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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相伴 多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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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时光悠悠流逝,如同一首舒缓而悠长的老歌,每一个音符都镌刻着回忆。
苏念臻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梦见那个小镇了。梦里她永远是十来岁的模样,赤着脚在田埂上奔跑,身后跟着一个扎红头绳的姑娘。她们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叮叮当当地滚过稻田、溪流和山坡。可每次当她回头,想抓住田穗穗的手时,梦境就碎了。她猛地从床上惊醒,眼前是城市里熟悉的灰白天花板,窗外霓虹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道刺眼的伤疤。
她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床头柜上,那盏台灯依旧亮着,灯罩上贴着一枚锡纸剪成的小星星,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像一片在时光里枯萎的叶子。那是田穗穗好多年前寄给她的,信里说:“我把最亮的那一颗寄给你,你收到了吗?”
苏念臻伸手摸了摸那颗小星星,指尖触到冰凉的锡纸。她忽然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这样等下去了。思念像一坛陈酿的酒,越久越醇,也越久越烈。这些年,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去适应城市的生活,去扮演一个合格的苏家女儿。可心底最深处,始终有一片稻田,一条溪流,一个站在槐树下等她的田穗穗。
那个念头一旦破土,就再也压不回去了。她用三天时间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务,订了最早一班回乡的车票。母亲打来电话问:“你去哪儿?”苏念臻只说了两个字:“回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说:“随你吧。不过别待太久。”语气里透着一种疲惫的放任,像对一件已经不怎么抱希望的旧事松了手。
苏念臻挂了电话,把简单的行李塞进小皮箱。箱子里没带多少衣物,最占分量的,是一个铁皮盒子。那里面装着田穗穗这些年写来的每一封信。她把盒子用一条丝巾包好,轻轻放在箱子最底层。然后她走到衣帽间,从梳妆台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那条用蓝色碎花布做的手链,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她把手链攥在掌心,久久没有松开。
“穗穗,我要回来了。”她低声说,像在跟空气说话,又像在跟一个久别的自己说话。
回程那日,阳光正盛。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像一整块上好的宝石。苏念臻坐在车上,脸贴着车窗,看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高楼大厦渐渐稀疏,玻璃幕墙的反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绿。先是城郊的绿化带,然后是成片的树林、起伏的丘陵、蜿蜒的河流。空气似乎也在一点点地变得清透,阳光从窗子里涌进来,照得她手臂发烫。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头,脸上没有化什么妆。她怕田穗穗认不出这样的自己,又怕田穗穗觉得她变了许多。她的手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心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破土而出。
车进入小镇地界时,苏念臻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一切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路两旁的老屋错落有致,白墙上蔓延着大片大片的青苔。电线在巷子上空交错,几只麻雀站在上面,歪着头打量来往的行人。远处是辽阔的田野,稻子正在抽穗,风吹过去,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浪。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还有不知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晚饭的炊烟味。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让苏念臻鼻子发酸。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像要把这味道吸进肺里,融进血肉里。
她沿着那条记忆中的小路走。脚步急迫而轻盈,像怕惊扰了什么。路边的野花还在开,白色的点地梅、黄色的野菊、紫色的二月兰,像她离开时一样,热热闹闹地挤在草丛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新确认某种真实。她怕这又是一个梦,怕下一秒自己又会在城市冰冷的晨光里醒来。
远远地,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田穗穗正站在院子里晾晒衣物。她踮着脚,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搭上晾衣绳。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腰背柔韧的弧度。她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棉布裙,裙摆被风轻轻托起,露出小腿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头发还是扎成两根辫子,辫梢上系着红色的头绳,跟许多年前一样。
只是她长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整个人像田里被太阳晒透了的一株庄稼,结实、饱满、充满了土地的韧性。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皮肤更黑了,手更粗糙了,眼角有了极细的纹路。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净、明亮,像一汪从来不曾被搅浑的井水。
苏念臻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不敢出声。她怕自己一叫,田穗穗就会像梦里一样消失。于是她就那样站着,让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延伸。
田穗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经意地抬头。她的目光越过篱笆,落在苏念臻身上。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湿衣服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话,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极慢。苏念臻看见田穗穗眼中飞快地闪过好多情绪——惊愕、难以置信、狂喜、悲伤、委屈,最后全部化作一片汹涌的水光。
然后,田穗穗跑了过来。
她的脚步又快又急,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板踩在土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像一阵风,卷过篱笆,卷过田埂,卷过她们之间隔了那么多年的距离,直直地撞进苏念臻的怀里。
冲击力让苏念臻倒退了两步,然后她伸出手,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田穗穗。这个拥抱太用力了,用力到两个人都像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田穗穗的呼吸又热又急,喷在苏念臻的颈窝里,像一簇火苗。苏念臻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闻到那股熟悉的、被太阳晒暖的稻草香。
“念臻,真的是你!”田穗穗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像一根被拉满的弦,再紧一点就要断了,“我无数次在梦里都盼着你回来,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想着我们再次相见的场景。真不敢相信你就站在我眼前。你……你怎么才回来啊?”
