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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丝暗涌   田穗穗 ...

  •   田穗穗是在一个极寻常的早晨,忽然看清自己心意的。

      那天她照例早起做早餐,熬了一锅红薯粥。红薯是苏念臻前两日从超市买回来的,说是想念乡下那个甜味。田穗穗把红薯削皮切块,刀工麻利,案板上响起有节奏的“笃笃”声。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茫茫的水汽从锅沿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穗穗,又起这么早。”苏念臻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沙哑。

      田穗穗回过头,看见苏念臻站在厨房门口。她穿着一条奶白色的真丝睡裙,裙子软塌塌地贴在她身上,肩带滑下来一小截,松松地挂在小臂上。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半眯着,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她没穿拖鞋,赤着一双脚,那脚趾圆润白皙,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几粒洁白的珍珠。

      “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田穗穗说,声音不自觉地柔下来。她关了火,走到苏念臻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双光裸的脚,“地板凉,快回去穿上。”

      苏念臻没动,只伸手拉住田穗穗围裙的一角,轻轻晃了晃,撒着娇:“穗穗,我饿了。”

      就这一下。

      田穗穗的心忽然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又疼又软。她看着苏念臻微嘟的唇、半阖的眼、乱蓬蓬的头发,还有那截裸露在晨光里的、白得发光的锁骨,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看苏念臻的眼神,早已不是一个朋友看另一个朋友的眼神了。

      那种感觉太清楚了。清楚得让她害怕。她愣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穗穗?你怎么了?”苏念臻见她发呆,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田穗穗这才回过神来,慌乱地别开视线,耳根烫得厉害:“没、没什么。你快去穿鞋。粥好了,我给你盛。”

      她转身去拿碗,手却有些抖。白瓷碗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心里那头小鹿已经撞得她头昏脑涨,怎么也镇定不下来了。

      那之后,她看苏念臻,怎么看都不对劲了。

      苏念臻笑的时候,她会盯着她的嘴角,看那笑容是怎样一点一点漾开的。苏念臻说话的时候,她会看着她的嘴唇,看那两片唇是怎样一开一合,像两片濡湿的花瓣。苏念臻靠近她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怕自己的气息太粗太重,惊扰了这份近在咫尺的美好。

      可她又不敢让苏念臻察觉。她怕这份感情是一把火,一旦烧起来,会毁掉她们之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切。她只能把那些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压到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像一个穷人,把自己的财宝偷偷藏进地窖,不敢给任何人看见。

      而苏念臻呢,她其实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知道,每次田穗穗靠近她时,她的心就会跳得特别快。田穗穗的手指很粗糙,可每次替她拂去头发上的什么,那触感都让她忍不住想闭起眼睛。田穗穗的声音不高,可每次在她耳边说话时,她都觉得像有一阵温温的风,从耳廓一直吹到心里去。

      她不缺人关心。在这个城市里,愿意关心她的人太多了。可那些关心都像包装精美的礼物,拆开来,里面是空的。只有田穗穗的关心,像一碗熬得正好的小米粥,不烫不凉,暖得恰到好处。她能感到自己的心正一点一点地沦陷进去,像一块糖掉进了温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化开。

      可她不敢说。她和田穗穗一样,怕说破了,这碗水就凉了。

      这层窗户纸,就那么薄薄地横在两个人中间。谁都能看见对面,谁都不敢伸手去捅。

      那是一个阴霾密布的日子。

      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所笼罩,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苏念臻的公司大楼在阴云下显得格外冷硬,灰蓝色的玻璃幕墙上映着铅色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死气沉沉的水泥板。

      苏念臻已经在会议室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她负责的那个重要项目,从三个月前启动开始,就一直在跟客户反复拉锯。今天,客户那边临时派来一个主管,姓陈,四十多岁,油头粉面,说话时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之前的设计方向全部推翻。我们老板说,要更年轻化、更国际化的感觉。你们做的东西太老套了。”

