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23、第 23 章 只求

　　沈微婉进去，先给永宁侯行礼：“父亲。” 又转向顾昀，敛衽福身：“世子安。”

　　顾昀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沈二姑娘。”

　　永宁侯笑着道：“微婉来了，正好，你帮着把女眷的礼单点一点，都是内宅的东西，你细心。顾贤侄，这是小女微婉。”

　　“父亲客气了。” 沈微婉轻声应着，走到侧边的桌案前。案上摆着长长礼单，还有打开的礼盒，女眷的东西都摆在这里：两匹上好的妆花缎，颜色是雅致的石青和藕荷；一盒圆润均匀的淡水珍珠；两盆名贵的绿萼梅，花盆是钧窑的，开得正好，冷香扑鼻；还有四盒精致的宫制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样样都精致。

　　她仔细核对数目，一样样对着礼单打勾，字迹工整，半点不马虎。顾昀和永宁侯说着朝堂上的闲事，声音不高，偶尔飘过来一两句，她也不留意听，只专心点着礼单。

　　核对完了，她转身对永宁侯道：“父亲，都核对过了，数目对得上，东西也都是好的。”

　　永宁侯点点头：“嗯，那回礼都备好了？你领着世子身边的小哥去偏房验看一下。”

　　“是。” 沈微婉应着，刚要招呼小厮，顾昀却开口了，语气随意：“不必了，侯府办事，家母放心。” 他目光扫过案上摊着的春联纸，落在她刚写的那副 “梅影横窗” 上，眸色微动，“沈二姑娘写的？”

　　沈微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闲来无事写着玩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字如其人，清劲安稳，很好。” 顾昀语气平淡，却很认真，不像是客套的夸赞，“梅影对竹声，也应景。”

　　他竟看得懂，还能品出意境。沈微婉心里一跳，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低声道：“世子过奖了，不过是随手写的。”

　　这时，管事的进来回说回礼都备齐了。顾昀便起身告辞，说还要去别家送年礼，不耽搁了。永宁侯也不留，亲自送到二门口。沈微婉站在厅内，看着他石青色的背影穿过庭院，踏过残雪，步履沉稳，很快便消失在垂花门后。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她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收拾案上的礼单。指尖碰到那张写废的红纸，上面沾了点墨渍，她却忽然想起他说 “字如其人”，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姑娘，世子居然夸您字写得好呢！” 画春凑过来，小声道，“奴婢站在旁边都听见了，世子说得可认真了，不像是客套话。”

　　“不过是场面话，你也当真。” 沈微婉嗔了她一句，把礼单叠好，“走吧，回去把春联贴了，下午还要挂灯笼呢。”

　　话虽这么说，走在回院的路上，踩着残雪，咯吱作响，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着。被他夸赞，总归是开心的。哪怕只是场面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就格外不一样。

　　回到汀兰小筑，主仆二人便贴春联。大门上贴大的，房门上贴小的，福字倒着贴，红红的一片，映着白雪，素净的小院顿时热闹起来，年味儿一下子就浓了。

　　下午开始挂灯笼。是府里发的红纱灯笼，圆圆的，里面放着牛油烛，点上之后暖红的光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很好看。沈微婉站在梯子上，画春在下面扶着，把灯笼挂在廊下的屋檐下，左右各一个，对称得正好。风一吹，灯笼轻轻晃，红影摇曳，映着白雪，说不出的喜庆温柔。

　　“姑娘，再挂两个在梅树枝上吧？” 画春举着两个小灯笼，仰着头道，“黄花配红灯笼，肯定好看。”

　　“好啊。” 沈微婉笑着点头。两人又把两盏小灯笼挂在腊梅枝上，红红的灯笼藏在黄花绿叶间，风一吹，灯笼转，花枝晃，香气混着暖意，看着就心里暖和。

　　傍晚时分，天又阴了下来，纷纷扬扬飘起了小雪。小厨房送了守岁的吃食过来：一盘冻梨、一盘冻柿子，都结着薄冰碴，化了点霜，咬一口甜丝丝的凉；还有瓜子、花生、糖瓜、关东糖，摆了满满一桌子；再加一壶热热的枣茶，暖身解甜。

　　按府里的规矩，除夕夜里要去正院守岁，陪着侯爷夫人守到子时，吃了饺子才能回来。沈微婉换了身稍鲜亮些的藕荷色锦裙，外罩灰鼠皮褙子，头上别了支赤金小簪，也算应年节的景。

　　去了正院，里面早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姨娘们都来了，各房的兄弟姐妹也都在，一屋子衣香鬓影，珠光宝气。沈明玥穿了一身大红的织金锦裙，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光彩照人，正围着王氏说话，笑声清脆。沈微婉走过去行礼，王氏点点头，让她坐下，语气平淡，却也没挑错。

