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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光飞途情丝未断 时光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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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宛如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匆匆向前,从不为谁停留。
这话是田穗穗的奶奶常挂在嘴边的。老人家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摇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蒲扇,说:“人这一辈子啊,就像那河里的水,流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那时候田穗穗还不懂,她觉得日子那样长,长到一整个夏天都过不完,怎么会回不来呢?
可当苏念臻告诉她“我要回城里了”的那个下午,田穗穗忽然就懂了奶奶的意思。
那天,苏念臻来找她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两个人正蹲在田埂上数刚抽穗的稻子,苏念臻却一直不说话。田穗穗以为她又在想什么心事,便讲些好笑的事逗她。可苏念臻只是抿着嘴,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田穗穗终于觉得不对劲了,扳过她的肩膀一看,苏念臻已经泪流满面。
“穗穗,我……我要回城里了。”苏念臻说。那声音支离破碎,像一片被风扯碎的云。
田穗穗当时没有哭。她只是愣住了,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脑子里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挤出笑来:“回城里啊……城里好啊。你本来就不该在乡下待太久的。”
话还没说完,苏念臻就扑进她怀里,哭着说:“我不想回去!穗穗,我不想回去!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田穗穗被撞得跌坐在田埂上,却没有喊疼。她拍着苏念臻的背,像拍着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没事的,没事的。我会给你写信。我会一直给你写信。”
那一夜,两个人坐在田埂上,说了许多话。说小时候怎么追着萤火虫跑,说溪边哪块石头坐着最凉快,说后山哪棵树上的果最甜。田穗穗甚至说起了一件苏念臻不记得的小事:“有一回你在溪边崴了脚,我把你背回家。你趴在我背上,说穗穗你真好。那会儿我就在想,我要一辈子都对你好。”
苏念臻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她抱着田穗穗的胳膊,把脸贴在她有些粗糙的手背上,说:“穗穗,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是我不好,是我要走了。”
田穗穗便不说话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我不想”就能改变的。苏念臻家里出了变故,具体是什么,她没细说,田穗穗也没追问。她只隐隐觉得,那是一个她够不着的、复杂的、属于大人的世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最后的时光里,把苏念臻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也在为她们的分别而哀伤。细密的雨丝如泣如诉地飘落,打湿了苏念臻和田穗穗的头发和衣裳。她们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手紧紧拉在一起。
田穗穗的指尖泛白,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说:“念臻,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我会一直等你的消息,一天也不会落下。要是哪一天没收到你的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念臻泪流满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穗穗,我肯定会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着自己了。农活要是忙不过来,就找村里的人帮衬帮衬。”
田穗穗又叮嘱道:“要是在城里受委屈了,一定跟我说,知道吗?不管多远,我都会为你撑腰。”
苏念臻连连点头,泣不成声。她伸手去擦田穗穗脸上的泪,可那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怎么也擦不干。她索性不擦了,就那样捧着田穗穗的脸,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颧骨,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穗穗,你要好好的。”苏念臻说。
“你也要好好的。”田穗穗说。
来接苏念臻的车子到了,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的土路上,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苏念臻的行李不多,只有一只小皮箱,是她来的时候带的。可现在走的时候,箱子里装满了田穗穗给她的东西:一包晒干的野菊花,一袋子新摘的早熟橘子,一串田穗穗自己编的草蜻蜓,还有一块用红布包着的、田穗穗攒了很久的玻璃弹珠。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颗了。”田穗穗把弹珠塞进苏念臻手里,“上面有个月亮。你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
苏念臻把弹珠攥在掌心,用力得骨节都发白了。那小小的玻璃珠硌着她掌心的肉,又凉又圆,像一枚具体而微的月亮。
“我走了,穗穗。”她说。
“走吧。”田穗穗松开手。
苏念臻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回来,把脖子上挂着的一条细细的银链子解下来,挂到田穗穗脖子上。那链子上坠着一个小巧的星星吊坠,是苏念臻的贴身物。
