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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养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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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咱们做的月饼真好吃!” 画春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比外头买的强多了!明日给夫人和大姑娘送两盒过去,定然让她们大吃一惊,没想到姑娘还有这手艺。”
沈微婉点点头,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月色温柔,星光稀疏,晚风裹着桂香拂面,身边是爱吃的点心,身边有贴心的丫鬟,日子安稳又美好。她忽然想起下午杂货铺的相遇,想起顾昀站在货架前选模子的样子,月白色的衣袍,修长的指尖,还有那句淡淡的 “松子仁拌馅料最香”。
心里像被晚风轻轻拂过,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涟漪,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漾开几圈细碎的波纹,慢慢又归于平静。她与他,好像总是这样,在最寻常的市井烟火里遇见,没有刻意,没有安排,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遇上,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然后各自走开,回到各自的世界里。
说不上是什么特别的感觉,不似话本里写的那般惊心动魄、一眼万年,只有一点淡淡的、像院中的桂花香一样的甜,若有似无,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却也不会扰人心神。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这点细碎的念头甩开。不过是几次偶遇罢了,世家公子与侯府庶女,本就隔着云泥之别,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深闺庶女,走的从来不是一条路。想太多,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倒不如珍惜眼前的安稳月色,吃好手里的月饼,过好当下的小日子。
又坐了一会儿,夜露渐浓,凉意重了,露气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画春催着她回屋,说秋露重,小心冻着了风寒。沈微婉点点头,起身往屋里走。走到廊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庭院,月色如水,桂影婆娑,石桌上的月饼还剩两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两小轮满月。
回到屋里,妆台上摆着白天买回来的榉木模子,纹理清晰,玉兔的模样憨态可掬,还带着木头淡淡的香气。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模子上的花纹,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
不管怎样,今日是开心的。有好吃的冰皮月饼,有温柔的月色,还有一点不期而遇的小惊喜。这样的日子,平淡,细碎,没有大起大落,却藏着满满的、踏实的暖意。
夜色渐深,汀兰小筑静悄悄的,只有院中的桂花还在簌簌落着花瓣,甜香漫了满院,飘进窗缝,落在枕畔。沈微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虫鸣,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了安稳的梦乡。梦里好像也有漫山的桂花香,还有月白色的衣角,在温柔的月光下,轻轻晃了晃。
八月仲秋的晨光最是宜人,不似盛夏灼目,也不似深冬寡淡,金红色的光线斜斜铺过青瓦,落在汀兰小筑的菊圃上,给层层叠叠的花瓣镀上一层柔和的绒边。沈微婉醒时,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已经裹着清苦的菊香,混着残留的桂甜,闻着便让人心头清爽。昨夜她睡前特意留了半扇窗,秋露的凉意漫进来,连被子都带着点清润的草木气。
画春端着铜盆轻手轻脚进来,盆里的温水冒着细白的热气,水面漂着两片白菊瓣,是今早刚从后院摘的,清苦气解乏得很。“姑娘醒了?后院的菊花开了大半,那几株墨菊也开了,颜色深紫近黑,好看得很!厨房蒸了新的菊花糕,配着小米粥吃正好,不甜不腻,还清热明目。”
沈微婉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棉中衣,指尖触到帐外的凉风,果然是深秋的光景了。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混着淡淡的菊香,驱散了晨起的慵倦。梳洗罢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眉眼清润,入秋后养得匀净,肤色像上好的羊脂玉。她只薄薄扑了层珍珠粉,描了扫远山眉,唇上点了极淡的豆沙色口脂,衬得气色温婉柔和。画春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髻,别上两支素银菊花小簪,又拈了两朵细小的金桂簪在鬓侧,甜香混着菊香,清润不冲人。
换了身豆绿色的暗纹薄夹衫,底下配条月白色的罗裙,料子是洗软了的细棉,初秋穿正好,不冷不热。裙角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是她惯常的样式,素净却不寡淡。
用完早膳,她便带着画春往后院去。春日里种下的菊苗,经过一整个夏天的养护,如今都开得热热闹闹。明黄的万寿菊开得张扬,花瓣层层叠叠像小太阳;白菊素净,花瓣细长舒展,像冰雪雕成的;最稀罕的是那几株墨菊,颜色深紫近黑,花瓣丝绒一般,在阳光下泛着绸缎似的光泽,是开春时老花农特意给她寻的稀有品种。
