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15、第 15 章 中秋

　　到了正院，王氏正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沓礼单，几个管事媳妇垂着手站在底下，地上堆着各色描金礼盒，朱红的、石青的，看着便郑重。见她进来，王氏抬了抬手，语气比往日温和些：“微婉来了，快过来帮母亲看看。中秋要送各家夫人、小姐的节礼，礼房拟的单子总觉得不妥当，女眷的东西最是细碎，你心细，帮着核对核对，哪些该添哪些该减，都仔细些，别失了咱们侯府的体面。”
　　“女儿省得。” 沈微婉走上前，在侧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拿起礼单细细翻看。她在府里多年，各家的亲疏远近、夫人小姐的喜好都心里有数。比如张尚书家的夫人生性爱清雅，便多配两盒上好的狮峰龙井、一方素色苏绣兰草帕；李将军家的小女儿爱鲜亮，便添两盒玫瑰贡粉、一匹闪银的软烟罗；长公主府的礼最重，要选最精致的宫廷月饼、最上乘的安神香药，再加两盆名贵的墨菊，才显郑重。
　　她一页一页翻着，时而提笔圈改，时而低头沉吟，还时不时问管事媳妇几句库房存货的数目，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晨光透过窗格落在她侧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又认真。王氏在一旁看着，暗自点头，这庶女虽性子淡了些，做事却最稳妥，比骄纵的明玥省心多了，只可惜是个庶出的，不然倒也是个得力的。
　　忙到巳时，日头爬到了头顶，才把女眷的礼单都核对妥当。王氏夸了她两句 “心细稳妥”，让管事妈妈挑两盒上好的五仁月饼带回院里吃。沈微婉谢了恩，抱着描金食盒往回走，路上路过厨房后厨，闻见里面飘出浓郁的猪油混着果仁的香气，甜得发腻，连呼吸都觉得厚重。她皱了皱眉，心里便慢慢有了主意。
　　回到汀兰小筑，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对画春道：“外头卖的重油月饼太甜太腻，吃两块便觉得齁得慌。咱们自己做些冰皮月饼吧，清淡些，既可以当午后点心，中秋夜里赏月也能摆上桌。做好了给母亲和姐姐也送两盒过去，也算咱们的一点心意。”
　　画春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来喜滋滋地道：“好啊好啊！奴婢早就想试试了，就是怕做不好坏了食材。姑娘会做吗？”
　　“从前看厨房的张妈妈做过一回，法子记得七八分，试试便知道了。” 沈微婉弯了弯嘴角。她素来喜欢琢磨这些吃食点心，平日里没事就爱跟厨房的妈妈请教，手艺不算顶精巧，却也清爽入口，比外头的重油重糖合胃口。
　　两人说干就干。画春去小厨房翻出存着的材料：水磨糯米粉、粘米粉、澄粉，还有绵白糖、鲜牛奶、熬好的猪油。馅料是提前备好的，有洗得细腻的红豆沙、去芯的莲蓉，还有一小罐糖桂花，是前几日她们自己摘了院里的金桂，一层糖一层花腌起来的，香气纯正，甜得不齁。沈微婉想了想，又道：“还差些熟松子仁和蔓越莓干，擀碎了拌在馅料里，口感更丰富，也更香。还有月饼模子，咱们院里的旧模子花纹都磨平了，压出来不好看，得买个新的才好。”
　　“那正好，咱们下午出门一趟？” 画春跃跃欲试，扒着门框道，“东街的杂货铺模子最全，榉木的、梨木的都有，旁边的干果铺松子仁都是现炒的，香得很。”
　　沈微婉点点头。下午换了身更素净的青灰色布襦裙，戴了顶浅青色的帷帽，帽檐垂着薄纱，能遮住大半张脸。去正院跟王氏告了假，王氏准了，又派了两个老成的小厮跟着，叮嘱早去早回。
　　初秋的街市天高气爽，蓝天上飘着几朵棉絮似的白云，风里带着街边桂树的甜香和糖炒栗子的焦香，闻着便让人心里敞亮。街边的摊子都早早摆上了中秋的物件：各式各样的木质月饼模子、泥捏的兔儿爷、糊着彩纸的走马灯，红红火火的，很有节日气氛。行人络绎不绝，扎着总角的孩童举着糖人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到了杂货铺，货架上层层叠叠摆着各式各样的月饼模子，木质的、陶瓷的，花纹有圆月、玉兔、桂花、秋菊，还有刻着 “吉祥如意” 字样的，样样都打磨得光滑精致。沈微婉拿起一个榉木的模子看了看，纹理清晰，触手温润，正面刻的是玉兔捣药的纹样，小巧憨态，很是可爱。她正端详着手感，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男声，清润中带着点沉稳，像玉石轻轻相击：“选榉木的最好，质地密不粘面，花纹也压得清楚，不容易坏。”
　　沈微婉心里一跳，下意识地转过身，帷帽的薄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身后站着的男子身着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俊冷冽，正是顾昀。他身边跟着个穿灰衣的老嬷嬷，手里拎着几个牛皮纸包，显然也是来采买中秋物件的。
　　“世子安。” 她敛衽行礼，声音轻细，藏在薄纱后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没想到买个月饼模子也能遇上，心里难免有些诧异，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裙摆。
　　顾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模子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家母每年中秋都要自己做些月饼赏人，用的就是榉木模子，比陶瓷的顺手，也不容易开裂。”
