说是给朋友。老先生一边称药一边说:“这方子苦是苦了点,可清肺化痰最管用。你朋友要是喝了还不见好,就带她去医院看看,别拖。”田穗穗接过药包,道了谢,低头走出去。她没想到,那药还没熬好,苏母的电话就来了。
“让念臻接电话。”苏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得像一截铁。
田穗穗握着手机,看了看靠在沙发上的苏念臻。苏念臻刚量完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她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烧得发红,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她听见手机里的声音,睁开眼睛,冲田穗穗轻轻摇了摇头。
“她睡着了,阿姨。”田穗穗说。这是她第一次对苏母说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母说:“转告她,今晚七点,君悦酒店三楼的行政酒廊,许家二公子。她不去的话,明天我亲自来接她。”说完就挂了。
田穗穗放下手机,走到沙发边蹲下。她伸手摸了摸苏念臻的额头,烫得厉害。她的心像被火钳夹了一下,疼得她眼睛发酸。她看见苏念臻的嘴唇干裂起皮,额角有细细的汗珠渗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露。可那露是热的,烫手。
“今天不去了,好不好?”田穗穗说,声音轻得几乎像在哀求。
苏念臻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从毯子下面伸出一只手来,搭在田穗穗的手背上。那手热得不正常,像一块被烤过的石头。田穗穗反手把那只手包住,觉得自己的掌心都快要被烫化了。
“穗穗,我要是不去,我妈不会罢休的。”她的声音干涩而虚弱,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擦过。那声音里有太多的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点极细微的、不愿意让田穗穗听出来的委屈。
“可你在发烧。你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田穗穗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反手握住苏念臻的手,紧紧的不肯松开。她觉得自己一松手,苏念臻就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苏念臻睁开眼睛,看着田穗穗。她的眼睛像两汪被搅浑了的水,里面漂浮着太多田穗穗读不懂的东西。她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灰。
“最后一次。”苏念臻说,“就当是最后一次。好不好?”
田穗穗看着她。她想说“不好”,想说“你别去了”,想说“我们回乡下”。可她知道,苏念臻已经决定了。她太了解苏念臻了,这个姑娘看起来柔弱,骨子里却犟得要命。尤其在这种事情上,她从来不肯退。她记得苏念臻以前说过,她不是没跟母亲争过,可每次争到最后,受伤的都是自己。后来她学乖了,不争了。可不争,不等于不痛。那痛是闷在心里的,像一块火炭被按进肉里,烧得滋滋响,外面却看不出一点痕迹。
田穗穗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扶着苏念臻起来,帮她洗了脸,又替她挑了一件厚些的裙子。那是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连衣裙,高领,长袖,能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田穗穗觉得这个颜色太暗了,配不上苏念臻。可今晚需要的不是好看,是保暖。她给苏念臻穿上裙子,拉好拉链,又拿来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仔细地围在她的脖子上。苏念臻坐在床边,由着她摆弄,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娃娃。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空茫茫的。
田穗穗给她穿上鞋,又蹲下来系鞋带。她的手在抖,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她蹲在地上,抬起头来看苏念臻。苏念臻正低头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相撞。田穗穗看见苏念臻的眼里有泪,可那泪没有掉下来,只在眼眶里转着,像两颗将落未落的星。
“穗穗。”苏念臻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我累得走不动了,你可得背我回去。”她轻轻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似的请求,可眼底深处却藏着说不清的疲惫。
田穗穗抬起头。苏念臻正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两口被风吹皱的湖。田穗穗的心像被猛地揪了一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她一把抱住苏念臻,胳膊收得紧紧的,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别说你走不动,就算你哪儿也不想去,我也背着你。一直背着你。”
苏念臻靠在她怀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在应她,还是在哄她。田穗穗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洗发水混合着药味的气息。那气息让她心慌。她忽然觉得,苏念臻轻得像一片叶子,一阵风就能把她带走。
苏家的车准时到了楼下。苏念臻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田穗穗连忙扶住她,把她一直送到门口。苏念臻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像要穿过她,又像要记住她。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电梯。
