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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试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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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的夜落了场薄雪,天刚蒙蒙亮时,汀兰小筑便裹进了一片素净的白。青瓦上铺着薄薄一层雪绒,廊下挂着的冰棱晶莹剔透,院中的菊圃盖着雪被,只露出几枝墨菊的深紫尖儿,倒是墙角那两株腊梅,顶着雪开得热闹,米黄色的小花藏在白雪间,风一吹,清甜的冷香漫了满院,混着雪的清冽,闻着便让人神清气爽。
沈微婉醒时,帐外的天光带着雪后的亮,比往日清冷些。被窝里的汤婆子还留着余温,露在外面的鼻尖凉丝丝的。她往软衾里缩了缩,听着窗外扫雪的沙沙声,还有画春跟小丫鬟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怕扰了她的清梦。
又躺了片刻,她才慢慢坐起身。画春听见帐内动静,连忙端着铜盆掀帘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腾腾白汽,水里撒了点粗盐,说是洗手不冻裂。“姑娘醒了?昨夜雪下得不大,可天儿冷得很,奴婢把您那件狐毛领的大氅找出来了,待会儿扫雪穿上,别冻着。厨房熬了姜枣粥,暖身子的,配着萝卜丝饼吃正好。”
沈微婉点点头,任由她替自己披上中衣。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暖意顺着脸颊漫开,驱散了晨起的寒凉。梳洗罢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眉眼清润,脸颊冻得带着点自然的粉,像枝头半开的红梅。她只薄薄扑了层珍珠粉,描了扫远山眉,唇上点了豆沙色的口脂,素净却不寡淡。画春替她梳了个饱满的双丫髻,别上两支素银梅花簪,又用灰鼠毛做了暖耳套在耳上,毛茸茸的,衬得脸更小了。
换了衣裳,月白色的棉裙外罩一件石青色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软乎乎的蹭着下颌,暖和又挡风。料子是防水的斜纹布,落上雪轻轻一抖就掉了,最适合雪天穿。她走到廊下,呵了口气,白汽瞬间散开,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很,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院中的小丫鬟已经扫出了一条小径,青石板露出来,湿漉漉的反着光。沈微婉走过去,接过画春递来的小扫帚,沿着梅枝扫雪。白雪簌簌落在地上,露出底下米黄色的小花,腊梅的香气便更浓了,甜中带着点清苦,混着雪的味道,格外好闻。她扫得小心,生怕碰掉了花苞,指尖冻得通红也不在意,直到把两株梅树的雪都扫干净了,才直起身搓了搓手,指节冻得微微发麻。
“折几枝带雪的,拿回屋插瓶。” 她对画春道,“要半开的花苞,插在哥窑胆瓶里,再配两枝松针,看着精神。”
画春应着,小心折了几枝带雪的腊梅,花苞饱满,花瓣嫩黄,最是耐插。沈微婉亲自插瓶,先在瓶里盛了半瓶温水,兑了点白糖保鲜,然后高低错落插了三枝主梅,旁边点缀两枝翠绿的松针,雪落在花瓣上,像撒了细碎的盐粒,清雅又有生气。摆在堂屋的条案上,旁边配着青瓷香炉,点着一小片梅香饼,冷香袅袅,整个屋子都浸在淡淡的梅香里,像把冬日的清寒都揉成了软的。
用完早膳,她便带着画春在小厨房忙活腊八的东西。再过七日便是腊八,按例要泡腊八蒜、熬腊八粥,府里各院都要准备,她的小厨房也得提前备着。紫皮蒜是前几日刚从庄子上送来的,个头饱满,皮紫得发亮,一掰就散出辛辣的蒜香。她坐在小杌子上,小心翼翼地剥蒜皮,指尖冻得发红,却剥得仔细,蒜衣剥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薄膜,这样泡出来的蒜才脆绿不烂。
“姑娘,奴婢来剥吧,仔细冻了手。” 画春连忙抢过蒜臼,“您去挑豆子吧,腊八粥的豆子得提前泡上,才熬得糯软开花。”
沈微婉也不推辞,走到一旁的笸箩边挑豆子。红豆、绿豆、芸豆、花生、莲子、百合、红枣、桂圆,样样都要挑,坏的、瘪的、长虫的都拣出去,留下颗粒饱满圆滚的。她拣得仔细,一粒粒看过去,红的艳红,白的莹白,摆了半笸箩,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挑完后装在粗棉布袋里,泡在清水缸里,等着慢慢泡发,熬出来才沙糯。
然后是泡腊八蒜。剥好的紫皮蒜摊在竹匾上,晾干了表面的水分,再装进干净的黑陶罐里,倒上陈酿的米醋,没过蒜头两指,最后撒上一小撮碎冰糖,封上坛口。沈微婉用黄泥细细封了坛口,又在外面裹了层草绳保温,放在灶边暖和的地方,等着七日后蒜慢慢变绿,正好腊八那天就着饺子吃,酸甜脆爽最解腻。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到了头顶。雪化了些,院里湿漉漉的,反倒更冷了。沈微婉搓了搓冻红的手,忽然想起,腊月里该给生母送年供了。往年都是腊八前送去,供上一碗腊八粥、几样鲜果,再烧点纸钱,算是尽份心意。