最后那半句,带着哭腔,像一声压了太久的叹息。苏念臻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抱紧田穗穗,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眼泪一次都流干。
“穗穗,我好想你。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和这里的一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都承载着我们的回忆。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
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被泪水泡得发软。田穗穗听了,哭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苏念臻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土路中间,顾不得来往的村民投来的好奇目光。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稻花的清甜,吹起她们的头发和裙摆。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把她们紧紧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株再也分不开的连理枝。
过了很久,苏念臻才慢慢松开田穗穗。她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目光温柔又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田穗穗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通通的,鼻子也红通通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有些发白。苏念臻伸手替她擦泪,指尖拂过她晒得发烫的脸颊。
“你瘦了。”苏念臻说。
“你也是。”田穗穗说。她抓住苏念臻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要确认这只手是有温度的、是真的。
苏念臻笑了笑,可是眼泪还在流。她知道自己来之前准备了好多话,可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她只能说一句,最想说的那一句:
“穗穗,跟我一起走吧,去城里生活。”
田穗穗愣住了。她看着苏念臻,眼中的情绪极快地变幻着。苏念臻继续说,声音恳切而温柔:“我在那边有自己的房子,宽敞又舒适,我们可以一起住。城里有更好的生活条件,有便捷的交通、丰富的娱乐,还有各种优质的资源。你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辛苦劳作了。你可以去学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享受不一样的生活。”
田穗穗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回答。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那双手又粗又黑,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土,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这样一双手,放在城里那些精致漂亮的地方,会显得格格不入吧?她心里乱极了,像被人往一潭静水里扔了块大石头。
苏念臻看出了她的犹豫。她握住田穗穗的手,将那些粗糙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裹进自己的掌心。她的手掌柔软温暖,像一方小小的避风港。
“穗穗,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我又何尝不是呢?但我们可以常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苏念臻说,眼神亮得惊人,“而且在城里,我们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一起去探索新的事物,一起去经历更多的美好。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相信我。”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落在田穗穗心上。田穗穗抬起头,看着苏念臻。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看起来那样笃定,那样热切,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捧到田穗穗面前。
田穗穗心里的那道防线,终于像被春水泡软了的堤坝,轰然垮了。她想起这些年来,自己每晚坐在灯下写信的样子;想起每一次邮递员路过,她飞奔出去问“有我的信吗”的样子;想起在田里干活时,总是无意识地抬头望向村口那条路。她等这个人,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好,念臻,我跟你走。”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然的坚定。
苏念臻笑了,笑得眼泪又流出来。她倾身向前,在田穗穗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吻极轻,像蝴蝶翅膀拂过花瓣。田穗穗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脸上腾地烧起两团红云。苏念臻却像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拉起她的手说:“走,去收拾东西。”
田穗穗跟在后面,心还怦怦跳着。她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被阳光烙了一下。
苏念臻在乡下的老屋里住了两晚。那两天,她跟着田穗穗重新走遍了年少时的路。去溪边看鱼,去后山摘果,去那棵老柳树下看刻在树上的名字。她摸着“苏”和“田”两个字,笑着说:“还在呢。”田穗穗站在旁边,抿着嘴笑,不说话。
