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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隐痛   然而, ...

  •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
      田穗穗后来回想起来,觉得一切早有端倪。苏母的电话越来越频繁,有时一天打来三五个,苏念臻接起来时,声音总是压得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她躲到阳台上去,把玻璃门拉上,可田穗穗还是能从她的背影里看出那通电话的重量。她的肩胛骨像两片收拢的翅膀,绷得死紧,挂断电话后,她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很久的呆,直到夜风吹得指尖发白。 起初,苏念臻不说,田穗穗便也不问。她太知道苏念臻的性子了——越是沉重的事,她越喜欢自己扛。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像一根刺,你把它按进肉里,它却总要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苏念臻的笑容变少了。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一点一点地从她脸上褪去,像秋天里一片一片掉落叶子的大树。她回家时常常沉默着,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田穗穗端着热好的汤去敲门,她应一声“进来”,却只抬头看一眼,又埋头到文件里去。那碗汤放在桌角,热气从浓到淡,最后完全凉透,油花浮在表面,像一只只无神的眼睛。 田穗穗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冷掉的汤端走,再重新热一碗。如此反复,直到苏念臻终于肯喝一口。
      她以为苏念臻只是工作压力大。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苏母来了。 那天天气不算好,天阴着,云层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落不下来的样子。田穗穗正在阳台上晾刚洗好的床单,听见门铃响,还以为是送快递的。她去开门,看见苏母站在门口。苏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脖间系着一条浅驼色的丝巾,端庄而精致。她身后跟着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手里提着几只购物袋。 “苏阿姨。”田穗穗礼貌地叫了一声,侧身让开路,“念臻在书房,我去叫她。” “不用了。”苏母淡淡地说,目光在田穗穗身上极快地扫了一下,像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旧家具,“我来看看她,顺便送点东西。你不用忙。”
      田穗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苏母让进客厅,倒了杯茶,然后便识趣地退回厨房去了。厨房和客厅隔着一扇半磨砂的玻璃门。她站在门后,能听见苏母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声音,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苏念臻从书房出来了。田穗穗听见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妈”。那声音干巴巴的,没有温度。 “怎么不去换身衣服?我看你这屋里乱得。”苏母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整,“今天下午你陈阿姨过来,你跟我去吃饭。你陈阿姨有个侄子,刚从国外回来,学金融的,你们年轻人见一见。” “我不去。”苏念臻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却硬得像一块石头。
      客厅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母叹了口气。田穗穗站在厨房里,握着一只洗到一半的杯子,水从指缝间流过,冰凉冰凉的。 “臻臻,你该为自己想想了。”苏母说,声音里带着那种田穗穗很陌生的、属于城市母亲的疲惫与隐忍,“你就算不为家里,也总得为自己打算。你年纪不小了,爸爸的公司不能一直没个帮手。你陈阿姨家里在金融圈有些根基,她侄子人也不错。见一面,不会少块肉。” “我有人照顾了。”苏念臻说。 “谁照顾你?”苏母的声音微不可察地提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了回去,“你说的是田穗穗?她能照顾你什么?她连……”
      苏母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可那未出口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刀,落在厨房里。田穗穗的手指僵了一下,那只玻璃杯脱手,掉进水槽里,碰出“咣”的一声。 客厅安静下来。过了几秒,苏念臻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田穗穗很少听到的尖锐:“妈,你别这样说她。” 苏母像是被刺到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我说的事实。你该明白,我不是针对她,我是为你好。你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你们本来就不该走得太近。” 说完,苏母便站了起来。高跟鞋踩在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田穗穗连忙转过身,假装在整理碗橱。苏母推开厨房门,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田穗穗的后背上。 “田穗穗。”她叫她的全名,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田穗穗转过身,低头应了一声:“阿姨。” “念臻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有些事她不懂。你比她懂事,应该明白什么对她是好的。”苏母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又像根本不屑于斟酌,“我不反对她交朋友。但你要知道,你们的路不一样。你总不希望她为了你,耽误了自己一辈子吧?”