“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现在给你。”苏念臻说,声音抖得厉害,“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再还给我。”
田穗穗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星星贴在胸口,凉凉的,像一滴从天上落下来的泪。她拼命点头,说:“好。我一定会还你。你也要记得,把你的信寄给我。”
苏念臻终于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趴在车窗上,看见田穗穗站在雨里,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可她知道,田穗穗一定还站在那棵槐树下,一直站到看不见车了,才会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
车开了很远很远,苏念臻还在回头望。雨越下越大,把后窗的玻璃浇成一片水幕。那个她生活了那么久的村庄,那些田埂、溪流、野花、萤火虫,还有那个笑起来露两颗虎牙的女孩,全被大雨吞没了。
苏念臻不知道,她走后的那场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天亮。田穗穗果真在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雨水把她的衣服全部浇透,久到那把苏念臻给她的星星吊坠沾满了雨水,亮晶晶的,像从她心口长出来的一滴泪。
然后她慢慢转身,一个人走回田里。雨停了,天边泛着青灰色。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像刚刚跑完了一辈子的路。
田穗穗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那棵苏念臻刻过字的柳树。树干上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苏、田。雨水渗进了刻痕里,那两个字湿漉漉的,像也在哭。
她把额头抵在树干上,终于哭了出来。
回到城市后,苏念臻重新融入了富贵生活的轨道,接受着精英教育。
她就读的学校是这座城市最顶尖的学府。第一次走进校门的时候,苏念臻仰起头,看着那栋大理石砌成的教学楼。楼体庄严肃穆,巨大的石柱顶天立地,石阶一级一级地向高处延伸,像一条通往高处的路。校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刻着校名,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子刻进石头里,透着百年不动的威严。
校园里绿草如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被园艺工人剪成各种规矩的几何形状,没有一片叶子敢越出界限。欧式风格的图书馆宏伟壮观,圆拱形的窗户上嵌着彩绘玻璃,阳光透过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藏书万卷,一本一本密密麻麻地立在橡木书架上,书脊上的金字在暗光里微微发亮。教学设施一应俱全,先进的电子设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宽敞明亮的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无不彰显着学校的高端。
可苏念臻走在这片精致的校园里,却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宫廷的野孩子。她的步子不自觉地变小了,腰挺得更直了些,眼睛却不敢四处乱看。
同学们大多出身名门,穿着时尚且昂贵的服饰。女生们的名牌包包款式新颖,每一款都像是时尚杂志上的展品;男生们的定制西装笔挺合身,精致的领带夹闪耀着低调的奢华。他们谈吐得体,笑容矜持,每一个人都像被同一把尺子量过一样标准。苏念臻坐在他们中间,虽然穿的是母亲精心准备的裙装,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课堂上,教授们用流利的外语讲解着各种高深的知识,那些复杂的学术词汇如同密集的箭矢向她袭来。苏念臻努力跟上节奏,眼睛紧紧盯着黑板,一刻也不敢松懈,手中的笔不停地记录,手腕因为长时间的书写而酸痛。她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床背单词,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可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她的名字总在中游偏下的位置浮沉。
曾经在小镇上,她是被所有人夸赞的聪明姑娘。可在这里,聪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比她聪明的人比她更努力,比她努力的人比她更聪明。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没有硝烟的竞赛场,周围的人都在奋力奔跑,而她只能拼命追赶。
母亲对她的成绩不满意,说:“你既然回来了,就要做到最好。苏家的女儿,不能比别人差。”父亲则很少说话,偶尔问起来,也只是“考试了吗?”“第几名?”然后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文件。
苏念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抽干了水的鱼,在陆地上拼命地张嘴呼吸,却什么也吸不进去。
唯一能让她喘息的,只有夜深人静时,趴在台灯下给田穗穗写信的时刻。
她写信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梦里的回响。她的笔尖在信纸上沙沙地划过,写得又快又急,像要把一整天积攒的所有话都倾倒出来。她写学校的课业,写城市的喧嚣,写那些陌生的人和事,写自己如何努力却依然觉得吃力。她写“穗穗,我常常觉得这里的人虽然笑着,可眼睛里没有温度”。她也写“穗穗,我今天在校园里看到了一朵野菊花,就长在墙角,那么小的花,开得却那么用力。我一下就想到你了”。
信寄出去了,她便开始等。等信的日子,像在黑暗里等黎明。每一天路过传达室,她都要朝信架子看一眼。如果没有,就再等一天。如果有了,她会把信揣在怀里,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慢慢拆开。