她们又去了李爷爷家。老人更老了,背更驼了,但精神还好。看见苏念臻,他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只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俊了,更俊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临走时,李爷爷摘了两个最大的西瓜塞给她们。苏念臻抱着西瓜,笑得像个孩子。
离开那天,田穗穗起得很早。她给父母做好了早饭,把家里里里外外又扫了一遍。父母知道她要进城,没说什么,只默默地帮她收拾行李。母亲往她包里塞了一包晒干的野菊花,父亲用红纸包了几张票子塞到她手里。田穗穗不肯要,父亲就说:“拿着,城里不比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田穗穗这才收下。
她其实没带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旧凉鞋,一条苏念臻当年留给她的银链子——链子已经有些发黑,但那个星星吊坠还亮晶晶的。她把吊坠攥在手里,想了想,最终没有还给苏念臻。
苏念臻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田穗穗忙进忙出。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这是她这些年来最心安的时刻。
车子来了。田穗穗跟父母道别,没有哭。她只是抱了抱母亲,又抱了抱父亲,说:“我会常回来的。”然后转身上了车。坐在苏念臻旁边时,她的手被苏念臻握住了。苏念臻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一路都没有松开。
车子驶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田穗穗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树还在,枝繁叶茂,风一吹沙沙响。她没有看到,树下有个矮小的身影,是母亲。老人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车子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回去。
田穗穗把脸转回来,靠着苏念臻的肩,闭上了眼睛。苏念臻偏过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头发。田穗穗没有睁眼,只是更紧地靠过去。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桥梁、驶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风景。从乡村到城市的路,像一条长长的纽带,把一个人的过去和另一个人的未来连在了一起。
到达城市时,已经是下午。车子停在小区的楼下,苏念臻拉着田穗穗的手,带着她上了楼。电梯的数字不断跳升,田穗穗盯着那排红字,紧张得直吞口水。她在乡下从没坐过电梯,只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铁盒子,脚底虚虚的,不踏实。
“别怕。”苏念臻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很快就到了。”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苏念臻牵着她走到一扇门前,从包里掏出钥匙。门打开的那一刻,一片柔和的灯光涌出来。田穗穗愣在门口,几乎不敢迈进去。
苏念臻的家宽敞而明亮,装修精致而雅致。大理石的地面光洁如镜,映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的光芒,像铺了一地的碎钻。吊灯散发出柔和而璀璨的光,如同夜空中低垂的星河。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精美的油画,深棕色的画框透出沉静的木香。家具是浅米色的,线条简洁而柔和。客厅的落地窗半开着,白色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梦里的翅膀。
田穗穗站在玄关,脚像被钉住了似的。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旧凉鞋,又看看那片光洁如镜的地面,腿怎么也抬不起来。她怕自己的鞋底会把那地面弄脏,会在这片精致里踩出一个突兀的、属于乡下的印记。
苏念臻看她那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她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布艺拖鞋,放在田穗穗脚边。“换上这个。以后在家里,就穿这双,软和。”她说着,自己也换上了一双同款不同色的。然后她伸手去拉田穗穗,温声说:“进来呀,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
“我的家。”田穗穗小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她换好拖鞋,小心翼翼地踩上大理石地面。鞋底很软,她走起来有些发飘。
苏念臻带着她一间一间地看。卧室、书房、浴室、衣帽间。每推开一扇门,田穗穗的眼睛就睁大一分。那些只有在电视里才见过的东西,如今一样一样地摆在眼前。马桶是白色的,亮得反光;浴缸大得能躺下两个人;衣帽间里挂满了漂亮的衣服,像一个小型的商场;书房的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挤满了书。
“这些书,你都看过吗?”田穗穗问。
“大部分吧。”苏念臻笑着说,“有一些是摆设,还没翻过。”
田穗穗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一角——那里摆着一个陶土小人,歪歪扭扭的,眉眼粗糙,却笑得没心没肺。她浑身一震,走过去,颤着手把那个小人拿起来。
“这……这个……”
“你捏给我的。”苏念臻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我一直留着。搬了好几次家,它都跟着我。”
田穗穗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她用力握着那个小人,像握住了自己整个少女时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说:“我捏得真丑。”