      田穗穗低着头,看着自己因为做家务而发红起皱的手指。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苏母也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整个房子又静下来。苏念臻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个靠垫,指节发白。田穗穗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瓢冰水。 “念臻。”她走过去,轻轻拿下苏念臻手里的靠垫,放回沙发上,“别跟你妈妈生气了。她也是为你好。” 苏念臻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极力忍着什么。田穗穗看见她这副模样,心揪得更紧了。 “她就是那样。总是这样。”苏念臻说,声音发抖,“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替我安排好。读什么学校、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现在连我嫁不嫁人、嫁给谁,也要替我安排。我受够了。穗穗,你知道吗?我受够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地,像断了线的珠子。田穗穗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把她搂进怀里。苏念臻像找到了浮木一样,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身体微微颤抖。田穗穗感到自己的肩窝很快被她的泪水浸湿了,烫烫的,像一小片被烧热的海。
      “穗穗,我不想去相亲。”苏念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要嫁给那些人。我……” 她的话没有说下去。田穗穗却听懂了。那个没说完的“我”字下面,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得让田穗穗心头发颤。她轻轻拍着苏念臻的后背,过了很久才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去吧,臻臻。”她说。 苏念臻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慢慢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田穗穗,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吧。”田穗穗又说了一遍,声音又干又硬,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太难看了,像一片被风撕碎的叶子。“去看看也好。你妈妈说得对,你总不能一辈子都……都跟我这样耗着。你需要一个正常的生活,一个能给你未来的家庭。”
      她一口气说完了,每个字都像含着玻璃渣,吐出来的时候割得她满口是血。可她还是笑着,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挂在脸上,像一面摇摇欲坠的旗。 苏念臻看着她,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抓住田穗穗的手臂,用力得几乎要掐进肉里:“田穗穗,你在说气话对不对?你也在赶我走是不是?连你也要推开我?” 她的声音拔高起来,带着一种几近崩溃的尖锐。田穗穗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站不住。她想摇头,想抱住苏念臻,想告诉她“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求求你别去相亲”。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 “我没有赶你走。我永远都不会赶你走。可我不能那么自私。” “你自私什么了?”苏念臻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啊,你自私什么了?你告诉我!” 田穗穗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着苏念臻,看着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几乎扭曲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一个乡下姑娘,什么都没见过,凭什么把苏念臻留在身边?凭她会做饭?凭她会洗衣服?苏念臻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能在阳光下大大方方牵着她的手的人。值得一个能让苏母满意、能让所有人都点头的未来。 而那个人,不可能是她田穗穗。 “臻臻,你听我说。”田穗穗的声音软下来,像一团被水泡烂的棉花,“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妈年纪大了,弟弟还在上学。我什么都没有。我帮不了你什么。跟我在一起,你只会被人指指点点,你家里也不会答应。你会很累的。我不忍心看你那么累。” 苏念臻愣住了。她的嘴张了张,像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田穗穗抬起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她的手很粗糙,可动作却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你去见一见吧。”田穗穗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就当是为了我。如果你见了,觉得不行,就回来。我还在这里。我不走。”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可苏念臻还是听见了。她忽然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田穗穗也跟着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再说话。 窗外的天更阴了。风把阳台上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在暴风雨前挣扎的旗。不知过了多久,第一滴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啪的一声。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连成了片。雨声灌满了整个屋子,把她们的沉默也泡得湿淋淋的。 苏念臻最后还是去了相亲。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而是因为她太累了。那天之后,苏母又打来好几个电话。苏念臻不接,她就把电话打到苏念臻的公司去。苏念臻的同事来敲她办公室的门,说“苏总,您母亲找您”。苏念臻接过电话,听见母亲在那边不紧不慢地说:“今晚七点,半岛酒店西餐厅。位置我已经订好了。你去,这次算了;你不去,我明天亲自去你公司找你。” 苏念臻没说话,直接挂了。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那笔转着转着就掉了,落在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她忽然想起田穗穗说“你去吧”。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她的心。