      苏念臻的团队成员们面面相觑。这个方案他们已经改了七稿,每一稿都通过了客户那边的初步审核。现在一句“全部推翻”,等于把所有人几个月的辛苦一笔勾销。

      苏念臻试图据理力争:“陈总,我们之前沟通时,贵方明确表示过对这个方向的认可。现在突然调整,时间上恐怕来不及。而且市场上已经做了前期测试,数据反馈……”

      “苏小姐,”陈总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那是以前。现在是我的意见。你们如果做不了,我们大可以换一家公司。”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苏念臻的指尖嵌进掌心,留下一排深深的印子。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已经涌到嘴边的气话咽回去,换成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陈总,我们当然能做。只是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们重新出一版方案给您看。”

      陈总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希望三天内看到新方案。”

      三天。

      苏念臻在心里苦笑。三天时间,要推翻重来,还要做出一个让这个难缠客户满意的方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她没有退路。

      散会后,团队里的同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离开。有几个年轻的女同事眼睛都红了。苏念臻没有时间安抚她们,她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开会,重新梳理需求,讨论方向。可客户给出的“更年轻化、更国际化”这几个字,虚无得像一团雾。大家越讨论越乱,越乱越急,到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一片沉默。

      “今天就到这里吧。”苏念臻终于说,“大家回去都想想,明天我们再碰。”

      同事们如释重负地散了。苏念臻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箭头,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像那白板一样,被涂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坐回椅子,头埋进臂弯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傍晚,苏念臻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中。她的肩膀微微下垂,头也无力地低着,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疲惫与失落。她进门时,连包都忘了放,就那么挂在手腕上,像挂着一块沉甸甸的铁。

      田穗穗正在客厅里摆放着刚买回来的鲜花。那是她在小区门口的小花店里买的,几枝白色的姜花,几枝淡粉色的康乃馨,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她不太懂花艺,只是凭感觉摆弄着,觉得这样配着好看。听到开门声,她抬头看去。

      看到苏念臻进门的那一刻,她手中的花束差点掉落。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苏念臻身边。

      “念臻,你怎么了?”田穗穗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她轻轻握住苏念臻的手臂,眼神中满是担忧,上下打量着苏念臻,仿佛想从她的神情中找出答案。

      苏念臻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但那笑容却无比苦涩:“没事,穗穗,就是工作上有点不顺利。”她试图装作若无其事,但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沮丧。

      田穗穗怎么会看不出来苏念臻的强颜欢笑。她心疼地拉着苏念臻走到沙发前坐下,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身,替她把鞋脱了,换上一双软底的拖鞋。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了千百遍。苏念臻低头看着她弯着腰忙活的样子,鼻子一酸。

      “别瞒着我了,念臻,你看你整个人都没精神了。”田穗穗在苏念臻身旁坐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跟我说说吧,说不定说出来心里能好受点。”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苏念臻心上。苏念臻的嘴唇动了动,忍了一天的委屈像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穗穗,我负责的那个项目,客户突然变卦,提出了好多离谱的要求,我们之前做的工作都白费了。而且时间又这么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着,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田穗穗轻轻抱住她,将她的头揽在自己的肩上,轻声安慰道:“别着急,念臻。这又不是你的错,客户太过分了。不过我们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能找到解决的途径呢。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努力,一定可以度过这个难关的。”

      田穗穗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着苏念臻的后背。她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一下一下地顺着苏念臻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苏念臻靠在她肩头,感到那些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肉,终于一点点地松下来。

      “我好累。”苏念臻轻声说。只有三个字,却像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

      “我知道。”田穗穗说,“累了就靠着我。我一直在。”

      苏念臻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在田穗穗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姜花和皂角的气息。田穗穗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暖得让人心安。她能感到自己心跳得很厉害,可又不想动。她怕一动,这份安全感就碎了。

      田穗穗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抱着苏念臻,手指不自觉地绕着她的一绺发丝,又松开,又绕上。她们靠得那样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那气息像雾,像酒,像深夜海面上漂浮的月光,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着。苏念臻能感觉到田穗穗的心跳也在加速,跳得和她一样快,一样乱。她忽然很想抬头看看田穗穗此刻的表情,可她又不敢。她怕田穗穗的眼睛太亮,会把自己心底最隐秘的念头照得分明。

