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18、第 18 章 暖绒

　　众女眷纷纷见礼落座，不多时便说笑起来。沈明玥拣了个靠前的位置坐，时不时往门口瞟，显然是在等顾昀。沈微婉坐在偏席，心思却不在席上，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的菊圃飘，心里痒痒的，只想去看那些名菊。
　　坐了片刻，她便跟王氏告了声 “去园里看看菊花”，带着画春往菊圃去了。长公主府的菊圃比她想象的还大，成片的菊花栽得整整齐齐，每垄前都插着小木牌，写着花名。“金线垂珠” 花瓣细长金黄，末端卷成小钩，像垂着的金珠子；“绿云” 是少见的淡绿色，花瓣层层叠叠，像云朵似的；“墨荷” 紫黑如墨，花型像荷花，比她院里的墨菊大了一圈，花瓣更厚实。
　　沈微婉看得眼睛都亮了，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 “绿云” 的花瓣，软乎乎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她正琢磨着这绿菊是用什么砧木嫁接的，身后便传来脚步声，跟着是一道熟悉的低沉男声，清润中带着点沉稳：“这株绿云是三年前从江南移来的，用青蒿做砧木嫁接的，成活率最高。”
　　沈微婉心里一跳，连忙站起身，敛衽行礼：“世子安。”
　　顾昀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成片的菊花间，倒比花还惹眼。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上，淡淡道：“天凉，别蹲太久，寒气重。”
　　“多谢世子关心。” 沈微婉垂着眼，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我正琢磨这绿菊的嫁接法子，没想到世子也懂。”
　　“略知一二。” 顾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株绿云上，“家母爱菊，年年都要嫁接新种，看得多了，便记下了。墨菊你院里也有？上次在侯府见你院里摆了两枝。”
　　沈微婉有些意外，他竟留意到了。“是，开春时老花农给的苗子，养到现在才开。就是有几处拿不准，比如越冬怎么保暖，京里冬天冷，怕冻坏了。” 她索性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语气带着点真切的求教。
　　顾昀倒是耐心，指着垄里的墨菊道：“霜降后把残花都剪了，根部培三寸厚的肥土，再盖一层干稻草，外头裹上草帘，就能过冬。别浇太多水，盆土干了再浇，冻天浇水最容易烂根。开春回暖了再把草帘掀开，先别晒大太阳，缓几日再挪出去。”
　　他说得细致，从培土厚度到浇水频次，连盖草帘的时辰都讲得清楚。沈微婉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连连道谢：“多谢世子！我正愁不知道怎么过冬呢，回去就照着法子试试。”
　　“不难，细心点便好。” 顾昀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她鬓边的白菊，眸色微动，又很快移开，“前面还有几株稀有的品种，叫‘雪海’，是纯白色的重瓣，花型大，你可以去看看。”
　　说着便往前引了两步，姿态自然，并无半分逾矩。沈微婉迟疑了一下，便跟了上去。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沿着菊垄慢慢走，一路看一路说，大多是她问，他答，话题全是养菊的法子，从施肥到除虫，从嫁接造型到留种育苗，聊得投机。
　　顾昀看着冷淡，讲起菊花来却很耐心，连最细碎的窍门都肯说。沈微婉本就爱菊，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提出自己的想法，他也会认真听，再补充两句。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菊香萦绕，风卷着花瓣轻轻落，画面安静又和谐。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面传来丫鬟的声音，说是蟹宴开了，请世子和姑娘们入席。顾昀停下脚步，淡淡道：“去吧，别让夫人等急了。越冬的法子要是记不住，回头我让府里老花农写个单子给你。”
　　“不用麻烦世子了，我都记下了。” 沈微婉连忙道，心里却暖暖的。他竟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
　　顾昀没再说什么，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往主院去了。石青色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菊花深处，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松烟墨香，混在菊香里，清冽好闻。
　　沈微婉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带着画春往水榭去。画春憋了一路，一离远了便小声道：“姑娘，世子人真好！还给您讲这么多养菊的法子，比咱们府里老花农讲得还细呢。”
　　“世子素来礼数周全。” 沈微婉嘴上说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着。她摸着袖袋里抄着疑问的麻纸，心里像揣了颗温温的糖，甜丝丝的。