沈微婉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墨菊的花瓣,软乎乎的,带着晨露的湿气。她仔细查看了叶片背面,见没有生蚜虫,盆土干湿也合适,才放下心来。“剪几枝开得好的,拿回屋插瓶。白菊配两枝墨菊,再搭点松针,看着雅致。”
画春应着,取了剪刀来剪花枝。沈微婉挑了个哥窑冰裂纹的胆瓶,先盛了半瓶清水,兑了小半勺白糖保鲜。她插瓶最讲究疏密,先插一枝高挑的墨菊做主枝,再错落插三枝白菊做辅枝,最后在瓶边点缀两片深绿的松针,高低错落,疏朗有致,一点都不拥挤。摆在堂屋的条案上,旁边配着青瓷香炉,素瓶寒花,清寂得像幅宋人小品。
“姑娘插得真好看,比花房的婆子插得强多了。” 画春凑过来瞧,由衷地赞叹,“疏疏朗朗的,看着心里就清净。”
“菊花本就宜瘦不宜肥,插得太密反倒俗了。” 沈微婉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她养菊全是跟府里老花农学的土法子,平日里全靠自己摸索,总觉得不够精细。前几日想给墨菊嫁接,试了两次都没活,心里便惦记着想找本专门的菊谱看看。府里藏书阁的花谱都是官修的,写得笼统,民间的手抄孤本才藏着真本事。
“听说城南的集古斋旧书铺常有前朝的手抄本,咱们今日去一趟吧?” 她回头对画春道,“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闲书,秋日天长,正好打发时间。”
画春眼睛一亮,连忙应着去收拾出门的东西。沈微婉去正院跟王氏告假,王氏正琢磨着中秋家宴的菊展,听她要去找菊谱,当即就准了,还说:“你多挑两本好的,看看什么品种名贵,明年咱们府里也多种些,中秋摆出来也体面。钱从公中出,你尽管买便是。”
“女儿省得。” 沈微婉恭声应下,告退出来。换了身素净的青灰色布襦裙,戴上浅青色帷帽,带了两个小厮,坐上马车往城南去。
仲秋的街景最是耐看。路两旁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漫天飞舞的黄蝴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街边的小贩支着铁锅炒栗子,甜香飘出半条街,烤红薯的焦香混着糖霜的甜,勾得人肚子发饿。挑着担子卖莲蓬的汉子沿街走过,莲蓬翠绿饱满,看着就鲜嫩。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静静看着外头的烟火气,心里敞亮得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集古斋。门面不大,黑漆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看着不起眼,走进去却别有洞天。迎面是两排顶天立地的樟木书架,密密麻麻堆满了旧书,空气里混着旧墨、纸张与樟木的香气,沉郁又安心。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见了人只抬抬眼皮,也不上前招呼,任由客人自己翻找。
“掌柜的,请问菊谱类的书在何处?” 沈微婉走上前,轻声问道。
掌柜的抬手指了指最里面的角落:“西墙第三架,自己找吧,都是旧书,仔细着点翻,别撕坏了。”
沈微婉道了谢,便带着画春往里面走。角落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光,尘埃在光柱里轻轻飞舞。她踮起脚,指尖顺着书脊一本本划过,旧书的纸页发脆,摸上去带着岁月的粗糙感。找了好半天,只翻到两本常见的官修花谱,内容都大同小异,没什么新鲜法子,不免有些失望。
正踮脚去够最上层的书,裙摆没踩稳,身子晃了晃,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就在这时,身侧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轻,只虚虚扶了一下便立刻松开,跟着响起一道低沉清润的男声:“小心。”
沈微婉心里一跳,连忙站稳回身,帷帽的薄纱轻轻晃动。身旁站着的男子身着石青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手里抱着几本泛黄的旧书,眉眼清俊冷冽,正是顾昀。光线昏暗,他的轮廓却依旧分明,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周身裹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和满室的旧书气意外地契合。
“世子安。” 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轻细,脸颊藏在薄纱后微微发烫。没想到这样偏僻的旧书铺也能遇上,心里又惊又窘,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裙摆。
顾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侧的书架上,语气平淡:“来找菊谱?”
“是,想找本民间的手抄本,学学嫁接催花的法子。” 沈微婉轻声应着,垂着眼不敢看他,“找了半天,只找到两本官修的,都不够细。”
顾昀 “嗯” 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抬手伸向书架第三层。他个子高,不用踮脚便轻松够到最里面,抽出一本蓝布封皮的旧书,递到她面前:“这本《东篱品汇》,前朝崇祯年间的手抄本,是从前一位女词人写的,里面记了三十多种养菊的法子,还有嫁接图谱,应该合你心意。”
沈微婉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接过。书不厚,蓝布封皮都磨白了,翻开来看,里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果然是女子的笔迹,每页都配着手绘的菊花图谱,线条细腻,旁边还有朱笔批注,写着浇水的时辰、施肥的分量,细致得很。她翻了两页,越看越喜欢,抬头道谢:“多谢世子!我找了许久都没瞧见,竟藏在这么里面。”
“边角压着,不显眼。” 顾昀淡淡道,目光扫过书页上的批注,“这位女词人是江南人,最擅养墨菊,里面写的墨菊越冬法,京里很少有人知道。长公主府的菊圃,早年就是照着这个法子养的。”
沈微婉有些意外:“世子也懂养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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