田穗穗的字不算好看,一笔一画写得用力,有些字还带着乡下方言的痕迹。可信纸上总有一股极淡的野菊花香,或者是一小片被压干的花瓣,或者是一张用红头绳系着的小纸条。那些细小的、带着体温的东西,让苏念臻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田穗穗的信里,永远写着乡下的事情。她写家里的老牛生小牛了,小牛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毛茸茸的耳朵直抖。她写后山的果林开始挂果了,青绿色的小果子挤挤挨挨地垂在枝头。她写溪边的青蛙开始叫了,呱呱呱的,吵得人睡不着觉。她写李爷爷的西瓜熟了,今年比往年还甜,切开来红得发黑。她写村东头的草地开满了野花,五颜六色的,像铺了一条花毯子。
每一封信的末尾,她都会写一句:“念臻,你要好好的。”然后在后面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笑脸咧着嘴,露出两颗虎牙,像田穗穗自己。
苏念臻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收好,按日期排起来,装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盒子原本是装饼干的,后来被她腾空了,专门用来放田穗穗的信。她把盒子放在枕头下面,夜里失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像翻阅一本只属于自己的日记。
在城市的社交圈里,奢华的派对如同家常便饭。
苏念臻第一次被母亲带去参加派对时,紧张得手心冒汗。派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举行。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衣着华丽的人们手持香槟,优雅地交谈着。男士们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每一个纽扣、每一道缝线都尽显精致,仿佛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战甲;女士们则身着精致的晚礼服,拖地的裙摆宛如流动的云霞,随着她们的步伐轻轻摇曳,珠宝首饰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影,仿佛是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苏念臻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丝质晚礼服,衬得她肤白如雪,像一尊瓷娃娃。母亲拉着她的手,一路与人寒暄,介绍她“这是小女念臻,刚转学回来”。她跟在母亲身后,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那微笑像是一层面具,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所有的不安。
“苏小姐果然生得标致。”有人夸道。
“哪里哪里,还小呢。”母亲笑着回应。
苏念臻便也跟着笑,笑到后来,她觉得自己的脸都僵了。周围的人说着股市、楼盘、奢侈品、海外度假,她一句也插不上嘴。偶尔有人问她“在哪个学校读书”“将来想读什么专业”,她便机械地作答,语气谨慎,像在交一份答卷。
一次派对上,一位富家公子邀请苏念臻跳舞。舞池中央,乐队奏着柔和的华尔兹。苏念臻把手搭在公子肩上,脚下机械地跟着节奏移动。那公子长得不丑,身上喷着古龙水,笑声爽朗。他一边跳一边说:“苏小姐,你今天真美,在这派对上,你就像一颗最耀眼的明珠。”
苏念臻礼貌地回应:“谢谢,您过奖了。”
公子又说:“我姓陈,家里做珠宝生意的。听说苏小姐刚从国外回来?还是从哪个学校转来?”他问得随意,但苏念臻听得出那语气里打探的意味。
“从乡下。”苏念臻说。
公子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苏小姐真会开玩笑。乡下那种地方,哪里养得出你这样的气质。”
苏念臻没有再说话。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心思已经飘远了。她想起田穗穗,那个赤着脚在田埂上跑的姑娘,那个用草茎编戒指、用野菊花泡茶的姑娘。如果说气质,田穗穗才有一种真正属于土地和天空的气质——自由、敞亮、温暖,像秋天午后晒谷场上的风。
而她苏念臻,此刻不过是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在华丽的灯光里转圈,装作很享受的样子。
一曲终了,公子还想再跳,苏念臻借口头晕,走到露台上去透气。城市的夜空被灯火映成暗红色,看不到一颗星星。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那里没有田穗穗给的草编戒指,只有母亲为她准备的一只钻石手链,冰冰凉凉,像一条锁链。
她从手包里摸出那颗玻璃弹珠。圆的,滑的,微微冰凉。她把弹珠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看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霓虹被弹珠折射,变成一道弯弯的、模糊的光弧,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穗穗。”她轻声呢喃。
风从高楼之间吹过来,带走了那两个字,散在城市的夜色里。
派对结束后,苏念臻随父母回到家。偌大的别墅安静得有些可怕。佣人已经回了后面的工人房,客厅里只留着一盏壁灯,光线微弱,把一切陈设都照得影影绰绰。她脱了高跟鞋,赤脚走上楼。地板很凉,像踩在冰块上。
她打开房间的门,没有马上开灯。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苏念臻走到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铺开信纸。
“穗穗,今天又参加了一个无聊的派对。这里的人都穿着漂亮的衣服,说着漂亮的话,可我觉得他们像一个个空壳。我跳舞的时候,一直在想我们从前在溪边泼水的样子。那会儿水花溅起来,把我们的衣服都打湿了,你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我现在想起那个笑,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写到这里,眼泪落下来,砸在信纸上,把墨迹晕开。她连忙用纸巾去蘸,可还是留下了一个浅淡的水痕。她想,田穗穗如果看到这封信,会不会从那水痕里看出她的孤独?