      “穗穗。”苏念臻打破沉默,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觉得好奇怪。”

      “哪里奇怪?”田穗穗问,嗓子有些发紧。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只会自己憋着。可今天一见到你,就什么都想跟你说。”苏念臻说着,微微抬起头,看着田穗穗,“你对我来说,好像越来越不一样了。我……我也说不清。”

      田穗穗的心跳陡然停了半拍。她低下头,对上苏念臻微红的、湿润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潭被月光照亮的湖,里面有疲惫,有柔软,还有一点让她心跳加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说错话。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念臻。”田穗穗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我只知道,我很在乎你。看到你不开心,我比你还难受。”她紧张地攥着衣角,不敢直视苏念臻的眼睛。

      苏念臻看着她。田穗穗的睫毛在轻轻抖着,像风里的草叶。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苏念臻忽然觉得,这个在自己面前总是笑着的、坚强的田穗穗,此刻看起来也有点脆。

      “我也是,穗穗。”苏念臻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感觉。和你在一起,我觉得特别安心,特别温暖。但这种感觉,又好像不仅仅是朋友之间的那种。”

      她说出这句话时,心跳得几乎要飞出胸腔。她看见田穗穗的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什么击中了。然后田穗穗飞快地低下头去,耳尖以可见的速度红起来,红得透亮,像要滴出血。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风吹过楼宇之间发出的低低呜咽,和她们彼此急促而压抑的呼吸。那层窗户纸,似乎被谁轻轻戳了一下,鼓起了一个小包,却还没有破。可那份张力,已经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了。

      过了很久,田穗穗才抬起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念臻,不管我们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我希望我们都能一直这样相互陪伴,一起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好吗?”她的眼神真诚而笃定,可声音里还带着没有褪尽的颤。

      苏念臻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好,穗穗。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分开。”她紧紧握住田穗穗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仿佛在给自己也给对方力量。

      那只手,田穗穗没有挣开。她反手回握,将苏念臻的手包在掌心。两人的掌心都很热,都出了汗,可谁也不愿意先松开。

      尽管两人都没有明确说出心中的那份情感,但在这一刻,她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浓起来,客厅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模糊而柔和。可她们都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她们之间悄然生长,像墙角暗处的藤蔓,无声,却不可阻挡。

      接下来的日子里,田穗穗为了帮助苏念臻缓解工作上的压力,可谓是绞尽脑汁。

      她每天都会精心准备苏念臻喜欢的美食,变着花样地给她惊喜。她发现苏念臻在压力大的时候,偏爱一些清淡爽口的小菜,于是她便照着菜谱,学做西芹百合、清炒芦笋、凉拌藕片。每一道菜她都反复琢磨,火候、咸淡、摆盘,样样都要做到最好。

      这天清晨,田穗穗醒得格外早。前一天晚上,苏念臻回来时脸色仍然不好,只说项目那边又出了幺蛾子。田穗穗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着急。她想,总得做点什么让苏念臻开心起来。于是她决定做一份特别的早餐——西式煎蛋饼。

      她在网上仔细研究了教程,每一个步骤都看得格外认真,还拿了个小本子记录要点。那本子本来是苏念臻用来记工作事项的,被她借来,一笔一画地写着:鸡蛋三个、火腿丁少许、芝士碎适量、小火慢煎。她写完之后,自己看着都笑了。以前在乡下,她做饭从不看什么教程,油热了放菜,盐多少全凭手感。可到了城里,她倒像个小学生一样学起来了。

      她系上碎花围裙,开始准备食材。鸡蛋是土鸡蛋,苏念臻特地让相熟的超市老板留的。田穗穗把每个鸡蛋都拿在手里轻轻摇晃,听声音判断是否新鲜。火腿她挑了一块肥瘦适中的,切成细碎的小丁。蔬菜则选了红椒和青椒,洗净后切成米粒大小的碎末。刀工虽然不熟练,但她尽量切得细碎均匀。她把这些和蛋液搅拌在一起,再撒上一些芝士碎。芝士受热后拉出长长的丝,苏念臻最喜欢这个口感。