“不丑。”苏念臻说,“是我最宝贝的东西。”
田穗穗低着头,一滴泪落在小人的头顶上。苏念臻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田穗穗靠在她的怀里,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可这个梦太真了,真到她能听见苏念臻平稳的心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城里人爱用的花香调的香气。
那天晚上,苏念臻带田穗穗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饭。她本想去那些高档餐厅,但想了想,还是选了个家常馆子。田穗穗第一次用城里的筷子,细细长长的,不像乡下的竹筷那么粗笨,她夹菜时手有些抖。苏念臻假装没看见,只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吃完饭,她们沿着一条安静的街道走回来。路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的影子,街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田穗穗觉得,这座城的灯火比乡下的星光更密更亮,可她还是觉得天上的星星更好看。
“城里看不到星星。”她小声说了一句。
苏念臻抬头看天。果然,天灰蒙蒙的,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在遥远的地方若隐若现。她想了想,说:“等有空了,我们去郊外的山上看。城外的星星虽然不如我们乡下的亮,但总有地方能看到。”
田穗穗点点头,然后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苏念臻的手正扣在她的手腕上,五根手指像五条藤蔓,柔软而坚定。她心里觉得怪,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有一汪温水在胸腔里晃来晃去,舒服极了。
回到公寓后,苏念臻教田穗穗用淋浴、调水温、开电视。田穗穗学得认真,可还是闹了笑话——她想开灯,却把空调按开了,一股冷风从头顶灌下来,吓得她后退一步,差点撞翻了茶几上的花瓶。苏念臻笑得直不起腰,田穗穗又羞又气,追着要打她。两个人在客厅里追跑,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那一刻,田穗穗忽然就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有了一点“家”的温度。
夜里,苏念臻把田穗穗安排在客房。床很软,田穗穗一躺上去就陷进去半个身子。她在乡下睡惯了硬板床,这么软的床反而让她有些不习惯。她翻了好几个身,最后侧躺着,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慢慢睡了过去。
那晚,她又梦见了乡下。只是这一次,梦里不仅有稻田和溪流,还有苏念臻。苏念臻站在一片花海里朝她挥手,背后是漫天的星光。她跑过去,两个人手拉着手,一起倒在了花丛中。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整个城市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偶尔有几声鸟鸣,从窗外的树枝间传来,怯生生的,像在试探这个陌生世界的反应。田穗穗却已经醒了。这是她在乡下养成的习惯,鸡一叫就起。可城里没有鸡叫,她是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叫醒的。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门,看苏念臻的房间门还关着,便放心地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一切都崭新而陌生。她踮着脚打开上方的橱柜,发现里面整齐地摆着各种调料和厨具。她一样一样地看,像探险一样。找到米之后,她松了口气。又找到鸡蛋、面粉和几样蔬菜。她系上围裙,卷起袖子,开始准备早餐。
她知道苏念臻喜欢吃中式早餐,便熟练地熬起了小米粥。她先把小米仔细淘洗干净,金黄色的米粒在清水中翻滚。她把米放进砂锅,加入适量的水,把火调小,让米在水里慢慢地熬。趁着熬粥的工夫,她又和了一小团面,包了几个素馅包子。馅是她用白菜和香菇调的,香而不腻。她把包子码进蒸笼,又平底锅煎了几个鸡蛋。油星溅起来时,她小声“嘶”了一下,手背上被烫出一个红印子,她没在意,只是把火关小了些。
等苏念臻起床,走出房间时,餐厅里已经飘满了食物的香气。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早餐:一砂锅黄澄澄的小米粥,几只白胖的包子,两个金黄的煎蛋,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田穗穗正站在桌边摆筷子,听见脚步声,回头冲她笑:“醒啦?快来吃,不然该凉了。”
苏念臻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她鼻子忽然一酸。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在清晨为她做好早餐了?自从外婆去世后,城里的每一顿饭要么是外面的餐厅,要么是佣人做的。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那张大餐桌前,对着一堆精致却冰冷的食物,草草吃几口就出门。
“穗穗,你做这么多,太辛苦啦。”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不辛苦,只要你喜欢吃就行。”田穗穗笑着说,拉她坐下,“快尝尝,这包子我第一次做素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苏念臻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的甜和香菇的香混在一起,面皮软而劲道,是她记忆深处那种家常的味道。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田穗穗慌了,赶紧凑过来:“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我……我做得不好,你别哭呀。”