而在乡下的田穗穗,每天天还未亮就跟着家人一起下田劳作。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凉的,可她毫不在意。她戴着草帽,赤着脚踩进水田里。锄头在她手里起起落落,节奏均匀而有力。她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弯腰、下锄、翻土、回土,像一套行云流水的舞。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进脚下的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中午时分,太阳高悬,炽热的阳光照在身上,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紧紧贴在背上,像是一层湿热的保鲜膜。母亲心疼地说:“穗穗,累了就休息会儿吧,别把自己累坏了。身体要是累垮了,可怎么行。这农活又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
田穗穗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汗,笑着说:“妈,我不累,这些活我能干好。您看这庄稼长得多好,再累也值得。等收成好了,我们家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些。”
母亲无奈地摇摇头,眼中满是心疼:“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
田穗穗确实要强。自从苏念臻走后,她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也更能干了。地里的活她抢着干,家里的活也不落下。村里人都说田家的小闺女越来越能干了,将来谁娶了她都是福气。田穗穗听到这些话,只是笑笑,不接腔。
她心里有一处地方,是谁也进不去的。那地方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在很远的城市里,穿着她够不着的漂亮衣服,说着她听不懂的漂亮话。可她每晚都会给那个人写信,告诉她田里新长了几片叶子,家里的鸡下了几个蛋,溪边的青蛙又开始叫了。
她写:“念臻,今天我去后山的果林了,果子又大又甜。我摘了一些放在篮子里,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分享。我挑了几个最大最红的,就像我们以前一起摘的时候那样。我还偷偷尝了一个,真的好甜,仿佛回到了我们一起在果林的时光。”
她写:“村里的李爷爷身体还是那么硬朗,他还问起你呢,说好久没见你,怪想你的。还说你走了之后,村里都冷清了不少。”
她写:“我每天都会去田里帮忙,虽然有点累,但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庄稼,心里就觉得很踏实,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她写:“我还在田边看到了一只小兔子,跑得可快了,一下子就钻进草丛里不见了。我想起你以前总说想养一只小兔子,要是你在,我们一定能抓住它。”
写到最后,她总会添上一句:“念臻,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着自己。城里的日子如果过得不顺心,就回来看看。乡下永远是你的家。”
信写好了,她把信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信封。又从院子里摘了一朵开得最好的野菊花,轻轻压在信纸里。那花瓣软软的,带着露水的凉意。田穗穗把信封送到村口的邮筒里,然后站在槐树下,望着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发好一会儿呆。
每次去镇上寄信,她都会特意绕到李爷爷家坐坐。李爷爷会给她切西瓜,然后问:“城里那小姑娘有信来吗?”
“有。”田穗穗总是这样答,“她挺好的。”
李爷爷就点点头,说:“好就好。那丫头长得俊,心也善。你们俩能交上朋友,是缘分。”
田穗穗便不说话了,低头吃瓜。西瓜的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她也顾不得擦。她怕一抬头,李爷爷会看见她眼睛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念臻在城市里越发感到孤独。
学校里,同学们之间看似友好,却总透着一种疏离感。大家谈论的话题大多是名牌、派对和家族生意。苏念臻试图融入,却始终觉得格格不入。
一次课堂讨论,同学们围绕着最新的时尚潮流和高端投资项目侃侃而谈。有人兴奋地说:“我刚入手了一款限量版的包包,全球就那么几个,那设计简直绝了。那独特的花纹和材质,拿在手上,回头率绝对百分百。”另一个人接着说:“我家最近投资了一个新兴产业,前景可广阔了,未来肯定能赚大钱。这可是经过我爸他们团队精心调研的,稳赚不赔。”
苏念臻却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校园围墙边的一小丛野草上。那些草在风里轻轻摇曳,韧韧的,像田穗穗曾指给她看的某种药草。她想起田穗穗说过,乡下的田埂上到处都是这种草,牛都不爱吃,却能入药。那时候她蹲下来拔了一根,放在嘴里嚼了嚼,苦得直吐舌头。田穗穗笑得前仰后合,说“你怎么什么都往嘴里放”。那笑声又脆又亮,像风铃。
她忍不住微笑。
同桌好奇地问:“苏念臻,你笑什么呢?是不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了,给我们分享分享。”