      平底锅烧热了,她倒了一点橄榄油,把混合好的蛋液缓缓倒进去。蛋液在锅底铺开,边缘很快泛起细小的泡。她把火调小,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不停地调整火候。看着蛋饼表面慢慢凝固、变黄,她心里竟有几分紧张,比自己当年第一次下地插秧还紧张。

      不多时,煎蛋饼便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表面变得金黄酥脆。田穗穗用锅铲轻轻一铲,蛋饼完整地翻了个面。她满意地笑了。然后她又煮了咖啡,把前两天从小区花店里买来的那几枝姜花重新摆了一下,放在餐桌一角。

      当苏念臻来到餐厅时,她看到餐桌上摆放着一份精致的煎蛋饼,旁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一束娇艳的鲜花。蛋饼被切成整齐的三角形,码在白瓷盘里,旁边点缀着几片嫩绿的薄荷叶。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穗穗,这都是你做的吗?好漂亮啊!”苏念臻的眼睛亮了起来,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田穗穗笑着说:“是啊,念臻。我看你最近工作压力大,就想给你做点特别的早餐,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快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她期待地看着苏念臻,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苏念臻拿起叉子,轻轻切下一块蛋饼放入口中。芝士的浓香混合着火腿的咸鲜,还有彩椒的微甜,在舌尖化开。她一边吃一边点头,说:“哇,穗穗,太好吃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那语气里满是真心的赞叹。

      田穗穗有些得意地说:“为了给你做这个,我可是研究了好久呢。只要你喜欢就好。”看着苏念臻吃得开心的样子,她的心里也像灌了蜜一样,甜得发胀。

      苏念臻抬起头,看着田穗穗。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田穗穗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暖的光里。她系着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而匀称的小臂。阳光把她的睫毛投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苏念臻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一个又一个项目,而是一个愿意在清晨为她煎蛋饼的人,坐在对面,对她笑。

      “穗穗,你以后天天给我做好不好?”苏念臻笑着说。

      “好呀。”田穗穗答得爽快,“我天天给你做。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喂胖了你就不要我了。”苏念臻故意嗔道。

      “怎么会。”田穗穗说,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你。”

      她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过头了,脸一红,连忙低头去摆弄餐桌上的花。苏念臻也红了脸,低头吃蛋饼,假装没听见。可嘴里蛋饼的滋味,却比刚才又甜了几分。

      在工作上,苏念臻也没有放弃。

      她重新调整了思路,决定再次与客户沟通。那天她早早到了公司,把新方案的提纲反复梳理了五遍,每一处数据、每一个案例都重新核实。她对着办公室里的那面小镜子反复练习表达,连开场白的语气都要琢磨半天。她知道自己不能露怯,可心里还是像揣了只兔子,跳个不停。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客户的电话。

      “您好,陈总。我是苏念臻,关于项目方案,我想再和您沟通一下。”苏念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而坚定,但握着手机的手还是微微有些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客户冷漠的声音:“苏小姐,我已经说过了,之前的方案不行,你们得按照我的要求重新做。”客户的语气不容置疑,让苏念臻心里一紧。

      苏念臻没有退缩。她想起田穗穗说过的话:“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努力,一定可以度过这个难关的。”她定住神,一字一句地说:“陈总,我理解您的需求,但是之前的方案其实已经考虑到了项目的整体目标和市场情况。这次我做了一些调整,既满足您的新要求,又能保证项目的顺利推进。您看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听我详细介绍一下?”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不再抖了。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好吧,你说”。

      苏念臻心中一喜。她详细地介绍了新方案的亮点和优势,期间还不时地用数据和案例来支撑自己的观点。她讲得口干舌燥,可一点也不敢松懈。终于,客户的态度有了转变:“嗯,苏小姐,你这个方案确实比之前的更符合我的想法。不过,我还是有些细节方面的疑问,你再完善一下。”

      苏念臻兴奋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好的,陈总。我马上按照您的要求修改,尽快给您发过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挂了电话,苏念臻立刻给田穗穗发了一条消息:“穗穗,客户松口了!他让我完善方案,有戏!”