      傍晚回到家,苏念臻看见田穗穗正在厨房里忙。灶上炖着一锅汤,白烟从锅盖边缘一点点溢出来。田穗穗背对着她,在切菜。她的背影笔直而瘦削,围裙的带子系得紧紧的,把她的腰勒成细细的一条。苏念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我晚上出去吃。”苏念臻说。 田穗穗的手顿了一下。刀停在案板上,刀刃还沾着一片翠绿的葱花。过了几秒,她才说:“好。”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切菜。那刀起刀落的声音,均匀而机械,像在切着什么看不见的、切不断的东西。 苏念臻回房间换了衣服。她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是母亲前几天让人送来的。丝质的面料很衬肤色,穿在身上凉凉的,像第二层皮肤。她化了淡妆,用遮瑕膏仔细地盖了盖哭肿的眼睛。镜子里的人很漂亮,漂亮得有些陌生。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田穗穗站在玄关等她。苏念臻出来时,田穗穗正靠着鞋柜站着,手里拿着她的鞋拔。她走过来,蹲下身,把一双浅口的高跟鞋放在苏念臻脚边,仰起脸看她:“穿这双吧,走路稳当点。” 苏念臻低头看着田穗穗。她蹲在地上,围裙还没解,手指上沾着一点点面粉。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洗过脸。苏念臻的心像被刀片划了一下,细细地疼。 “穗穗。”她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告诉我,你心里不难受吗?” 田穗穗的睫毛抖了抖。她努力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不难受。我只会替你高兴。” 苏念臻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站起来,穿上鞋。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田穗穗。田穗穗还蹲在地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不会动的泥像。 “我走了。”苏念臻说。 “早点回来。”田穗穗说。 门关上了。 苏念臻进电梯时,终于忍不住了。她靠在电梯冰凉的内壁上,眼泪哗地就流下来。她没出声,只是仰着头,看电梯顶上那盏白晃晃的灯。灯很亮,亮得她眼睛发疼。她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妆怕是全花了。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要去见一个根本不想见的人。花不花的,又有什么区别。 半岛酒店的西餐厅在酒店的二十七层。苏念臻走进去时,钢琴声正轻轻地流淌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侍者引她到靠窗的位子。玻璃窗外,维港两岸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那些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成一片碎金。苏念臻坐下来,对面的男人便站了起来,殷勤地替她拉开椅子。 “苏小姐,你好。我是周嘉明。” 苏念臻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长得周正,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衬衫领口雪白,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笑很标准,像从礼仪课上直接贴到脸上来的。 “你好。”苏念臻说,声音很轻。 她心里还在想着田穗穗。田穗穗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还蹲在玄关那里,像她刚才看见的那样?她吃过饭了吗?锅里的汤是不是已经烧干了?苏念臻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对面的男人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是机械地点头、微笑、切开面前的牛排。那块牛排很嫩,可嚼在嘴里像一块无味的橡皮。 周嘉明一直在说话。说他的留学经历,说他的工作,说他最近去日本滑雪的见闻。他的声音平缓而有节奏,像一档深夜电台的节目。苏念臻看着他那张不断开合的嘴,忽然想起了田穗穗。田穗穗说话时,嘴角总是先向上弯一下,然后才露出那两颗虎牙。田穗穗的声音没有那么标准的普通话,有时候还带着一点乡音,可每个字都像从心里长出来的,带着温度和重量。 “苏小姐,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周嘉明问。 苏念臻回过神,说:“没什么特别的。看看书,散散步。” “真雅致。”周嘉明笑着说,“现在能静下心来看书的女孩子不多了。我妹妹就成天只知道逛街。” 苏念臻礼貌地笑了一下。她想起田穗穗。田穗穗也喜欢看书,看的却是她从乡下带来的那几本旧课本。有时候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田穗穗会小声地问她一些字怎么念。苏念臻就一个一个地教她。田穗穗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笔一画地在本子上写。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比眼前这个男人的漂亮话,不知道真诚多少倍。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苏念臻几乎没怎么动盘子里的东西。周嘉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渐渐收敛了话头。最后他问:“苏小姐,我们还能再约吗?”苏念臻沉默了一下,说:“最近工作忙,再说吧。”周嘉明便明白了,有些失望地站起来。两人在餐厅门口道别。苏念臻看着他走进电梯,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马上回家。她沿着海边的步道走了很久。海风很大,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像一面翻飞的旗。她走累了,就靠在栏杆上,给田穗穗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臻臻?”田穗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一点沙哑,像刚哭过。 “穗穗。”苏念臻刚叫了一声,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田穗穗说:“那回来。我等你。” 苏念臻挂了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子穿过海底隧道,穿过喧闹的闹市,穿过一条又一条或明或暗的街道。窗外的霓虹像被打翻的颜料,涂抹在玻璃上,又飞快地被甩到后面去。苏念臻坐在后座,看着这些流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田穗穗身边去。 她到家时,田穗穗已经站在门口了。门半开着,她靠在门框上,像等了很久很久。她的头发随意地披着,身上还穿着那件米色家居裙。她的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苏念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三个字:“你回来了。” 苏念臻冲过去,撞进她怀里。田穗穗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门板上。她抬起手,环住苏念臻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安抚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不哭了,不哭了。”田穗穗说。她的声音也在抖,可她努力让它稳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一晚,她们什么也没再说。苏念臻哭累了,就窝在田穗穗怀里睡着了。田穗穗把她扶回房间,替她脱了鞋,用热毛巾擦了她的脸和手,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整夜没松开。苏念臻在梦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穗穗”。田穗穗凑过去,听见她含混地说:“别走。” 田穗穗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苏念臻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可第二天,苏母的电话又来了。苏念臻没有接。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觉得那阳光都带着刺。