她跟画春说了,便去正院跟王氏告假。王氏正忙着核对年礼单子,听她说要去静安寺,也没阻拦,只叮嘱:“天寒路滑,多带两个小厮,早去早回。寺里冷,别待太久。年供就从公中出,让账房支两吊钱,你看着买些鲜果供品便是。”
“女儿省得。” 沈微婉恭声应下,告退出来。换了身更素净的灰鼠皮袄,戴上浅青色的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画春和两个小厮,坐上马车往城外去。
雪后的京城格外干净,街道上的雪都扫到了路边,露出青石板,行人踩上去咯吱作响。街边的年集已经摆起来了,卖春联的、卖福字的、卖糖瓜关东糖的、卖绒花绢花的,红红火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满是年节的热闹气。小孩子们穿着新棉袄,举着糖人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着外头的景象,心里也跟着热热闹闹的。
出了城,路两旁的田野盖着白雪,一望无际的白,远处的青山笼罩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像幅晕开的水墨画。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静安寺。寺庙建在山脚下,红墙白雪,格外肃穆。山门口的古柏挂满了雪,像披了件白披风,风吹过,雪簌簌落下,带着松脂的清香气。
沈微婉扶着画春的手下车,踩着雪地里的石阶往上走,咯吱咯吱响。寺里香火不算旺,却很清净,殿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铃响,声音悠远。她先到前殿上了香,拜了佛祖,捐了香火钱,便往后院的偏殿去。生母的牌位还在老地方,小小的一块梨木牌,擦得干干净净。
她让小厮把供品摆上,四样鲜果:苹果、橘子、桂圆、红枣,还有一小罐刚熬好的腊八粥,是出门前特意让厨房熬的,用棉套裹着,还热着。她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心里没什么别的念想,只盼着她在地下安好,自己也平平安安的。
上完香,她没急着走,顺着寺后的小径慢慢走。后院有一片老梅林,都是几十年的老树,品种是朱砂梅,比她院里的腊梅花色艳得多,雪压枝头,红得像胭脂,映着白雪,好看得惊人。风一吹,花瓣带着雪落下,像下了场红雪,梅香冷冽清甜,比别处的更浓。
她走到最大的那株梅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抬头看着满树红梅映着白雪,看得出了神。冷风吹得她脸颊发疼,也舍不得挪步。
“这株朱砂梅是先师手植,算来快六十年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清润中带着点沉稳,像玉石轻轻相击。沈微婉心里一跳,连忙转过身,拢了拢帷帽的薄纱。身后站着的男子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黑狐大氅,身姿挺拔如松,肩上落了点碎雪,眉眼清俊冷冽,正是顾昀。他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藏经,显然是刚从方丈禅房出来。
“世子安。” 她敛衽行礼,声音轻细,藏在帷帽后的脸颊微微发烫。雪天寺里,竟也能遇上。
顾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肩头的碎雪上,语气平淡:“雪后路滑,姑娘走路仔细些。这一片石阶背阴,结了薄冰,滑得很。”
“多谢世子提醒,我看着梅花好,便多站了会儿。” 沈微婉轻声道,“这朱砂梅开得真好,比城里的艳多了。”
“山里冷,花期晚,开得也精神。” 顾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侧,一起抬头看梅,“寺里的梅花茶最有名,用这朱砂梅的花苞窨的,配着山泉水煮,最是清润。姑娘不妨去前面茶寮尝尝,也算不虚此行。”
他说得自然,没有半分逾矩,只是寺中待客的寻常之道。沈微婉愣了一下,随即道谢:“多谢世子告知,回头便去尝尝。”
两人并肩站了片刻,都没说话,只听着风吹梅枝的轻响,还有远处铜铃的叮咚声。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肩头,凉丝丝的。顾昀忽然侧过脸,道:“天寒,别站太久,仔细冻着。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世子慢走。” 沈微婉微微福身。
顾昀微微颔首,便转身往禅房方向去了。玄色的大氅扫过雪地里的红梅花瓣,很快便消失在梅林深处,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松烟墨香,混在冷冽的梅香里,转瞬便散了。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画春才小声道:“姑娘,咱们也太巧了,这都能遇上世子。世子看着冷冷的,倒还挺热心,还告诉咱们梅花茶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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