      不到三秒,田穗穗的回复就来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庆祝!”

      苏念臻看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晚上,苏念臻回到家时,田穗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门开的一瞬间,苏念臻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她走进去,看见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蒸娃娃菜、番茄蛋汤,还有一小碟田穗穗自己腌的酸萝卜。桌子中央点着几根细长的蜡烛,火光在玻璃杯上跳跃,像碎掉的星光。

      “这也太隆重了吧。”苏念臻笑着说,眼里却有了水光。

      “庆祝你打了胜仗嘛。”田穗穗走过来,接过她的包,又顺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今天累不累?”

      “还好。”苏念臻说,伸手抱了抱田穗穗,“有你在,不累。”

      田穗穗在她怀里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两个人在玄关抱着,谁也不愿意先松开。那几根蜡烛在餐桌上静静地燃着,暖黄的光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快去洗手吃饭吧,鱼该凉了。”田穗穗终于说。

      苏念臻松开她,换了鞋,去洗手。等她回到餐厅时,田穗穗已经把饭盛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举杯碰了碰。杯子里是田穗穗自己调的柠檬水,酸酸甜甜的,像此刻的心情。

      那顿饭吃了很久。苏念臻讲起白天跟客户周旋的经过,讲到自己怎么忍着气、怎么一点点把客户说服。田穗穗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眼睛里都是笑意。她说:“念臻,你讲工作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苏念臻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一口饭,心里却甜得厉害。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田穗穗洗碗,苏念臻就站在旁边擦盘子。水声哗哗地响,两个人偶尔说几句闲话,偶尔又沉默着笑。厨房里的灯光柔和而温暖,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重在一起。

      苏念臻忽然很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没有工作,没有客户,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这间小小的厨房,一个洗碗的田穗穗,一个擦盘子的自己。

      随着项目的推进,苏念臻的工作渐渐重回正轨。可她和田穗穗之间的那份微妙情感,却愈发浓烈起来。

      一天晚上,苏念臻难得提前下班。吃过晚饭后,她提议去花园里散步。田穗穗自然说好。两个人换好衣服,乘电梯下楼。

      城市的夜晚很亮,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小区花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晚归的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月光如水,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洒在小径上。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那香味像极了乡下老屋后院那棵桂花树开花时的气息,只是更委婉些,不像乡下的那么直来直去。

      两个人肩并肩走着,小径很窄,她们的手不时碰到一起。每碰一下,两个人的步子都微不可察地顿一顿。后来田穗穗索性把苏念臻的手拉住了。苏念臻没有挣脱,反而把手指收紧,十指交缠。月光把她们牵手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对寻常的恋人。

      “穗穗。”苏念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这夜色。

      “嗯?”

      “最近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关系。”苏念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田穗穗。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汪清泉。“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你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和以前对任何人都不一样。”

      田穗穗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苏念臻的手指,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

      “念臻,我……我也有同样的感觉。”田穗穗红着脸,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但我知道,我想一直陪着你,照顾你。我……”

      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她怕自己再说下去,会把心里那些藏了太久的话全部倒出来。那些话太沉了,她还不确定苏念臻能不能接得住。

      苏念臻微微红了脸,低下头,轻声说:“穗穗,我害怕这种感情会给我们带来不好的影响,也害怕会失去你。”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田穗穗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像被什么揪住了。她上前一步,离苏念臻更近了些。近到她能数清苏念臻睫毛的根数,近到她们的呼吸在夜色里交缠成一团白雾。

      “念臻,我也害怕。”田穗穗说,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取出来的,“但是我更害怕错过你。不管未来会怎样,我都不想逃避自己的内心。”

      苏念臻抬起头,看着田穗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闪躲,有的只是坦坦荡荡的温柔和坚定。她的心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终于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认真的。比她想象中还要认真。

      “穗穗,那我们该怎么办?”苏念臻问,眼中闪着泪光。

      田穗穗抬起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她的拇指很粗糙,可动作却轻得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的瓷器。