田穗穗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进来,坐在她身边,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吃点东西。昨晚什么都没吃,该饿了。”田穗穗说。 苏念臻摇摇头。她的脸色很白,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她看着田穗穗,说:“穗穗,我们跑吧。回乡下。回你的家。不待在这里了。” 田穗穗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苏念臻,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丝苏念臻看不懂的复杂。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臻臻,逃避不是办法。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你妈妈。不管我们走到哪里,问题还在那里,不会自己消失。” 苏念臻的嘴唇抖了抖。她知道田穗穗说得对。可她真的没有力气了。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得太满的弓,随时都会断掉。 “可我斗不过她。”苏念臻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试过了。从小到大,我试过好多次。每次都是我输。穗穗,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田穗穗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苏念臻揽进怀里。苏念臻靠在她身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田穗穗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累。可我不能替你决定你的人生。我只能陪着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苏念臻闭上眼睛。她闻着田穗穗身上那股干净的、暖暖的皂香,觉得那味道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家的棉被。她把脸往田穗穗怀里又埋了埋,像要钻进去似的。过了很久,她才闷声说:“那你别再说让我去相亲的话了。好不好?你一说,我就觉得天都塌了。” 田穗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了咬嘴唇,说:“好,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 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苏母见苏念臻不接电话,便直接找到公司去了。那天苏念臻正在开会,助理推门进来说:“苏总,您母亲在会客室等您。”苏念臻的脸刷地就白了。她解散了会议,去会客室。苏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看见苏念臻进来,她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说:“晚上去见你陈叔叔的儿子。我让司机来接你。这次别给我搞砸了。” 苏念臻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她想尖叫,想摔东西,想把那杯茶泼到墙上去。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因为她知道,她闹,母亲只会更坚决。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我知道了。”她最后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从那天起,相亲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苏母每隔几天就安排一个。苏念臻去,见了,回来,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间。田穗穗每次都在家里等她,准备着她爱吃的菜,可苏念臻多数时候连筷子都不动。她越来越瘦,下巴尖得能削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两朵开败的花。田穗穗看在眼里,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话是不是说错了。是不是自己太软弱,才把苏念臻推向了那个深渊?她想起苏念臻那天在阳台上说的“你就是我在这个城市里的家”。她那时候多开心啊,觉得自己终于有用了,终于能给她一点温暖了。可现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念臻被一次次拉走,看着她一点点地枯萎下去。 有一次,苏念臻去相亲回来,已经很晚了。田穗穗听见开门声,从沙发上坐起来。苏念臻走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她的连衣裙领口有些歪,头发也有点乱。田穗穗心里一紧,忙走过去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念臻摇摇头。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像被抽了骨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今天的相亲对象,姓陈。他跟我说,结婚之后,我最好别工作了,在家当全职太太。还说……说我可以把我的房子转到他的公司名下,他说女人管钱会越管越乱。” 田穗穗的脑子“嗡”地一响。她蹲下来,握住苏念臻冰凉的双手:“那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吃亏?” “没有。”苏念臻勉强笑了一下,“他很客气。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直很得体。可我就是觉得冷。穗穗,我真的好冷。” 田穗穗没有犹豫,把她揽进怀里。苏念臻的身子很软,像一团被雨淋湿的棉。她靠在田穗穗身上,说:“穗穗,我撑得好累。累得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别怕。”田穗穗的声音都在抖,“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就算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还有我。” 苏念臻闭上眼睛,没有接话。她的呼吸很浅,像一条细得快要看不见的线。田穗穗抱着她,心里像有一把刀在转。她忽然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恨自己不能把苏念臻从这些痛苦里拉出来。
      那之后,苏念臻的身体就开始出问题了。 起初是低烧,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她以为是感冒,没太在意。后来开始咳嗽,一咳起来就停不下,夜里尤其厉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田穗穗急坏了,硬拉着她去了医院。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导致免疫力下降,加上情绪郁结,拖成了支气管炎。开了药,又叮嘱要好好休息,不能劳累。 可苏念臻根本不能休息。工作上的事一件接一件,苏母的相亲安排也从未停过。她像被两头拉扯的绳子,绷得越来越细。田穗穗每天变着法地给她炖汤、熬药。苏念臻喝不下,她就一勺一勺地喂。苏念臻咳的时候,她就给她拍背,拍到手都酸了。苏念臻夜里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陪她说话,说到苏念臻迷糊了,她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可最让田穗穗害怕的,是苏念臻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那个曾经在溪边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现在整天阴沉沉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田穗穗跟她说话,她半天才回一句。