苏念臻回过神来,尴尬地说:“没,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以前在乡下的事,不值一提。就是想起小时候和朋友一起在田里抓青蛙,现在想想还挺有趣的。”
同学们听了,露出诧异的表情。有人小声嘀咕:“抓青蛙?这有什么好玩的。”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像在听一个遥远而低端的故事。
苏念臻的脸红了。不是羞耻,而是一种深深的孤立。她觉得自己像一条从溪里跳上岸的鱼,周围的人都是华美的、干燥的、属于陆地的人。他们的乐趣来自品牌和数字,而她的快乐来自泥土和溪水。她与他们,终究不是同类。
城市的夜晚,霓虹灯闪烁,照亮了整个街道。苏念臻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街头巷尾热闹的景象。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各种表情——焦虑的、兴奋的、疲惫的、冷漠的。商店的玻璃窗里展示着各色商品,诱人的光芒在夜色里格外刺眼。街头艺人在角落里弹着吉他,声音很快被车流声吞没。
她走着走着,被街边一家小店里摆放的手工饰品吸引了。那些饰品用料粗糙,设计却质朴可爱:草编的手链、木刻的吊坠、用彩色麻绳编成的戒指。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店主是个年轻女孩,见她在外面站着,便出来招呼:“进来看看吧,都是我自己做的,不贵。”
苏念臻走进去,拿起一枚草编的戒指。那戒指像极了田穗穗从前编给她的那种,甚至还没有田穗穗编得精致。她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大小正好。
“你戴这个很好看。”店主说,“现在很少人喜欢这种手工的小东西了。”
苏念臻笑了笑,买下了那枚戒指,又挑了一条用碎花布拼成的手链。她把它们攥在手心,从店里出来。夜风有些凉,但掌心却暖乎乎的。她忽然想,要是穗穗在这儿,她们一起逛这家店,该有多好。她们可以一起挑喜欢的小饰品,互相分享彼此的感受,然后站在街边笑得像两个傻子。
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给田穗穗买一样礼物,等下次见面的时候送给她。她跑回店里,挑了一条用蓝色碎花布做的手链,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和田穗穗最常穿的那件碎花布衫子是同一个颜色。
她把那条手链包好,放在书包最深处,像藏起一个小秘密。
回到家后,苏念臻刚坐下,就接到母亲的电话:“念臻,今晚有个重要的晚宴,你记得回来换身衣服,打扮得漂亮点,我们要和合作伙伴见面。可别给家里丢人。穿那件红色的晚礼服吧,显得喜庆又大方。”
苏念臻沉默了一瞬,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走到衣帽间,看着那件红色晚礼服。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穿晚礼服时,连路都不会走。是母亲一点点教她,怎么迈步、怎么坐下、怎么敬酒、怎么笑。她学得很快,可每次穿上礼服,都像被套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那壳太硬、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晚宴在城郊的私人会所举行。来的人不多,但个个身份不凡。苏念臻端着香槟杯,跟在父母身后,一次次微笑、点头、问好。她的脸又僵了,可她已经学会了在僵笑中保持优雅。这是她在这个圈子里学到的第一课。
一位商业伙伴笑着对苏念臻的父亲说:“苏总,您的女儿真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将来肯定能在商业界闯出一片天地。有这样的女儿,您可真有福气。以后要是有机会,可得多和令爱合作合作。”
父亲哈哈笑着,满口应承。苏念臻站在一旁,恭敬地说:“您过奖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得多向各位前辈请教。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向您多多学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在场的人都赞许地笑了。苏念臻心里却一片冰凉。她想起自己从前在乡下,说话从来不需要打草稿。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田穗穗总说“念臻你说话像唱歌一样好听”。可现在,她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从模板上拓下来的。
晚宴结束时,已经过了十点。苏念臻回到家,立刻卸了妆,洗了澡,换上棉质的旧睡衣。她坐在床上,打开台灯,铺开信纸。
“穗穗,今天又参加了一个无聊的晚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木偶,在众人面前表演着所谓的优雅。每个人都在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那些笑容和夸奖,没有一样是真的。我真的好怀念我们在乡下的日子。我想念后山的果林,想念村东头的草地,更想念你。想念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一起在溪边洗衣服,那些平凡却又美好的时光。”
