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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春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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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兰芽初破春寒软
正月底的风已经软了些,檐角的冰棱化得只剩短短几截,滴滴答答滴着融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汀兰小筑的土墙根下,草芽偷偷顶破了褐色的泥土,冒出点点嫩黄的尖,像撒了细碎的金粉。院中的两株腊梅谢了大半,枝头缀着小小的绿芽,风一吹,残留的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浅黄,混着泥土的腥甜,是初春独有的清润味道。
沈微婉醒时,帐外的天光带着早春的透亮,比冬日亮得早些。她拥着软衾坐起身,昨夜的汤婆子早凉透了,却不似寒冬那般冰得刺骨。画春端着铜盆掀帘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细白的热气,水里撒了几片昨夜摘的兰叶,清香气淡得刚好:“姑娘醒了?今早天儿暖,太阳都晒到廊下了。厨房蒸了荠菜春卷,刚出锅的,鲜香得很,配着小米粥吃正好。奴婢今早去后院看,那几盆春兰都抽新芽了,挤得盆都满了,再不分盆根须就要盘死了。”
“是该分了,挤得太满开花也弱。”沈微婉点点头,任由她替自己披上中衣。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暖意顺着毛孔散开,驱散了晨起的慵倦。梳洗罢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眉眼清润,脸颊带着春日的淡粉,比冬日里多了几分鲜活气。她只薄薄扑了层珍珠粉,描了扫远山眉,唇上点了浅豆沙色的口脂,素净清爽。画春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髻,别上两支素银兰草簪,小巧精致,正应了春日的景致。
换了身淡青色的暗纹罗裙,料子是轻薄的春罗,风一吹便轻轻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却不冷。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软纱褙子,袖口绣着细碎的兰草纹,走动时若隐若现,雅致得很。她走到廊下,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甜和残梅的淡香,还有草芽的清鲜,是春天漫过来的味道。
走到后院的花架边,几盆春兰果然长得茂盛,墨绿色的叶片修长挺拔,挤得满满一盆,叶缝里已经抽出了小小的花箭,眼看着就要孕蕾开花了。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叶片看了看盆底,粗壮的根须都从排水孔里钻出来了,确实早该分盆。“分出来的苗怕是有富余,咱们去花市再买两个素陶盆吧,顺便看看有没有好的建兰苗,买两株回来养。听说建兰香气清润,最适合摆闺阁。”她抬头对画春道。
画春眼睛一亮:“好啊好啊!听说城南的花市刚开集,好多江南来的花苗,稀奇得很,咱们正好去逛逛。”
用完早膳,她便去正院跟王氏告假。王氏正忙着核对元宵的礼单,头也没抬便准了,只叮嘱多带两个小厮,春寒料峭,别在外头久待。沈微婉应着,换了身素净的青布夹袄,戴上浅青色的帷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眉眼,带着画春和两个小厮,坐上马车往城南去。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融雪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路边的柳树都抽了新芽,鹅黄色的柳丝垂下来,风一吹便轻轻晃,像姑娘们垂着的发辫。挑着担子卖春韭的汉子沿街走过,新鲜的韭菜带着露水,香气清鲜。行人都脱下了厚重的狐裘大氅,换上了薄夹衣,步履轻快,见面拱手说着吉利话,年味儿还没散尽,春意又添了上来。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着外头的春景,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到了花市,远远便闻见浓郁的花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街市两旁摆满了花摊,各种各样的花苗、花盆、花籽,琳琅满目。迎春花开得金灿灿的,像一条条缀满黄花的小鞭子;桃树苗带着粉嫩嫩的花苞,沾着晨露,风一吹便颤巍巍的;海棠苗叶片嫩绿肥厚,看着就精神;最多的还是各样的兰花,春兰、建兰、墨兰,一盆盆挨挨挤挤摆着,叶片修长挺拔,透着文静的秀气。旁边摊子上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哎——迎春花儿嘞——金灿灿的春杏儿——”,声音洪亮,带着春日的亮堂。几个扎着总角的孩童举着糖人跑过,衣角扫过花架,碰落几片花瓣,笑着闹着跑远了。
沈微婉下了马车,沿着花摊慢慢看,时不时蹲下身,拨弄一下兰叶,看看根须。她想买两株素心建兰,听说建兰花期长,香气清而不浊,最适合养在闺阁。可一连看了好几个摊子,要么苗弱叶黄,要么根须发黑,都不太满意。
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摊子前,摊主是个穿蓝布短衫的老者,面前摆着几盆上好的建兰,叶片宽厚挺拔,墨绿油亮,一看就是养花老手精心侍弄的。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边上那一盆的叶片,刚要开口问价,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男声,清润中带着点沉稳,像玉石轻轻相击:“这盆建兰是龙岩素,开花素白,香气最正,适合闺阁养。”
沈微婉心里一跳,连忙站起身,帷帽的薄纱轻轻晃动。身旁站着的男子身着石青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手里还捧着一盆小巧的矮种墨兰,叶片短而宽厚,苍劲精神。正是顾昀。他似乎也是独自来买花的,身边没带随从,倒像是闲来闲逛,周身没了平日里的仪仗感,多了几分寻常公子的闲散气。
“世子安。”她敛衽行礼,声音轻细,脸颊藏在薄纱后微微有些发烫。逛花市也能遇上,说起来也太巧了些。
顾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脚边的建兰上,语气平淡:“你也来买兰花?”