那一眼,田穗穗后来记了很长时间。她总觉得,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变了。可她当时不知道。她只记得苏念臻的背影很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冲上去把苏念臻拉回来。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银灰色的电梯门,直到数字跳到底楼,再也看不见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田穗穗站在玄关,像被钉在了地上。屋子里静得可怕。药罐子还在厨房里“咕嘟咕嘟”地响,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颗焦虑的心在敲着锅底。她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沙发垫上还留着苏念臻刚才躺过的痕迹,一小片微微下陷的弧度,以及一点淡淡的体温。她把手掌覆上去,那温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暖。她忽然觉得,这暖比冷还让她难过。
那个夜晚特别漫长。雨从傍晚就开始下,起初是毛毛细雨,后来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啪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田穗穗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她隔一会儿就看一下手机,没有消息。她又跑到窗边看楼下,雨幕里只有湿漉漉的街道和偶尔驶过的车辆,车灯被雨珠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时间像被拉成了细长的糖丝,怎么也熬不到头。田穗穗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脚下像踩着针。她开始后悔,后悔让苏念臻去。她想起苏念臻走时那个眼神,心就一阵阵地揪紧。她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应该拦住她的。她应该说“今天不去了,天塌下来我顶着”。可她什么也没说。她又一次把苏念臻推了出去。
十一点半的时候,她给苏念臻发了一条消息:“快结束了吗?我去接你。”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外面雨大,你把围巾系紧。”还是没有回复。她拨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田穗穗的心沉了下去。她在客厅里坐立不安,连呼吸都乱了。她甚至想,如果十二点半苏念臻还不回来,她就出去找。哪怕把这城市的每一家酒店都翻过来,她也要找到苏念臻。
她走到厨房,把熬好的中药倒进保温杯里。药还热着,蒸汽从杯口升起来,打湿了她的下巴。她也不擦,就那么站在厨房的灯下,双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一个滚烫的祈愿。她小声地说:“念臻,快回来。药要凉了。”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打转,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烟。
凌晨一点,门终于响了。
田穗穗几乎是冲过去的。门开处,苏念臻靠在门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湿答答地贴在脸上。裙子也湿透了,紧紧地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乌紫,浑身不停地发抖。
“念臻!”田穗穗惊叫一声,把她扶进来。苏念臻的皮肤烫得惊人,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可她却抖得厉害,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像掉进了冰窟。田穗穗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去关门。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苏念臻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直往下坠。田穗穗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架住,半拖半抱地弄到沙发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田穗穗急得声音都变了。她手忙脚乱地给苏念臻擦脸上的雨水,又去扯她湿透的外衣。那裙子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在苏念臻身上,田穗穗费了好大劲才把它脱下来。苏念臻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得田穗穗的心都揪了起来。
苏念臻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从冰水里浸过。苏念臻仰着脸看她,眼睛半睁着,里面蓄满了泪。
“穗穗,他说……他说结婚后,让我把房子和股份都转到他的名下。还说……还说我这样的女人,除了家世,也没什么值得拿出手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风里飘着,“我……我逃出来了。我跑出来了。雨好大……我好冷……”
她的眼泪流出来,混着雨水,在苍白的脸上蜿蜒。田穗穗的脑子嗡地一响,像被谁狠狠扇了一巴掌。她来不及细问,先给苏念臻换衣服、擦身子、量体温。体温计上的数字让她差点把体温计摔了——三十九度七。
“我们去医院。”田穗穗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去。”苏念臻攥着她的袖子,像抓着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我哪儿也不去。穗穗,你别离开我。我害怕。”
田穗穗的眼眶彻底红了。她跪在沙发前,紧紧抱住苏念臻。苏念臻的身体像一块颤动的薄冰,又冷又热,在她怀里不停地抖。雨声在外面狂暴地响着,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
