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窗梅 ...

  •   “不过是寺中偶遇,寻常客套罢了。” 沈微婉嘴上说着,却还是带着画春往前面的茶寮去了。茶寮不大,摆着几张粗木桌,伙计端上梅花茶,用粗陶碗盛着,茶汤淡黄,飘着几朵干梅花。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清苦中带着淡淡的梅香,还有山泉水的甘冽,果然好喝,比府里的梅茶多了几分山野的清气。

      坐了片刻,暖了暖身子,她便带着人回府。路上特意绕到年集,买了几斤糖瓜和关东糖,还有几朵绒制的小红梅,回去给院里的丫鬟们分,也算沾点年节的喜气。

      回到汀兰小筑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雪又下大了些,鹅毛似的纷纷扬扬,把院子又盖成了白色。画春把糖瓜分给小丫鬟们,院里一片欢声笑语。沈微婉坐在堂屋的炭盆边,手里捧着热茶,看着窗外的雪落梅枝,心里静悄悄的。

      晚膳是小厨房做的腊八粥试熬版,豆子泡得够久,熬得糯糯的,放了红糖,甜丝丝的,配着刚腌上还没绿的腊八蒜,酸甜脆爽。她喝了小半碗,胃里暖融融的,浑身都暖和了。

      夜里,烛火跳动。沈微婉坐在灯下,翻着那本《东篱品汇》,其实心思没在书上。眼前总闪过寺里梅林的画面,红白雪,玄色衣,还有那句 “天寒,别站太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书。算起来,这已经是多少次遇见了?从赏花宴的遥遥一瞥,到如今寺中的梅下相逢,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在最不经意的地方,遇上最意想不到的人。没有刻意,没有安排,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遇上,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走开。

      她知道不该多想。他是金尊玉贵的世子,她是侯府庶女,云泥之别。可每次遇上,他总在细节处透着周到,不热烈,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极好,却总让人心里泛起一点暖意,像冬日里的炭盆,不烫人,却足够暖。

      罢了,不想了。她对自己说。就当是冬日里的一点小意外,像落在肩头的雪花,好看,凉丝丝的,过会儿便化了,留不下什么痕迹。日子总归是要自己过的,熬粥、泡蒜、看花、读书,安安稳稳,便够了。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簌簌落在瓦上、梅枝上,声音轻软。堂屋的炭盆还留着余烬,暖融融的。沈微婉躺到床上,被窝里放了汤婆子,暖烘烘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是白日插瓶的腊梅散出来的。

      她闭着眼,听着窗外的落雪声,呼吸渐渐平稳。梦里好像也有满树的红梅,白雪纷纷,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留下一点淡淡的墨香,和满院清冽的梅香。

      -

      腊月二十的日头最是短,天刚亮透没多久,檐角的霜还没化,汀兰小筑便开始扫房糊窗。按京里的规矩,腊月二十四扫房,可沈微婉素爱干净,又怕二十四那日天寒地冻,便提前几日动手,扫去屋梁的尘,换上新的高丽窗纸,糊得严实不透风,屋里便暖得能留住春气。

      沈微婉挽着袖口,站在窗边的杌子上,手里拿着排笔,往窗棂上刷白面打的糨糊。糨糊熬得温温的,带着淡淡的面香,刷在木棂上黏糊糊的,指尖偶尔沾到一点,凉了之后便绷得皮肤发紧。画春举着一卷雪白的高丽纸在一旁候着,等她刷匀了一段,便小心翼翼地把纸糊上去,用干净的棕刷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扫平,不能有一点褶皱,不然风一吹就容易磨破。

      “姑娘慢些,仔细糨糊蹭到衣裳上。” 画春踮着脚,帮她扶着纸边,鼻尖都凑得近了,“这高丽纸真白,比去年的还细韧,糊上屋里都亮堂了,像蒙了层月光似的。”

      “这是今年南边新贡的,母亲特意多给了两丈。” 沈微婉刷完最后一笔,从杌子上慢慢下来,指尖沾了点糨糊,她放在嘴边轻轻舔了舔,甜丝丝的,是上好白面的甜味。她退后两步,抱着胳膊打量糊好的窗,雪白平整,阳光透过来,变成柔和的漫射光,落在地上匀匀的,不刺眼,却把屋里的每一处都照得干净明亮。

      接下来贴窗花。是她前几日闲来无事剪的,大红的毛边纸,剪的是冰裂纹梅,细细的枝桠疏疏朗朗,小小的花朵错落有致,边角还剪了细碎的如意纹,精巧得很。她在窗花背面抹了点糨糊,贴在窗角,左右各一朵,对称得正好。雪白的窗纸配着大红的窗花,素净的屋子顿时添了几分年节的喜气,却不艳俗,反倒像雪地里开了两枝红梅,清清爽爽的。

      “姑娘剪得真好看,比市上卖的还精致。” 画春凑过来瞧,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也给小丫鬟们剪两个吧,贴在她们房里,也让她们高兴高兴,过年嘛,总得有点红气儿。”

      “好啊,下午没事了剪。” 沈微婉笑着答应,转身去净房洗手。冰凉的水冲掉指尖的糨糊,她用帕子擦干,换了件干净的藕荷色夹袄。刚坐下喝了口热茶,院门外便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说是夫人身边的王妈妈来了。