      “念臻,我们不用急于做决定。”她说,“就让这份感情自然地发展吧。只要我们一直相互陪伴,相互理解,我相信,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都能经得起考验。”

      苏念臻轻轻点了点头。她看着田穗穗,心里像有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落下去的地方,却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她知道,这份感情,不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的。可至少在今晚,在月光下,在桂花香里,她愿意相信田穗穗的话。

      “好。”她说。

      两个人的手重新握在一起。十根手指扣得紧紧的,像两株树的根,在看不见的地下交缠生长。月亮在云层里穿行,光与影在她们身上流转。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

      从那以后,她们之间似乎多出了一些别样的温馨与甜蜜。

      一起逛街时,田穗穗会不自觉地牵起苏念臻的手。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只勾着一两根手指。后来就大大方方地牵着了,十指交扣,像世间最自然的事。苏念臻也从不挣开,反而会回握得更紧。有时候走在街上,人多,田穗穗会把苏念臻往自己身边带一带,用身子挡开那些急匆匆的行人。苏念臻便顺势靠着她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

      一起看电影时,看到感人的情节,苏念臻会靠在田穗穗肩膀上。田穗穗便轻轻搂住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窝里。黑暗的放映厅里,银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把她们的脸映得明明灭灭。田穗穗能闻到苏念臻发丝间洗发水的清香,那味道和乡下田野里的野花不同,可同样让她安心。

      有一次,苏念臻参加公司的聚会,结束得比较晚。田穗穗一直在家焦急地等待着,每隔一会儿就看看时间,还不时地走到窗边张望。城市夜归的人从楼下经过,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都不是苏念臻。田穗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心里像有十几只猫在挠。她不是没想过苏念臻可能被同事送回来,可又怕她喝了酒、受了凉、路上不安全。她甚至想,如果苏念臻十二点还不回来,她就自己出门去找。

      所幸还差十分钟到十二点的时候,门口响起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田穗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正好迎上推门而入的苏念臻。苏念臻身上还穿着赴宴的裙子,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睛湿漉漉的,看见田穗穗,先笑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我都担心死了。”田穗穗接过她手里的包,又扶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有嗔怪,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苏念臻靠在门框上,笑着说:“公司聚会嘛,大家聊得太开心,就忘了时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下次可不许这样了。”田穗穗瞪她一眼,把她的手臂绕到自己肩上,“你要是不回来,我都睡不着觉。”

      苏念臻就势半靠在她身上,侧过头,忽然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好,我保证。以后尽量早点回来,不让你等。”

      她身上的酒气混着香水味,还有一点从宴会上带来的热闹烟火气。田穗穗的身子僵了一僵,耳根烫得像被火燎了一下。她扶着苏念臻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解酒。苏念臻接过杯子,乖乖地喝了。两个人相视一笑,那一刻,她们都感受到了彼此深深的牵挂。

      又有一天,田穗穗在学习烹饪新菜品时,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那刀不是普通的不锈钢菜刀,是苏念臻新买的一套德国刀具,刀刃极薄极利。田穗穗切土豆丝时不小心偏了一下,锋利的刀口从她左手食指上划过,血几乎是立刻涌出来的。她“嘶”了一声,倒不是多疼,只是吓了一跳。可那血却流得凶,滴滴答答地落在案板上,像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

      苏念臻当时还在公司。田穗穗本不想告诉她,自己用清水冲了冲,又用创可贴包好了。可苏念臻回来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案板上没擦净的血迹,田穗穗左手食指上鼓鼓囊囊的创可贴。她的脸色刷地就变了。

      “穗穗,你怎么了?切到手了?”苏念臻快步走过来,抓起田穗穗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凑到眼前看。创可贴下透出一点暗红的颜色,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没事,就是切菜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田穗穗想把手抽回来,可苏念臻握得很紧,不让她动。