“好,不去。我们哪儿也不去。”田穗穗一边说,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背,“你不会有事的。我就在这儿。我不走。”
她把苏念臻抱上床,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又去厨房熬了姜汤。可苏念臻根本喝不进去,喂一口吐半口。她的神志已经有些模糊了,不断地喃喃自语,有时候是“不要”,有时候是“穗穗”,更多的只是一些听不清的呓语。田穗穗守着她,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一遍一遍地擦她的手心脚心。可烧始终退不下来。苏念臻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像拉风箱一样。
田穗穗去药箱里找了退烧药。药片是以前苏念臻发烧时买的,还有半板。她掰下一片,想喂给苏念臻。可苏念臻连水都吞不进去,药片含在嘴里,又被吐了出来。田穗穗急了,把药片碾成粉,化在水里,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往她嘴里送。那水顺着苏念臻的嘴角流出来,把枕头都打湿了。田穗穗一边擦一边哭,说:“念臻,你张嘴。求求你把药吃进去。吃了药就好了。求求你了。”
苏念臻似乎听见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头极轻微地滚了一下。田穗穗看见她咽了一点下去。她高兴得眼泪又掉下来,赶紧又喂了一口。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了快半个小时,才把一勺药水喂完。她累得跪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浑身都是汗。可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苏念臻,一秒也不敢离开。
凌晨三点,苏念臻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弓着身子,咳得满脸通红,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田穗穗扶着她,拍她的背,可一点用也没有。最后苏念臻咳出一口痰来,田穗穗低头一看,毛巾上有一抹暗红的血丝。
她的心一下揪紧了。
“念臻!念臻你醒醒!”她大声喊,可苏念臻已经没了反应。她瘫在床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田穗穗疯了一样去够手机,打了急救电话。接线员问地址,她的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说对。
等救护车的那十几分钟,是田穗穗这辈子最长的十几分钟。她跪在床边,握着苏念臻的手,那手已经不那么烫了,却像在慢慢变冷。她把苏念臻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如雨下。
“念臻,你别吓我。我求求你别吓我。你看着我,我在这儿呢。你不是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一片片玻璃从嘴里掉出来。
可苏念臻没有回应她。
田穗穗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苏念臻身上。那外套不厚,可这是她此刻能给出的全部了。她一遍一遍地摸着苏念臻的额头、脸颊、手,像要用自己的体温把苏念臻留住。可苏念臻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田穗穗感到自己像站在一条河边,眼睁睁地看着对岸的人被雾一点点吞没。
救护车终于来了。医护人员把苏念臻抬上车,田穗穗跟着上去。车厢里很亮,白得刺眼。苏念臻被接上了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微弱地跳着,像一只在黑暗中挣扎的萤火虫。田穗穗坐在旁边,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苏念臻的脸。那张脸苍白得透明,像一尊将要碎掉的瓷器。
医院里,一切都进行得很快。急诊、验血、拍片、输液。医生出来时,脸色很沉。他说:“肺炎,加上长期过度疲劳和营养不良,还有情绪郁结,免疫系统变得很脆弱。如果再晚一点,会很危险。现在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她的身体透支得太严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恢复。”
田穗穗听着,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医院的灯光白得不像话,把她的影子钉在瓷砖地面上,黑魆魆的一团。她把脸埋进膝盖,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那一刻,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她终于明白,苏念臻是真的会垮掉的。不是明天,不是以后,就是现在。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站在这里,蹲在这里,等一扇她打不开的门。
那一夜,田穗穗没有合眼。她守在苏念臻的床边,看着那些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苏念臻的身体。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苏念臻第一次来乡下时,穿着白裙子站在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在溪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想起她在病房里说“穗穗,我想回家”的样子。那些画面像一把一把的刀子,轮流在她的心上割。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她以为自己是在为苏念臻好。以为让她去相亲,让她过“正常”的生活,是爱。可到头来,她的“爱”把苏念臻推到了悬崖边上。她口口声声说要照顾苏念臻,可苏念臻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只会说“你去吧”。她算什么?她有什么资格说爱?