　　原来是给长公主选的。沈微婉了然，轻声道谢：“多谢世子提点，我正犹豫选哪种材质好呢。”
　　“举手之劳。” 顾昀淡淡道，目光扫过货架，也伸手选了两个模子，一个圆月纹，一个秋菊纹，样式都素雅大方，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他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落在温润的木头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沈微婉垂着眼，无意间瞥见，连忙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些，像揣了只小兔子。
　　老嬷嬷笑着打量了沈微婉两眼，对顾昀道：“世子，咱们也挑两个小兔子的吧，回去给公主瞧着新鲜，她最爱这些精巧玩意儿。”
　　顾昀应了一声，又拣了个玉兔纹样的，和沈微婉手里的那个样式差不离。付账的时候，他侧身让沈微婉先结，礼数周全，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骄矜。沈微婉道了声谢，匆匆付了钱，便打算告辞，刚要开口，顾昀又随口补了一句：“旁边干果铺的松子仁是今日新炒的，火候正好，拌馅料最香。蔓越莓干要选颜色深暗的，甜度够，不发酸，亮红色的多是染了色的。”
　　他说得仔细，连挑选的细节都讲到了，显然是常留意这些的。沈微婉有些意外，抬头隔着薄纱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世子懂得真多，我记下了，多谢告知。”
　　“不过是常看家母做，听得多了，算不上懂。” 顾昀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微微颔首示意，“姑娘慢选，我们先告辞了。”
　　说罢，便陪着老嬷嬷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衣袍融入街市的人流里，步履沉稳，很快便走远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松烟墨香，混在周遭的糖香桂香里，转瞬便散在风里。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画春才拍着胸口小声道：“姑娘，咱们也太巧了吧？买个模子都能遇上世子。世子看着冷冷清清的，倒还挺热心的，连馅料怎么选都细细告诉咱们，真不像传闻里那样不近人情。”
　　“不过是寻常客套罢了，别在外头乱嚼舌根，让人听见不好。” 沈微婉嗔了她一句，心里却也觉得巧。京城这么大，香粉铺能遇上，杂货铺也能遇上，说没点缘分，好像也说不过去。可转念又想，京中世家本就往来密切，中秋前采买节礼物件，遇上本就是寻常事，不过是赶巧了。这么一想，心里那点莫名的波动便慢慢平复了下去。
　　两人又去旁边的干果铺，照着顾昀说的，选了今日新炒的松子仁，焦香扑鼻；又挑了颜色深暗的蔓越莓干，称了半斤。捏一颗尝了尝，酸甜适口，果然比亮红色的味道正，想来拌在豆沙馅里定然好吃。
　　回到侯府，歇了片刻，主仆二人便扎进小厨房做起了冰皮月饼。沈微婉先按比例称好糯米粉、粘米粉和澄粉，混合均匀后加入温牛奶、绵白糖和融化的猪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拌，直到变成顺滑无颗粒的面糊，盖上保鲜膜上锅蒸。蒸的时候，她把松子仁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轻轻擀碎，和切好的蔓越莓干丁一起拌进红豆沙馅里，甜香混着坚果的焦香，闻着便让人有食欲。
　　蒸了约莫两刻钟，面糊彻底熟透，变成了半透明的奶白色，Q 弹软糯。端出来放凉至不烫手，她手上沾了提前炒好的熟糯米粉防粘，把面团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按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包上拌好的馅料，收口团成光滑的圆球，放进榉木模子里轻轻一压，再倒扣在白瓷盘上，一个带着玉兔捣药花纹的冰皮月饼便做好了。白白嫩嫩的，花纹清晰立体，像一轮小小的满月，看着便讨喜。
　　画春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凑过来小声惊叹：“姑娘手真巧！比外头点心铺卖的还好看！这玉兔跟活的似的。”
　　沈微婉笑了笑，又接着做。桂花馅的压成桂花纹样，莲蓉馅的压成圆月纹样，一个个整齐地摆放在白瓷盘里，白白胖胖的，带着半透明的温润质感，很是可爱。全部做好后，放进井里冰着，吃的时候凉丝丝的，最解秋燥。
　　傍晚时分，天彻底凉了下来，西天染着淡淡的橘红晚霞。沈微婉让画春把冰好的月饼端出来，再泡一壶清热的菊花茶，摆在院中的石桌上。石桌上铺了素色的棉麻桌布，旁边摆着两碟腌脆瓜，风一吹，金桂花瓣簌簌落在桌上、落在茶杯里，晕开小小的涟漪，意境极好。
　　此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虽不是十五，却也圆得很，银白的月光洒在庭院里，给青石板、芭蕉叶、绣球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柔光。院中的金桂在月色里朦朦胧胧的，香气却更浓了，甜丝丝的，裹着晚风飘过来，连呼吸都变得清甜。
　　沈微婉坐在石凳上，拿起一个玉兔月饼咬了一小口。冰皮软糯 Q 弹，带着淡淡的米香，豆沙馅细腻香甜，混着松子仁的香脆和蔓越莓的微酸，口感层次丰富，甜而不腻，凉丝丝的从舌尖滑到胃里，舒服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