“是,院里的春兰要分盆,顺便买两株建兰回去养。”沈微婉轻声应着,“我看着这盆不错,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养活。”
“龙岩素算皮实的,耐阴,不用多晒直射光,浇水见干见湿便是。”顾昀也蹲下身,指尖轻轻拨了拨叶片,动作熟练自然,“你看这叶色,墨绿带蜡光,说明根须壮实。回去换个素陶盆,用腐叶土掺三成河沙,透气不烂根,当年就能抽箭开花。”
他说得细致,从用土比例到浇水频次,从光照位置到花后施肥,讲得清清楚楚,和之前讲养菊、养梅时一样,耐心又专业,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骄矜。沈微婉蹲在一旁,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心里把要点都默默记下来。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样子不太一样。
“世子也爱养兰?”她忍不住轻声问。
“家母爱兰,府里西圃有三十多种兰花,看久了,便知道些皮毛。”顾昀淡淡道,抬手拿起另一盆小巧的建兰苗,递到她面前,“这盆苗小些,却是正头芽,回去养两年,分蘖多,开花比这盆大苗还繁。你要是初养建兰,拿这盆稳妥,不容易僵苗。”
沈微婉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盆,确实苗小些,却很精神,叶片挺括,基部带着嫩绿的新叶,根须也壮实。她连忙道谢:“多谢世子指点,那我便拿这盆。再挑两盆,给母亲和姐姐也各带一盆,算是春日的一点心意。”
顾昀点点头,又帮她挑了两盆:一盆开粉花的彩心建兰给沈明玥,颜色鲜亮娇媚,合她跳脱的性子;一盆素心春兰给王氏,香气醇厚沉稳,符合嫡母的身份。三盆都挑得恰到好处,显然是花了心思的,连花盆的大小、苗的高矮都替她考虑到了。
摊主算了银子,一共七钱二分。沈微婉刚要抬手掏荷包,顾昀却先递了块碎银过去,语气平淡:“一起算吧。几盆兰花罢了,不值什么钱。”
“这怎么行,怎能让世子破费。”沈微婉连忙道,“我自己付便是,哪有让世子花钱的道理。”
“无妨。”顾昀淡淡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鬓边露出来的素银兰簪上,“上次你送的梅花香膏,家母很喜欢,冬日里用着滋润。几盆花,算是回礼。”
他都这么说了,沈微婉也不好再推辞,只得福身道谢:“那就多谢世子了。”
付了钱,跟在身后的小厮过来捧着花盆。顾昀手里还捧着那盆墨兰,淡淡道:“我还要去前面看看菊苗,就先失陪了。春寒还重,别逛太久,仔细冻了手。”
“世子自便。”沈微婉福身道。
顾昀微微颔首,便转身往前面的花摊去了。石青色的衣袍掠过花架,很快便融入人流里,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松烟墨香,混在满市的花香里,转瞬便散在风里。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画春才小声吁了口气,凑过来道:“姑娘,咱们也太巧了吧?买个花都能遇上世子。世子看着冷冷清清的,心倒细,还帮咱们挑了这么久的花,连给夫人和大姑娘的都替咱们想到了。”
“不过是恰巧遇上,世子素来礼数周全。”沈微婉嘴上说着,目光却落在小厮捧着的那盆龙岩素上。叶片修长挺拔,沾着晨露,绿油油的,心里也像被这嫩绿色染了似的,软乎乎的。他居然记得她送的香膏,还特意说是回礼。明明只是几盒不值钱的自制香膏,他竟放在了心上。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最外侧的一片兰叶,冰凉光滑,指尖却像沾了暖意似的,热烘烘的。
又逛了小半刻,买了两个素陶花盆,还有一袋发酵好的腐叶土、一袋细河沙,主仆二人才带着小厮往回走。坐在马车上,三盆兰花摆在脚边,清润的香气若有似无,闻着便让人心情舒畅。沈微婉掀着车帘,看外面的春景,柳芽更黄了,风更软了,连阳光都带着融融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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