　　一家子坐在一起，说着闲话，守着岁。女眷们抹牌、嗑瓜子，男人们喝茶、谈天，小孩子们跑来跑去，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沈微婉坐在角落，安静地嗑瓜子，听着众人说笑，偶尔有人问起，便笑着答两句，存在感不高，却也安稳自在。

　　到了亥时，外面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跟着烟花升空，在黑夜里炸开一朵朵彩色的花，映得窗户都亮了。众人都起身走到廊下看烟花，一朵朵金的、银的、红的、绿的，在黑夜里绽放，又落下，像漫天星雨，好看得惊人。

　　沈微婉站在人群后面，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耳边是鞭炮声、说笑声、孩童的尖叫声，热闹得像要溢出来。她忽然想起白日前厅的相遇，想起他石青色的衣袍，想起那句 “字如其人，清劲安稳”。

　　漫天烟火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汽瞬间散开。这样热闹的时刻，她却忽然想起了他。也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看烟花，是不是也在陪着长公主守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压了下去。深闺女子，除夕夜想外男，太不成体统。她低下头，捻了一颗瓜子，慢慢剥着。

　　子时一到，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馅，咬一口流油。众人吃了饺子，便算守过了岁，纷纷起身告辞。沈微婉也跟着众人告退，带着画春回自己的小院。

　　回到汀兰小筑，院里的红灯笼还亮着，在风雪里轻轻晃，暖红的光映着白雪，温柔得很。腊梅枝上的小灯笼也亮着，花枝映着灯影，香气裹着暖意，安安静静的，比正院的热闹，她倒更喜欢这里的安稳。

　　画春打了热水给她净面，又端了碗姜汤过来，说驱驱寒。沈微婉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透了。

　　“姑娘，新年了。” 画春笑着道，眼睛亮晶晶的，“新的一年，姑娘肯定事事都好。”

　　沈微婉弯了弯嘴角，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灯笼还在晃，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年味儿浓得化不开。她点点头：“嗯，都会好的。”

　　夜里躺在床上，被窝里放了汤婆子，暖烘烘的。耳边是零星的鞭炮声，还有风雪打窗的轻响。她闭着眼，脑海里闪过白日的红春联、红灯笼，还有前厅里他清俊的侧脸，和那句淡淡的夸赞。

　　新的一年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攀高枝，只求日子安稳，花草都好，身边的人都平安。至于他，就当是新年里一点小小的惊喜，偶然遇见，偶尔想起，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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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五的清晨，残雪还沾在檐角，滴滴答答融着水，顺着瓦当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小小的水花。汀兰小筑的扫帚声起得早，画春带着小丫鬟扫屋尘，按京里破五的规矩，扫去积了一冬的穷气，扫得屋角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混着阳光里的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

　　沈微婉醒时，帐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带着雪融后的清冽，又裹着一点腊梅的甜香。她拥着软衾坐起身，昨夜放的汤婆子已经凉透了，露在外面的指尖冰丝丝的。画春听见动静，连忙端着铜盆掀帘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腾腾白汽，水里撒了点盐，洗手不皴。“姑娘醒了？厨房包了五更饺，有猪肉白菜的，还有素三鲜的，正等着开锅呢。夫人一早打发人来说，让姑娘今日去长公主府回拜，年前长公主送了厚礼，姑娘去坐坐，说说话，也算答谢人家的心意。”

　　“知道了。” 沈微婉点点头，任由她替自己披上中衣。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暖意顺着脸颊漫开，驱散了晨起的寒凉。梳洗罢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眉眼清润，过年养得匀净了些，脸颊带着点自然的粉晕。她拣了支浅珊瑚色的口脂，薄薄点了一层，气色看着便喜庆些，却不张扬。画春替她梳了个双丫髻，别上两支珍珠小簪，又折了枝开得正好的朱砂梅簪在鬓边，艳艳的一朵，衬得肤色莹白，也应了正月的景。

　　换了身月白色的暗纹锦裙，料子是年前新得的，垂坠感极好，走动时不起褶皱。外罩一件粉霞色的软缎褙子，颜色淡得像天边的朝霞，不艳，却透着融融的春意，领口袖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软乎乎蹭着皮肤，暖和又精致。她对着穿衣镜左右看了看，长短合身，颜色素净又不失年节的体面，正好。

　　早膳摆在堂屋，八仙桌上放着两盘饺子，个个皮薄馅大，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旁边摆着醋碟、蒜泥，还有一碟腌萝卜，解腻开胃。沈微婉坐下，夹了个素三鲜的，咬开一口，韭菜鸡蛋的鲜香混着虾仁的弹嫩，汤汁鲜得很。蘸了点醋，酸香开胃，她连着吃了四五个，就着一小碗饺子汤，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浑身的寒气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