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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护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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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针线房,屋里因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一进门便扑来满脸棉布与棉絮的气息。管事妈妈连忙迎上来,笑着道:“二姑娘可来了,料子都按份例摆好了,您核对核对数目,看看厚薄合不合规矩。”
屋里的长案上,一摞摞料子叠得整整齐齐,贴着各院的名帖。按侯府的规矩,嫡女冬衣是狐皮里子、贡缎面料,庶女是羊羔绒里子、细棉布面,三等丫鬟则是普通棉絮、粗棉布。沈微婉逐份翻看,指尖捏着棉絮感受厚薄。翻到三等丫鬟的份例时,她眉头微蹙:“今年冷得早,霜降就结了冰,这棉絮薄了些,怕是扛不住腊月的寒。”
管事妈妈面露难色:“姑娘,府里份例都是定死的,奴才们也不敢擅自添减。”
沈微婉沉吟片刻,道:“这样,每人多添二两棉,钱从我的月例里扣。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整日在外头跑,冻坏了身子也是麻烦。你记在账上,回头我跟母亲说一声便是。”
管事妈妈连忙应着,脸上堆了笑:“姑娘心善,底下的孩子们知道了,定然感念姑娘的恩德。”
她没再多说,又核对了庶女们的羊羔绒料子,摸着手感细软,是正经的好绒,数目也对,便签了单子。临走前,她特意挑了两块边角料,都是柔软的羊羔绒碎料,想着拿回去做点小物件。
回到汀兰小筑,她把碎绒料摊在桌上,对画春道:“你膝盖不好,一到冷天就疼。咱们做两副护膝吧,府里发的棉护膝太硬,戴着不舒服。这点羊羔绒软和,缝在里头贴身又暖和。我再去街上买点好绒,多做两副暖耳,冬日出门也能用。”
画春眼睛一亮,又连忙摆手:“姑娘别破费,奴婢的膝盖不打紧,哪用得上那么好的料子。”
“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 沈微婉弯了弯嘴角,“横竖我月例也用不完,放着也是放着。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一副护膝算什么。”
说罢,她便去正院跟王氏告假,说要去街上买些绒线和棉料,做些冬日的小物件。王氏正在看账,头也没抬便准了,只叮嘱多带两个小厮,天冷风大,别冻着。
坐上马车出了府,街市上的风更烈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街边的小贩都裹上了厚棉袄,糖炒栗子的铁锅冒着腾腾热气,甜香飘得老远;烤红薯的炉子边围了好几个人,捧着热红薯暖手。行人步履匆匆,都缩着脖子拢着衣襟,嘴里呼出团团白汽,满是冬日鲜活的烟火气。
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着外头的景象,心里暖融融的。深闺里待久了,偶尔出来看看市井热闹,连寒风都觉得亲切。
先去了东街的绒线铺,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货架上摆着各色绒线、棉布、皮毛料子,羊毛的、兔毛的、羊羔绒的,摸上去都软乎乎的。掌柜的是个和气的妇人,见她进来,连忙笑着迎上来:“姑娘看看要点什么?咱们店新到的青海羊羔绒,最是软和,做护膝、做小袄都好,贴身穿不扎人。”
沈微婉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白羊羔绒,触手细软蓬松,像摸着一团云,比府里发的料子好得多。她便裁了两尺白绒,又选了藏青和月白两色的细棉布,打算做护膝的面料;再挑了几两灰色的兔毛线,想织两双厚棉袜,冬日塞在鞋里暖和。
付了银子,抱着料子出门,路过街角的回春堂药铺时,她忽然想起衣柜里该放些驱寒防虫的药包,冬日潮气重,衣裳容易发霉。便让画春抱着料子在马车边等,自己带着小丫鬟进了药铺。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苦中带着清润,闻着便让人安心。柜台后坐着老大夫,正低头写药方。她走到香料柜前,跟伙计说要称些艾绒、苍术和白芷,用来做药包放衣柜里。
伙计刚称好药,包成牛皮纸包,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男声,清润中带着点沉稳:“抓两副当归羊肉汤的料子,要三年的老当归。”
沈微婉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回头。身后站着的男子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黑狐毛,衬得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眉眼清俊冷冽,正是顾昀。他身边跟着个穿灰衣的嬷嬷,手里拎着食盒,显然是来取药的。
“世子安。” 她敛衽行礼,声音轻细,指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药铺里暖,可骤然遇上他,她竟觉得耳尖有点发烫。
顾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包上,语气平淡:“买艾绒?”