　　回到水榭，蟹宴已经开了。桌上摆着清蒸的大闸蟹，个个膏满黄肥，旁边配着姜醋汁、菊花酒，还有菊花糕、桂花糖藕等点心，精致得很。沈明玥见她回来，小声问：“你去哪儿了？半天不见人。方才世子过来了一趟，又走了。”
　　“去菊圃看了看花。” 沈微婉轻声答，拿起蟹钳慢慢剥蟹。蟹肉鲜嫩，蘸着姜醋吃，鲜美无比，就着一口温热的菊花酒，酒香混着菊香，暖胃又解寒。
　　席上女眷们说说笑笑，聊菊花，聊针线，聊各家的新鲜事。沈明玥时不时提起顾昀，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说世子今日穿的石青色袍子好看，说他方才跟长公主说话时温声细语。沈微婉安静地听着，剥着蟹肉，心里却有点走神，总想起菊圃里他认真讲花的样子。
　　宴吃到日落时分才散。王氏带着她们告辞，长公主拉着王氏说了好一会儿话，还特意提了句 “你家二姑娘倒是懂菊，是个静心的孩子”。王氏笑着谦虚，回头看沈微婉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满意。
　　回到侯府，天已经擦黑了。沈微婉先去正院复了命，便回了汀兰小筑。一进门，她便让画春取了纸笔，把顾昀讲的越冬法子一条条写下来，字迹比往日更工整，生怕记错了一个字。写完后，她对着纸条看了好半天，指尖轻轻划过 “培土三寸” 四个字，嘴角又弯了弯。
　　夜里，她让小丫鬟找了些干稻草和草帘，打算明日一早就给墨菊培土盖帘。画春笑着说：“姑娘这也太急了，等明日天暖了再弄也不迟。”
　　“早弄早安心，别冻坏了。” 沈微婉道。其实她也知道不急，可就是忍不住，像是把那人说的话好好落实了，才算不辜负这份提点。
　　躺在床上，枕着菊花枕，清苦的香气漫在鼻间。沈微婉闭着眼，脑海里全是白日菊圃的画面：成片的菊花，温暖的阳光，他石青色的衣袍，还有耐心讲解的声音。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她知道不该多想。他是世子，她是庶女，不过是因为都爱菊，多说了几句话罢了。他礼数周全，待谁都这样，并非对她格外不同。可心里那点甜意，却像落在心尖上的菊花瓣，轻轻的，软乎乎的，拂不去。
　　罢了，不想了。她对自己说。能学到养菊的法子，便是收获。至于别的，不该想，也不能想。
　　夜色渐深，院中的菊花在霜色里静静开着，清苦的香气漫了满院。汀兰小筑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廊下的风灯轻轻晃着，映着满地菊影，温柔又安稳。日子像这秋菊一样，慢慢开，静静落，藏着一点细碎的甜，和无人知晓的少女心事，在霜寒里，悄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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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冬前三日，京城的风便浸了刺骨的凉意。天刚蒙蒙亮，窗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汽，风卷着枯梧桐叶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沈微婉醒的时候，被窝里还裹着昨夜汤婆子的余温，露在外面的指尖却凉冰冰的。她往软衾里缩了缩，听着墙外扫帚扫过落叶的细碎声响，还有远处厨房蒸笼冒起的白汽响动，知道是时候起了。
　　画春端着铜盆轻手轻脚掀帘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腾腾白汽，混着一点生姜的暖意，是特意煮了驱寒的。“姑娘醒了？今日可冷了，檐下都结了薄冰碴儿。方才针线房的王妈妈打发人来说，今年的冬衣料子送过来了，夫人让姑娘过去核对各院庶女和大丫鬟的份例，说姑娘心细，比管事婆子靠谱。奴婢把您那件灰鼠皮里子的夹袄找出来了，穿上挡风。”
　　沈微婉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棉中衣，凉气顺着领口钻进来，让她轻轻打了个寒颤。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暖意顺着毛孔散开，驱散了晨起的寒凉。梳洗罢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眉眼清润，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添了点娇憨气。她只薄薄扑了层珍珠粉，描了扫远山眉，唇上点了稍深些的豆沙口脂，压一压冻出来的苍白。画春替她梳了个饱满的垂鬟髻，别上两支素银梅花簪，又用灰鼠毛做了个小小的暖耳套在耳上，毛茸茸的，既挡风又雅致。
　　换上衣裳，灰鼠皮的夹袄分量不重，却格外挡风，料子是低调的深灰色，只在袖口领口露出一圈细软的灰鼠毛，不显山不露水，却暖和妥帖。下身配了条藏青色的棉罗裙，里头穿了厚棉裤，走路时微微发沉，却半点不冷。她走到廊下，对着院中的菊圃呵了口气，白汽瞬间散开，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些刺疼了。
　　“昨日盖的草帘还严实吗？夜里霜重，别冻坏了墨菊的根。” 她一边往院外走，一边叮嘱画春。
　　“姑娘放心，奴婢睡前又检查了一遍，边角都压了石块，透不进风。” 画春跟在身后，怀里抱着个手炉，是铜制的，里头烧着炭，暖烘烘的，走几步便递到她手里焐一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