她停下笔,抬头看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暗紫色,看不到一颗星星。可她知道,在很远很远的乡下,在田穗穗头顶上,此刻一定有满天繁密的星子。而田穗穗也许正坐在老槐树下,抬头看天,把最亮的那颗星指给风听。
“穗穗,你知道吗?我买了一个小礼物,想送给你。是一条和你的衫子一样颜色的手链。我把它放在书包最深处,每天背着。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她把信封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写好的十几封信放在一起。这些信,她一封也没有寄出。因为母亲查她寄出的信,有一回无意中拆开看了,脸色变了好几变。从那以后,苏念臻便不敢再往乡下寄信了。她只是写,把想说的话全写在纸上,然后藏起来。
可田穗穗的信,还在不停地寄来。
那些信穿过公路、河流、山峦,从遥远的乡下抵达她手中。邮戳是镇上邮局盖的,边边角角有些模糊。信封上字迹工整——田穗穗写字从来都是一笔一画,用力得几乎要把信封戳破。苏念臻每次拿到信,都像从邮差手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心跳。
田穗穗的信里从不提“你为什么回得少了”。她只是照旧写着乡下的四季。她写夏天的雨,秋天的果,冬天的雪,春天的花。她写田里的收成,写家里的琐事,写李爷爷又放了一次老电影,全村人都去看了。她写那些微小的、充满温度的生活细节,像在给苏念臻描绘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有一封信里,田穗穗写道:“念臻,你上次说城里的星星没有乡下的亮。我特意爬到后山顶上去看星星,真的好亮。我把最亮的那一颗寄给你,你收到了吗?”信纸里夹着一小片锡纸剪成的星星,歪歪扭扭的,边缘有些毛糙。可苏念臻一看到它,眼眶就热了。她把那枚锡纸星星贴在台灯罩上,每晚一开灯,那颗小星星就在暖黄的光里微微发亮。
苏念臻忽然很害怕。她怕田穗穗会一直这样写下去,写到自己白发苍苍,写到乡下的邮筒都换了好几茬,却始终等不到一封像样的回信。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日日夜夜地扎在她的心上。
可她更怕的是,如果母亲知道她和田穗穗还在通信,如果母亲知道她心里真正想的那个人,会不会连这些信也一并没收?会不会有一天,她连收信的资格都失去了?
于是她只能继续写。写那些寄不出去的信,写那些没有回音的话。她在信里叫田穗穗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深海里呼唤一座灯塔。
而在乡下,田穗穗依旧每日劳作。日头好的时候,她下田干活;日头大了,就坐在田边的树荫下休息,看看风吹稻田,看看天边的云。她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开心。她只知道,每一次路口的邮递员骑车经过,她的心都会跟着那车铃声跳起来。
可更多的时候,邮递员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骑,朝她挥挥手,说:“今天没你的信。”
田穗穗就笑着点点头,说:“没事,我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许多个日升月落。等到稻子从青变黄,等到树叶从绿变红,等到雪花飘落又融化。田穗穗依然在每个清晨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邮递员有没有来。
她知道,苏念臻一定在很努力地生活着。就像她在努力地种田一样。她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奔跑,各自吞咽各自的苦。但田穗穗相信,总有一天,她们会重新并肩站在同一片阳光里。
因为她们答应过彼此,永远不分开。
风吹过来,吹动了田埂上的野花。田穗穗弯下腰,摘下一朵。她把这朵花夹进一本旧课本里。那里面已经夹满了花——有野菊花、蒲公英、牵牛花、点地梅,还有一小段干枯的柳枝。那是她和苏念臻刻过字的那棵老柳树上的。
她把课本锁进床头的小木箱里,又把小木箱的钥匙挂在脖子上的银链子旁边。那银链子已经有些发黑了,但那个星星吊坠还亮晶晶的。她每天干活前都会摸一摸,像摸着一句承诺。
而城市的苏念臻,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会把田穗穗的信从铁盒子里取出来,按顺序一封一封地读。那些信她不知道读了多少遍,有些句子都能背了。可每次读,还是忍不住想哭。她总是读着读着就睡着了,信纸散落在枕边。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些信上。苏念臻醒来时,总会先把信收好,装进铁盒里,放回枕下,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吃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在她心底,那个田埂上的女孩,从未离开过。
时光依旧奔涌向前,从不为谁停歇。但有些情丝,却是再长的光阴、再远的距离,也剪不断的。它穿过城市与乡村之间漫长的公路,穿过每一场雨、每一阵风、每一次日升月落,顽固地将两颗心系在一起。
只要还有一封信在途中,她们就还没有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