苏念臻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田穗穗一直没离开。她三天里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干得起了皮。她不敢合眼,怕一合眼,苏念臻就没了。她不停地给苏念臻擦脸、擦手、喂水,虽然苏念臻还在昏睡。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苏念臻的脚上。她一遍一遍地喊“念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她,又固执得不肯停下。
第三天上午,苏念臻的睫毛终于动了动。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瞳孔花了几秒才聚焦。她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然后她看见了田穗穗。
田穗穗正坐在床边,双手捧着她的一只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的脸色灰败,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叶子。看见苏念臻醒过来,她的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先滚了下来。那泪珠子滴在苏念臻的手背上,一颗一颗,温热的。
“穗穗。”苏念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们还在乡下,在溪边。你在编花环,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
田穗穗把她的手捧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她的嘴唇干裂,触在苏念臻冰凉的皮肤上,有点粗糙。
“我在这儿。”田穗穗说,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刮在木头上,“我没走。你梦见我编花环,是好事。说明你快好了。等你好起来,我就给你编花环。编很多很多。”
苏念臻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像冬日早晨呵出的一口白气,一转眼就散在空气里。
“穗穗,要是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就好了。”她说,声音断断续续,像一盏快没油的灯,“没有相亲,没有我爸妈,没有那些人的眼光……只有你和我。我每天给你做饭,你每天给我编花环……”
她说着,眼睛又渐渐闭上了。仿佛这短短的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田穗穗慌了,大声喊她:“念臻!念臻!你醒醒!你别睡!”
可苏念臻的头已经歪向一边,重新陷入了昏睡。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地跳动着,像一条随时都会断掉的细线。田穗穗扑到她身上,摇她,喊她,求她。护士赶过来,把她拉开。医生检查了一番,说病人只是太虚弱了,需要休息,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田穗穗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她看着病床上昏睡的苏念臻,眼泪又流下来。她想起苏念臻刚才说的话。那些话多轻啊,轻得像一场梦。可它们又是那样重,重得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压在田穗穗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要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苏念臻这么说。可“就好了”三个字里,藏着多少无法实现的遗憾啊。田穗穗太清楚了。因为那几天里,苏母来过两次。第一次来,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苏念臻,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第二次来,带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病房门口说:“等她好了,再和许家见一面。这事不能拖。”田穗穗当时差点冲过去,想质问那个男人。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病房里,隔着玻璃,看着苏母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她觉得这堵玻璃,把世界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她和苏念臻,一半是他们。
她忽然明白,苏念臻的病,不只是身体上的。那些相亲、那些压力、那些被强加在身上的期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苏念臻困在里面,越收越紧。而她田穗穗,只是网外一个无力的旁观者,怎么伸手,也够不到她。
那天晚上,苏母又打来电话。田穗穗接了。苏母在电话里说:“念臻醒了吗?我明天过去看看。许家那边我已经说好了,等她能下床了,就再约。”
田穗穗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城市沉沉的夜,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她忽然觉得这些光都好冷。