      王妈妈进门,手里捧着个描金的红漆匣子,脸上堆着笑:“二姑娘,夫人让老奴把给长公主府的年礼送过来,里头有几样女眷的私礼,就是姑娘前儿绣的菊纹帕和梅花香袋。夫人说让姑娘亲自跑一趟送过去,长公主前儿还提起姑娘的绣活细致,想见见姑娘呢。”

      沈微婉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她绣的六方素色绣帕,两方兰草、两方菊花、两方梅花,针脚细密,雅致大方;还有四个梅花香袋,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梅香饼,香气清润不冲人。都是她花了半个月闲工夫做的,不算贵重,却胜在心意。

      “知道了,我这就准备过去。” 她点点头,心里倒也坦然。长公主素来喜欢清雅的物件,她的绣活合心意也是有的。

      画春连忙帮她换出门的衣裳。做客总得体面些,沈微婉选了身藕荷色的暗纹锦裙,料子是软缎的,垂坠感极好,外罩一件石青色的灰鼠皮褙子,领口袖口露出一圈软绒,暖和又不张扬。头上梳了个饱满的垂鬟分肖髻,别上两支素银镶珍珠的小簪,鬓边簪了朵新鲜的腊梅,清甜的香气萦绕耳畔。既不失侯府姑娘的体面,又不抢嫡姐的风头,分寸刚好。

      带上匣子,带着两个小厮,坐上马车往长公主府去。腊月的京城处处都透着年节的热闹,街边的摊子都摆上了春联福字、年画灯笼,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喜庆。行人都提着年礼,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过年的喜色,嘴里呼出团团白汽。挑着担子卖糖瓜的汉子沿街吆喝,声音洪亮,传出半条街远。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着外头的烟火气,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

      到了长公主府,门口的管事连忙笑着迎上来:“二姑娘来了?公主在佛堂拈香呢,吩咐了,姑娘来了先到暖阁坐,或者去西廊赏梅也行,那几盆绿萼梅今早刚开,正好看着。”

      沈微婉道了声劳烦,便带着画春往西廊去。西廊临着梅园,建得避风,日头斜斜晒着,暖融融的。廊下摆着几盆名贵的绿萼梅,花瓣是淡绿色的,像染了初春的柳色,层层叠叠的,香气清冽,比朱砂梅淡些,却更雅致。廊下烧着炭盆,热气裹着梅香,闻着便让人浑身放松。

      她走到一盆最大的绿萼梅前,俯身闻了闻,香气清苦,沁人心脾。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伴着小厮低声的回话声。她直起身回头,便撞见了顾昀。

      他今日穿了身深棕色的暗纹锦袍,织着暗纹云鹤,走动时若隐若现,外罩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领口的狐毛雪白蓬松,衬得眉眼愈发清俊。手里拿着一卷名册,正吩咐小厮安置年礼里的盆景,想来是在清点各处送来的年礼。见了她,他脚步顿了顿,微微颔首:“沈二姑娘。”

      “世子安。” 沈微婉敛衽行礼,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倒是巧,送个年礼也能遇上。

      “来送年礼?” 顾昀随口问了一句,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红漆匣子,又落在她鬓边的腊梅上,眸色微动,又很快移开,“家母在佛堂,还要片刻才好。”

      “是,送些女眷的小物件,不值什么钱,就是点心意。” 沈微婉轻声应着,目光落在他身侧的花盆上,顺势转了话题,“这绿萼梅开得真好,京里很少见这么好的品种,花色匀净,花型也周正。”

      “是江南姑苏送来的,特意赶在年节前催开的花。” 顾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花盆另一侧,隔着炭盆,距离刚好,不远不近,“家母最爱绿萼,说比红梅雅致,少了几分脂粉气。你绣的梅花帕子,她也很喜欢,前日还说针脚细,比宫里绣娘的还灵动,把梅的清劲绣出来了。”

      沈微婉愣了一下,连忙道:“不过是闲时绣着玩的,粗陋得很,能入长公主眼,是我的荣幸。”

      “不必过谦。” 顾昀语气平淡,却很认真,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点绣纹上,是她自己绣的兰草,针脚细密,叶片舒展,“你绣兰草也很好,上次见你袖上的,风骨很正,不是软趴趴的俗样。”

      他竟留意到了她袖口的绣纹。沈微婉心里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袖,低声道:“世子过奖了,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整日没事做,便拿针线打发日子。”

      两人站在廊下,隔着一盆绿萼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大多是说花,说绣活,说年节里的寻常琐事。他说起江南的年俗,要蒸糖年糕、写春联、逛花市,比京里多几分水乡的热闹;她便说京里的规矩,要泡腊八蒜、冻梨冻柿子、守岁熬年,冰天雪地里也有冰天雪地的乐趣。炭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火星偶尔溅起来,映得两人脸上明明暗暗。梅香混着炭火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味道清奇又安稳。

      聊了片刻,顾昀忽然侧过脸,看了看廊外的天色,道:“廊下风大,别站太久,仔细冻着。暖阁里有新煮的枣泥姜茶,你进去坐会儿,家母也快出来了。”

      “多谢世子关照。” 沈微婉微微福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