“是,做几个药包放衣柜里,驱潮防虫。” 沈微婉轻声应着,垂着眼不敢看他。
“这家的艾绒是三年陈的,成色最好。” 顾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柜台边,指尖扫过药包,“别只放衣柜里,冬日寒气重,缝在护膝里也好用,艾绒温阳,护住膝盖,比单纯的绒料更暖。女子膝寒最伤身,别不当回事。”
他说得自然,像叮嘱晚辈一样,没有半分逾矩,却句句都落在细处。沈微婉愣了一下,随即道谢:“多谢世子提点,我原先竟不知道,回头便照着法子试试。”
“小事罢了。” 顾昀淡淡道,接过伙计递来的药包,递给身后的嬷嬷,“家母冬日总喝当归羊肉汤暖身,你们姑娘家也可以常喝些,比吃补药稳妥。”
说罢,他微微颔首示意,便陪着嬷嬷转身走了。玄色的大氅扫过门槛,很快便消失在寒风里,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松烟墨香,混在浓郁的药香里,转瞬便散了。
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沈微婉才回过神,指尖捏着药包,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块热烘烘的烤红薯。她没想到,他竟连这些女子养身的细处都知道,还特意叮嘱她。明明看着那么冷淡疏离的人,偏生细节处总透着周到,让人很难不生出暖意。
“姑娘,咱们该回去了,风越来越大了。” 小丫鬟小声提醒。
她点点头,抱着药包出了药铺。坐上马车,车厢里摆着画春提前放好的手炉,暖烘烘的,可她总觉得,心里的暖意比手炉还烫些。
回到汀兰小筑,歇了片刻,她便搬了小杌子坐在炭盆边,开始做护膝。先把棉布按尺寸裁好,再把羊羔绒铺在里面,又匀匀撒了一层陈艾绒,按着顾昀说的,特意把护膝裁得宽了些,能护住膝盖两侧的腿骨,比寻常护膝更挡风。
画春蹲在一旁帮忙穿针引线,嘴里不停念叨:“姑娘,世子懂得可真多,连艾绒护膝都知道。看着冷冷的,心倒细,连女子膝寒都想着叮嘱。”
“不过是世家公子礼数周全,随口一提罢了。” 沈微婉嘴上说着,手上的针却走得更稳了,针脚细密整齐,半点不敷衍。她选了月白色的布给自己做,边角绣上几株细兰;藏青色的给画春,绣了小小的如意纹,讨个平安顺遂的彩头。
炭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暖融融的。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响,和窗外偶尔的风声。沈微婉做得认真,指尖偶尔被针扎一下,也只轻轻吮一吮,便继续缝。她性子慢,做什么都讲究妥帖,一副护膝缝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收尾。
缝好后,她拿起自己那副试了试,绑在膝盖上,软软的,暖暖的,艾绒的清苦气透过布料散出来,温温的贴在皮肤上,比寻常棉护膝舒服得多。画春戴上藏青的那副,喜得合不拢嘴,直说膝盖瞬间就暖了,走路都轻快了。
日头偏西时,风更烈了,吹得院中的芭蕉叶哗哗响。沈微婉裹紧夹袄,去菊圃边看了看,草帘盖得严实,只露出一点墨菊的叶片。她蹲下身,扒开草帘一角看了看,盆土还带着余温,根须没冻着,才放下心来。
晚膳是小厨房做的当归羊肉汤,她特意让厨房炖的,照着顾昀说的法子,放了当归、生姜和枸杞,炖得汤色奶白,鲜香浓郁,一点膻味都没有。配着两个白面馒头,她喝了小半碗汤,吃了几块羊肉,浑身都暖透了,从胃里暖到指尖。
夜里,屋里点着烛火,炭盆留了余烬,依旧暖融融的。沈微婉坐在灯下,拿起兔毛线开始织袜子。她织得不快,针法却平整,一针一针绕着竹针走。画春在一旁打络子,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织着织着,她便又想起白日药铺的相遇。他站在柜台边,玄色大氅衬得身姿挺拔,说起艾绒护膝时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她长这么大,除了画春,很少有人会留意她膝盖怕不怕冷,连嫡母都只关心她规矩好不好、得体不得体。
指尖的毛线微微发烫,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不该多想。他是世子,待人接物素来周全,对谁都一样,并非对她格外不同。或许换了别家姑娘,他也会随口叮嘱一句。可心里那点暖意,却像炭盆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总也熄不掉。
她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开,继续织手里的袜子。冬日漫长,有暖炉,有热汤,有软乎乎的护膝,还有满院开得坚韧的菊花,日子已经足够安稳了。那些偶然的相遇、细碎的关照,就当是冬日里意外落下的一片暖阳,照过便算,不必执着。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还在刮,敲得窗棂轻轻响。炭盆里的炭火慢慢暗了下去,只留一点余温。沈微婉织完一只袜子,吹熄了烛火,躺到床上。被窝里提前放了汤婆子,暖烘烘的,裹着软衾,舒服得让人叹息。
她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平静又安稳。冬日虽寒,可只要一针一线、一粥一饭都用心过,便总能把日子过得暖融融的。至于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柔,就藏在心里吧,像藏一颗甜甜的糖,偶尔想起来,便够甜好久。
夜越来越深,汀兰小筑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声轻响。护膝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带着艾绒与羊羔绒的软香,陪着少女一夜好眠,等着又一个寒冷却安稳的冬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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