“阿姨。”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吃惊,“念臻醒过一次。她跟我说,她不想再相亲了。她说完就又睡着了。她还说,她好累,好想回乡下。阿姨,您是她妈妈,您真的忍心看她这样下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田穗穗以为她挂了。然后苏母的声音传过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将化未化的雪:“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断了。田穗穗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好久。她想起苏念臻曾经说过,她妈妈年轻时也是一门心思嫁进苏家的。从一个普通家庭,一步步走到今天。苏母走过的路,如今要苏念臻再走一遍。田穗穗忽然就不恨她了。她只是觉得悲哀,像一个圆环,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故事。
回到病房,田穗穗在苏念臻床边坐下来。她握住苏念臻的手,那手还是那么凉。她用自己的两只手把那只手包起来,呵着气,慢慢地搓着。苏念臻的指尖有细小的血管,青青紫紫的。田穗穗看着那些血管,觉得它们像地图上交错的小路,通向一个她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她开始给苏念臻讲乡下的故事。讲那片稻田,稻花开了的时候,风一吹,满世界都是香的。讲后山的果林,每到秋天,果子压弯了枝头。讲溪边的小鱼,尾巴一摆,就钻进石缝里去了。讲李爷爷的西瓜,切开时那一声脆响,像咬了一口冰。讲那棵老柳树,树身上刻着的“苏”和“田”,这么多年了,还在。
“穗穗……”昏睡中的苏念臻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嘴唇。她叫的是田穗穗的名字。
田穗穗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唇边。苏念臻的声音又小又软,像从很深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
“我听见了……溪水的声音。”
田穗穗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拼命点头,说:“是。是溪水。我在呢。我们就在溪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但她觉得,苏念臻听见了。因为苏念臻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要回握她的手。虽然那力气小得几乎等于没有,可田穗穗感觉到了。她感到自己空了三天的身体里,忽然有了一个支点。
那天夜里,田穗穗做了决定。她不再劝苏念臻做任何事了。苏念臻说想去哪儿,她就带她去哪儿。苏念臻说不想见什么人,她就替她挡。苏念臻说想回乡下,她就马上收拾东西,带她回去。没人能再把苏念臻从她身边拉走,谁都不行。
她打电话给李爷爷。老人听了她的打算,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带她回来吧。乡下别的没有,空气好,水好,养人。”田穗穗说:“谢谢您,李爷爷。可能得住段时间。”老人说:“住多久都行。我家那间东屋空着,回头我收拾出来,被褥都是现成的。你们回来住。”
挂了电话,田穗穗回到苏念臻身边。她看着苏念臻昏睡中微微皱起的眉头,伸出手,把那些褶皱轻轻地抚平。她的手指很粗,可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薄薄的霜。
“念臻,你要快点好起来。”她喃喃地说,“你好了,我就带你回家。回我们的小镇。那里有溪水,有稻田,有萤火虫。你会喜欢的是不是?你以前说,你最喜欢那里。我们回去,就在那里住下。我再也不让你受这些委屈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含着一口温水,把每一个字都泡得软软的。苏念臻的呼吸轻而匀,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心电监护仪上的光,在暗下来的病房里无声地跳着。田穗穗靠在椅背上,握着苏念臻的手,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苏念臻站在一片绿得发亮的稻田里,穿着那件旧的白裙子。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涌,像大地的呼吸。苏念臻转过身,朝她笑,笑容明亮得像十几年前那个早晨的太阳。田穗穗朝她跑过去。可怎么跑,都跑不到她跟前。苏念臻一直在笑,一直在笑。然后一阵大风吹来,她就不见了。
田穗穗从梦里惊醒。病房里很静,苏念臻还在睡着。窗外的天已经透了亮,第一缕晨光从窗帘边缘挤进来,落在病床上。田穗穗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帘子。阳光涌进来,把整间病房照得亮堂堂的。她回过头,看见苏念臻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一片刚刚停泊下来的羽毛。
田穗穗回到床边,弯下腰,把嘴唇贴在苏念臻的额头上。那额头已经不烫了。她感到自己的心,也像这额头的温度一样,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我们会回去的。”她轻声说,像在对苏念臻说,又像在对自己说,“你等着我。我带你回家。”
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声渐渐响起来,像一条大河在远处奔流。田穗穗站在晨光里,看着病床上的苏念臻。她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床单上,和窗外的阳光连成一片。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起窗帘一角,也掀起了她的一缕头发。她觉得,这阵风里,似乎有稻田的味道。很远,很淡,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像一根细细的丝,把她和那个魂牵梦绕的小镇,轻轻地,重新连在了一起。