苏念臻摇摇头,边哭边笑:“不是,是太好吃了。穗穗,你不知道,我有多久没吃过这样的早餐了。感觉一下子就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我们一起在乡下,虽然生活简单,却充满了快乐。”
田穗穗松了口气,伸手替她擦泪,轻声说:“你喜欢吃,我以后天天给你做。不哭了,快吃。”
苏念臻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一口一口地吃起来。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把餐桌上的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田穗穗坐在她对面,也慢慢吃着。她忽然觉得,城里的清晨虽然没有鸡鸣、没有炊烟,但只要有这一桌热腾腾的早饭,有对面这个人,就和乡下一样好。
从那天起,田穗穗包下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她说:“你忙你的,家里有我。”苏念臻不肯,说你来城里不是当保姆的。田穗穗就说:“我不是当保姆,我是当你的家人。家人照顾家人,天经地义。”苏念臻争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只是每次下班回来,看见田穗穗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她都会觉得这房子突然就有了烟火气,像一个真正的家了。
一天晚上,苏念臻回来得晚。她打开门,看见田穗穗还坐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田穗穗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听见门响又猛地抬起头来,揉着眼睛迎上去:“回来啦?吃过饭没有?厨房里还给你留着菜呢。”
苏念臻站在玄关,看着田穗穗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心里像被温水泡着似的,又软又烫。她换上拖鞋,走过去,忽然伸手抱住了田穗穗。田穗穗愣了一下,问:“怎么了?”苏念臻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田穗穗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傻瓜。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苏念臻去洗了澡,换了睡衣。田穗穗把饭菜热了端出来,又陪着她坐在餐桌旁,看她一口口吃完。苏念臻一边吃,一边说白天在公司里的事——客户难缠、方案被打回来三次、同事明里暗里的较劲。她说得很慢,像在把压了一天的石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倒。田穗穗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她的眼神专注而温和,像一片能容纳所有疲累的土壤。
等苏念臻说完了,田穗穗才开口:“客户不满意,不是你的问题。你那么聪明,只要静下来,一定能找到办法。明天我帮你一起想。说不定你换个角度讲给他听,他就能明白了。”
苏念臻抬起头,看着田穗穗。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田穗穗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涂了一层蜜。两颗虎牙在她开口说话时若隐若现,像两个藏起来的调皮精灵。
“穗穗,还好有你在。”苏念臻轻轻地说。
“我会一直在的。”田穗穗说,语气那样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吃过晚饭,两人收拾了碗筷。苏念臻忽然提议去楼下花园走走。田穗穗说好。于是她们换了外出的衣服,乘电梯下楼。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花园里的小径照得明暗交错。夏末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花丛,带来栀子花的香。田穗穗深吸了一口气,说:“这花香,跟我家院子里的不太一样。”苏念臻问:“怎么不一样?”田穗穗说:“乡下的栀子花更野,香味更冲,像要把整个夏天都装进去。这里的花,香得规规矩矩的。”苏念臻笑了,觉得这个比喻有趣极了。
她们肩并肩在花园里走,月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洒在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田穗穗抬头看天,月亮正圆圆地悬在两栋高楼之间,白晃晃的,像一颗被城市灯火洗淡了的纽扣。
“穗穗,你知道吗?”苏念臻忽然停住脚步,看着田穗穗,“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虽然什么都有,但我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直到你来到我身边,我才发现,我缺少的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安心与快乐。你就是我在这个城市里的家。”
田穗穗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簇光。她轻轻握住苏念臻的手,说:“念臻,我也是。不管城市有多繁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里就是家。”
苏念臻的鼻子又酸了。她牵着田穗穗走到花园深处的秋千旁,两个人并排坐下。秋千轻轻晃起来,吱呀吱呀地响。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个并排摇荡的梦。
“可是穗穗,我有时候会担心,”苏念臻说,声音像被夜风吹散了似的,“你会不会不适应这里的生活。这里不像乡下,没有那么自由,也没有你熟悉的环境和亲人。我怕你会不开心。”
田穗穗偏过头看她。月光下,苏念臻的侧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睫低垂,像两片栖息的蝶。田穗穗心里一颤,伸手把苏念臻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念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开心。”她说,语气笃定,“而且,我也想尝试一下新的生活。我想和你一起去经历更多的事情。再说了,你就是我在这里最亲的人呀。”