有时明明坐在旁边,她的魂却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田穗穗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她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除了照顾苏念臻的日常起居,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想替苏念臻挡住那些风雨,可那风雨太大了,大得她连站都站不稳。 她只能在夜里,等苏念臻睡熟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把头埋进膝盖。她不敢哭出声,怕惊动了房间里的苏念臻。她就那么咬着袖子,让眼泪悄悄地淌。 “臻臻。”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你要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 可命运似乎并没有听见她的祈求。苏念臻的咳嗽越来越重,烧也越来越高。医生说,再这样拖下去,会变成慢性病,甚至伤到肺。田穗穗听了,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她看着病床上昏睡的苏念臻,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就要失去她了。 那天晚上,田穗穗做了一件事。她给苏母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阿姨,念臻她……病得很重。我求求您,别再逼她去相亲了。她真的会撑不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苏母说:“她是我女儿,我知道怎么为她好。你一个外人,不要插手我们苏家的事。” 电话挂断了。田穗穗握着手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外面漆黑的天。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大,大得没有边际。而她那么小,小得像一粒被风吹起的尘,怎么也够不到她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她回到病房,看见苏念臻睁开了眼睛。苏念臻看着她,挤出一个微弱的笑,说:“穗穗,你别怕。我没事。” 田穗穗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苏念臻苍白的手指上。 “我不怕。”她说,“我会一直守着你。不管多难,我都不会放弃你。” 苏念臻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了她的手。 “好。”苏念臻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烟,“那我们就一起。不管是哪儿,都一起。”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可田穗穗觉得,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还有一点光。很小,很小,像一只萤火虫。可它没灭。只要没灭,就还有希望。 她握紧了苏念臻的手,紧得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命和自己的命,牢牢地绑在一起。 那天夜里,病房里很静。苏念臻在药物的作用下又睡了过去。她的呼吸还是那么浅,像一条在风里飘摇的丝线。田穗穗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握着苏念臻的手,看窗外那一点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那光被云层挡着,只透下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像水一样凉。 她忽然想起,苏念臻从前怕打雷。一到下暴雨的夜晚,苏念臻就会抱着枕头来找她,说“穗穗,我睡不着”。那时候在乡下,老屋的窗户不严实,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苏念臻蜷在她身边,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她就拍着苏念臻的背,哼那首奶奶教的小调。苏念臻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又会红着脸说“昨晚我是不是又吵你了”。田穗穗就笑她,说“你打雷就往我屋里钻,也不怕人笑话”。苏念臻就瞪她,说“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田穗穗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她觉得自己也是这样。这世上,她也只有苏念臻了。她们像两株长在一起的稻穗,一株倒了,另一株也活不成。所以她要撑住。她得活着。她得醒着。她得坐在这里,把那只手握着,把那个人守着。 夜深了。医院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田穗穗从椅子上起来,给苏念臻掖了掖被角。然后她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外面沉沉的黑。那黑色很浓,像一个化不开的梦。而她就被困在这个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可她不悔。因为她知道,苏念臻也在梦里。而她们,至少还在同一个梦里。只要还在一起,醒不醒的,又有什么要紧。 她回到床边,重新握住苏念臻的手。那手依旧凉。可她的掌心很热。她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暖着。像暖着一颗已经冷掉的、却还在跳动的心。 “念臻,别怕。”她轻声说,“我在这儿。我一直在。” 夜色深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柔软的网。把她们罩在里面。而田穗穗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此刻,没有人再来打扰,没有电话,没有相亲,没有那些刺耳的话。只有她,和苏念臻。安安静静的。像两个回到了母亲子宫里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把苏念臻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那节奏又沉又稳。一下,一下。和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安眠曲。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天快亮时,她在半睡半醒之间,恍惚听见苏念臻叫了一声“穗穗”。 她猛地抬起头。可苏念臻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睡着。没有睁眼,没有皱眉,没有再说任何话。可田穗穗觉得,那一声一定不是梦。那是苏念臻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向她递出来的一根细丝。她抓住了。她还要继续抓着。死死地抓着。直到把苏念臻从水底拉回来。 “我听见了。”她笑着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被子上,“我听见你叫我了。念臻,我听见了。你再等等。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接你。” 窗外的天,又白了一点。像有谁在黑色的幕布上,轻轻划开了一道小口。新的一天,从那道口子里漏进来。田穗穗知道,这又会是艰难的一天。可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苏念臻在等她。就像她也在等苏念臻一样。 这世上,最怕的,是没有人可等。而她有。她有一个人,可以等上一辈子。这是她这辈子,唯一值得骄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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