那天下午,苏母又来了一趟。她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田穗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时,看见她一个人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张纸巾,眼睛红红的。苏母看见田穗穗,迅速别过脸去,用纸巾按了按眼角。田穗穗停住脚步,没有过去。她只是远远地站着,给苏母留了一点体面。过了几分钟,苏母才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
“医生怎么说?”苏母问。
“还是老样子。”田穗穗说,“烧退了,炎症在控制,但人还是昏睡。医生说需要时间。”
苏母点点头,目光越过田穗穗,落在病房的门上。那扇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苏念臻的床尾。苏母看了很久,像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最后她还是没进去。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田穗穗手里。
“这里面是这周的费用。不够再跟我说。”苏母说,“密码是她的生日。”
田穗穗低头看着那个信封。那是一只米白色的信封,纸质很好,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她想起苏母以前来医院时,从来不会主动给她钱。每次都是直接交给医院。这一次,苏母把信封塞在她手里,动作生硬,像在完成一件让她极不自在的事。
“阿姨,我会照顾好她的。”田穗穗说。
苏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田穗穗目送着她,直到她拐过弯去,再也看不见了。她才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信封上还残留着苏母手上护手霜的淡淡香气。她把信封攥在手里,觉得它比纸重得多。
那天夜里,田穗穗打开信封,把里面的钱抽出来数了数。不算多,但也够用了。她把钱放回信封里,和之前苏父留下的那叠钱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念臻。
“念臻,你妈妈今天来了。”她轻声说,“她没进来。可我看得出来,她很难过。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像老了十岁。你知道吗?其实她也挺不容易的。她可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爱你。她只会用她自己的方式。可那方式,让你太累了。”
她俯下身,把苏念臻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发丝柔软而冰凉,像冬天里最后一根不肯落的柳叶。
“所以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了。谁都不行。”她说着,语气轻轻,却像在立一道铁打的誓,“你只管睡。我替你守着。天塌下来,我先顶着。”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种被水洗过的清爽。城市的霓虹在雨后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像被擦亮了的玻璃珠子。田穗穗坐在床边,握着苏念臻的手,就着那一点点从窗外漏进来的光,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夜色里白得像一弯新月,安静,脆弱,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不问世事的温柔。
她就这样坐着,一整夜。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像,守着另一尊被时间定格的像。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的湿意。她也不去关窗。她只是把苏念臻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她的手重新握好。像是怕她冷,又像是怕她跑。
其实她知道,苏念臻不会跑。她哪里也去不了。可她还是怕。怕那风,怕那夜,怕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沉沉的明天。
“念臻,”她对着夜色说,“我不走了。真的。我就在这儿。你慢慢睡。我不催你。我知道你太累了。等你睡够了,你就回来。我等着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一片落进深井里的雪。没有回音,只有她自己稳稳的、一下一下的心跳。可她知道,苏念臻听见了。在很深很深的那个地方,她一定听见了。就像当年在溪边,她趴在田穗穗背上说“你真好”时一样。有些话,不需要回答。只需要有一个人在听。
而田穗穗,就是那个人。她会一直听下去。听到苏念臻醒来的那一刻,听到她笑着说“穗穗,我回来了”的那一刻。哪怕那一刻要等一辈子,她也认了。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被夜灯拉得又长又薄。她坐在那里,像一株被夜露打湿的稻穗,弯着腰,低着头,用全部的身心,守着那个不醒的人。
夜色深沉。城市的喧嚣已经退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像叹息一样的车声。田穗穗闭上眼睛,呼吸和苏念臻的呼吸叠在一起,轻轻起伏。在那一刻,她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终于认清了自己的路,也终于认了命。她要留在这里。守着这个人。守到时光尽头,守到她和苏念臻都化成了风里的沙。
可她不悔。她只是觉得,这条命,终于找到了它要停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