苏念臻抬起头,眼里有光在闪烁。她反手握住田穗穗的手,紧紧的,像怕她会反悔。“穗穗,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我们一起努力,把我们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
“好呀,我们一起努力。”田穗穗笑着说。
夜风轻轻吹过,把她们的头发吹到一处。田穗穗的心跳得很快。她不敢看苏念臻的眼睛,怕一看,自己心里那头不安分的小鹿会撞得更厉害。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秋千一下一下地晃,像要把这夜色摇进梦里。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苏念臻忽然问。
“当然记得。”田穗穗说,“从你来的第一天起,我就记着了。你蹲在溪边看鱼,差点掉下去。你追蝴蝶追到稻田里,衣服上全是泥。你坐在我家院子里吃西瓜,啃得满脸都是。你在我家老槐树下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沉进了一潭很深很深的湖里。苏念臻的眼眶红了。她把头靠在田穗穗的肩上,轻轻地说:“穗穗,原来你都记得。”
“那怎么会忘。”田穗穗说,“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花园里很静。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一闪,像流星划过。她们就那样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远处晚归人的脚步声,一切都轻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
后来,苏念臻讲起小时候摘果子的事:“穗穗,你还记得我们那次去后山摘果子吗?你为了帮我摘那个最大的苹果,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可把我吓坏了。”
田穗穗笑起来:“记得呀,那时候就想着一定要把那个大苹果摘给你。那苹果结在最高的那根枝上,我踮着脚够了半天。你现在一说,我还记得你当时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脸都白了。”
苏念臻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还有还有,我们在溪边玩水,你把水泼到我身上,我追着你跑,结果两个人都摔了个屁股墩,浑身湿透了,回家还被大人骂了一顿。当时我还气呼呼的,不理你了好一会儿呢。”
田穗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对呀,那时候真的好开心,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想。后来我还偷偷给你塞了一颗糖,你才又和我和好的。你那会儿嘟着嘴,糖一进嘴,眼睛就亮了。”
“你惯会拿糖哄我。”苏念臻嗔了一句,也跟着笑了。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回忆着,像两个翻箱倒柜找宝贝的孩子。每说起一桩旧事,就笑一阵,笑过之后,又都沉默下来。那些旧日时光太明亮了,亮得让眼下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软的、温暖的颜色。
苏念臻忽然说:“穗穗,等你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我们一起去学一些新东西吧。比如烹饪西餐,或者学习一门乐器,你觉得怎么样?”
田穗穗眼睛一亮:“好呀,我一直对这些挺好奇的。不过我怕我学不好,你可得多教教我。”
苏念臻笑着捏了捏田穗穗的脸:“放心吧,我们一起学,肯定能学好的。”
田穗穗被她捏得脸发烫,假意去推她的手:“你又捏我脸。小时候就爱捏,现在还捏。”苏念臻偏不松手,两只手都抬起来,轻轻捧着田穗穗的脸,目光忽然认真起来。
“穗穗,你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念一句诗,“还是那么好看。”
田穗穗愣住了。她的呼吸像被人轻轻地摘走了,胸口跳得厉害。她看见月光落在苏念臻的眼睛里,像两片碎掉的星海。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也好看。一直都好看。”
苏念臻便笑了,笑得眼尾都弯起来。她松开手,站起身来,走到田穗穗面前,朝她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家。”
田穗穗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两个人的脉搏连在了一起。她站起来,和苏念臻一起往那栋亮着灯的高楼走去。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拖得长长的,两个影子靠得那么近,像一株分不开的双生树。夜很静,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她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十指紧扣,走得很慢,像要把这段路走出很长很长的、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岁月。
回到家里,田穗穗先去洗了澡。等她出来时,看见苏念臻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迷了路的猫。田穗穗走过去,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毯子。她在沙发边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苏念臻安静的睡颜。然后她弯下腰,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念臻,这次换我来照顾你。一直照顾你。”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月光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