      “流了多少血?处理好了吗?有没有消毒?”苏念臻一连声地问,眉头皱得紧紧的。她不由分说地拉着田穗穗到卫生间,轻轻地撕开创可贴。伤口不算太深,但口子不短,皮肉微微翻着,还在渗血。苏念臻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还说不疼。”她哑着嗓子说,声音都变了调。她拿出医药箱,用碘伏棉球轻轻地为田穗穗消毒。那棉球每碰一下伤口,田穗穗的手指就下意识地缩一缩。苏念臻便凑近些,用嘴轻轻地吹着,一边吹一边说:“忍一忍,马上就好。”

      她吹出的气息凉丝丝的,像三月里溪边的风。田穗穗低头看着苏念臻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就忘了疼。她看见苏念臻的睫毛垂得低低的,在眼下投出两片浅灰色的影子。看见她紧抿的嘴唇,像在忍着什么比她还大的疼痛。看见她拿着棉球的手在轻轻发抖。

      “念臻。”田穗穗轻轻地叫她。

      “嗯?”苏念臻没有抬头,依旧在处理伤口。

      “你对我真好。”

      苏念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上药、包扎,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最后她系好绷带的结,这才抬起头来。田穗穗看见她眼里有泪光在晃。

      “穗穗,你以后一定要小心一点。”苏念臻说,声音哽得厉害,“你要是再受伤,我会很心疼的。”

      田穗穗的心里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浇过。她伸出手,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擦去苏念臻眼角的泪。她的手指很粗,可苏念臻的皮肤很软。两个人在卫生间暖黄的灯光下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最后还是田穗穗先笑了:“知道啦,看到你这么关心我,我以后肯定会注意的。”

      苏念臻这才破涕为笑,轻轻打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呀,就知道让我担心。”

      田穗穗顺势把苏念臻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苏念臻犹豫了一下,也抬起手,环住了田穗穗的腰。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滴着水,像在数着她们的心跳。在这个狭小的、充满药水味的卫生间里,两个人都感到了某种比爱情更沉、比亲情更热的东西,正在她们之间无声地生长。

      这些平凡而又充满爱意的日常,让她们更加确定了彼此在对方心中的重要位置。她们依然没有明确地说出那三个字,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有些话,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城市的秋天很快来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无数只疲倦的蝴蝶。田穗穗每天早晨都会把阳台上的落叶扫干净。她说:“城里的秋天没有我们乡下的好看。”苏念臻问:“怎么不好看?”田穗穗说:“乡下的秋天,山是红的,水是清的,天是蓝的。城里的秋天,灰扑扑的。”

      苏念臻笑了,说:“那等周末,我带你去城郊的公园看红叶。虽然没有乡下的山好看,但也凑合。”田穗穗说好。可周末一到,苏念臻又被公司叫去加班了。田穗穗一个人待在家里,看天慢慢暗下来。她没觉得委屈,只是有些心疼苏念臻。她想,城里的日子虽然光鲜,可这光鲜下面,得用多少辛苦来换啊。

      那天晚上苏念臻回来时,田穗穗已经做好了晚饭,坐在餐桌前等她。餐桌上摆着一锅排骨莲藕汤,热气袅袅。苏念臻洗了手坐下来,田穗穗就给她盛汤。汤很烫,她小心地吹着。苏念臻忽然说:“穗穗,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想休个假,带你出去走走。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田穗穗把汤碗放在苏念臻面前,说:“好,我跟你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苏念臻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鲜,很暖,一路暖到心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乡下那间土坯房里,田穗穗也是这么给她盛汤的。那时候的田穗穗还没有这么高,灶台都快到她胸口了,可她做汤时却格外认真。如今,城市里的厨房比乡下的堂屋还大,可田穗穗给她盛汤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穗穗。”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的汤。也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田穗穗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她伸过手,在苏念臻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傻念臻,跟我还客气什么。快趁热吃,等会儿凉了。”

      灯光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热气从汤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她们的脸。可她们都看得很清楚,彼此眼底的那份光。

      那份光,比城市的霓虹更亮,比秋天的落叶更暖。它静静地燃着,在这个繁华而孤独的城市里,为她们照亮了一条窄窄的、通往彼此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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