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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证词04 怪物的一体 ...
对何黛拉而言,今夜的等待尤其漫长。
她需要做一件驾轻就熟的事,来消解那种难以自抑的不安,比如把工作台上的那只鼬处理完。
镊子一次次探入标本混乱的胸腔,夹取出棉絮状的旧填料,丢进不锈钢托盘。
她已经这样机械重复了半个小时,为的是用镊子的冰凉、填料的脆弱和托盘的沉实,将飘移的心神钉在当下。
否则,观测者就会如附骨之疽,反复给她提醒,向她展示,对她宣告:你看,事情就是这样解决的,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镊子再度探入,带出更多碎絮。托盘很快被灰色填满,她换了个空盘继续。
十点整,指纹锁的电子音划破死寂,门自动弹开,卫希礼侧身进来。
他一手提着鼓鼓囊囊的保温袋,一手拎有印着试剂标识的硬纸托,俨然一个晚归的贤夫。
“从单位食堂带来的,最后一碗山药排骨粥。”他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一角,纸托也轻轻放下,“还有这个,无水乙醇,你上次说快用完了,我从局里实验室匀了两瓶。”
何黛拉褪下橡胶手套,从纸托的卡槽里拿起一只棕色试剂瓶查看标签。
卫希礼径自找来两只不成套的碗,把粥分进碗里,又从保温袋里摸出一个透明餐盒,里头包子圆滚滚地挤作一团,表皮泛着油润的光。
“我吃过了。”何黛拉坐下,推开面前的粥碗。
事实上,她在渔火人家只动过一两次筷子,这会儿胃里正空得发慌。
“陪我再吃点。”卫希礼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逞强,将碗推回去,在她对面坐下。
何黛拉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温度刚好,山药炖得软糯,排骨的鲜味完全融到了米粒中。
两人安静地吃着,像凑在一起啄食的小鸟,小口小口地,偶尔抬眼看对方一下。很快半碗粥下肚,何黛拉胃里终于传来暖意。
“六月份,”卫希礼忽然放下勺子,“静安疗养院购置了两辆新型监护型救护车,每辆造价八十五万,车上配备的智能监护系统由闻韶科技旗下的医疗器械子公司供应。”
“系统能做什么?”
“理论上,可以实时接收合作医疗机构的病人数据,在转运途中进行无缝监测,也可以……”
卫希礼夹出一只包子,把其余整盒推到何黛拉面前。
“也可以在获得授权的情况下,远程调整病房内同品牌监护仪的设置参数。”
“谁的授权?”何黛拉的勺子蹲在碗沿。
“医院信息科的高级权限,或者设备制造商的后台密钥。”卫希礼抬眼看向她,“而闻韶科技,既是疗养院的设备供应商,又是霞湾最大医疗转运公司的股东。”
何黛拉缓缓松手,瓷匙滑进粥里,闷闷地噗了一声。
“也就是说,他们有能力在不留物理痕迹的情况下,让任何一台自家生产的监护仪数据异常?”
卫希礼点点头:“技术上完全可行,而且数据流经过多重加密和代理,很难追踪。”
何黛拉盯着碗里残余的粥,似乎能感觉到米粒在渐冷的汤汁里收缩。
“司徒东呢?”她问。
卫希礼把碗推至一边,双肘撑着桌面,双手在桌沿下交握成拳。
“他女儿上个月确诊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他自己正面临着经济危机;司徒怀山的退休金和存款,也已经在这几年的治疗中耗尽了。”
他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事实,却让何黛拉天旋地转。
白血病。
司徒利亚。
她忽然想起那女孩凹陷的双颊,粉白的嘴唇,淡紫的指甲……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以司徒东需要钱。”她难以置信地从牙缝挤出这句话。
“需要很多钱。”卫希礼说,“而疗养院的医疗事故赔偿,加上司徒怀山的意外险,刚好覆盖骨髓移植和第一年抗排异治疗的费用。”
何黛拉看着卫希礼,从他过于镇静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翻涌的回忆和想象,如墨汁入水般弥散开来。
她想起司徒利亚最后离开时的步伐——那步伐属于一个相信未来还很漫长、还有很多可能性的十七岁。
她想到司徒利亚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等着父亲用爷爷的死亡换来的钱,去买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多么完美的闭环,多么残酷的等式。
卫希礼切断她的回忆与想象,继续说道:
“护工王桂芳的儿子在读职高,去年打架被留校察看过,上周又因为猥亵室友被行政拘留了。学校本来已经下达了开除通知,可就在今天,处分记录和开除决定都被‘意外’清除了。”
何黛拉扯动嘴角,发出一种看荒诞剧时忍不住发出的苦涩笑声。
“所以这是一场交易?司徒东得到钱给女儿治病,王桂芳的儿子保住学业,代价是……”
“代价是一个本就活不了多久的老人,提前结束了痛苦。”卫希礼冷冷地接下去,“从功利主义的角度看,这甚至算得上多赢。”
“除了道德。”
“道德是奢侈品。”卫希礼目光如炬地看着她,“这是他们给你的第一课,对吗?”
何黛拉眼里结满冰棱,尖锐地刺破眼眶:“你一早就知道观测者的事了?”
“是。”卫希礼点头,“我一早就知道了。”
“而且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观测者感兴趣的并不是纯粹的恶,而是不得已的恶。它享受观摩普通人在极端情境下道德变形的快感。”
何黛拉的确知道了。她知道了这条真相,却不知道自己该悲该苦,该痛该愁。
她捡起勺子,慢慢吃完剩下的粥,每一口都仔细咀嚼,生怕自己没机会再品尝这人世间的滋味。
碗空了,她起身,拿着两只碗走向水槽。
碗没摆对位置,水龙头冲出的水花大半溅到她身上,剩下的一小股冲进碗里,让洗洁精迅速膨胀成泡沫,将瓷碗淹没。
水声在寂静的储藏室里格外响亮,冲刷着,流淌着,带走一切。
卫希礼坐在原处看着她,他知道,这是她整理思绪的方式。
终于,碗洗净了。她用吸水纸拭净水痕,将它们摞在一旁,然后转身,背靠着水槽,双手撑在台沿上。
“我今天一直在想,如果那天在疗养院,我下了手,会怎么样?”
“你不会。”卫希礼坚定回答。
“但假设我下了手。”何黛拉坚持,“用我准备好的药剂,让司徒怀山在睡眠中没有痛苦地死去,那么现在,我会是什么感觉?”
卫希礼沉默了,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线上。
“我会觉得自己执行了正义吗?会觉得自己替叶默尔讨回了公道吗?”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还是会觉得自己也成了怪物?一个和他们没有区别的怪物?”
水龙头里残留的水聚成一滴,坠入水槽,啪嗒一声。
工作台上,那只鼬静静躺着,经过清洗和软化的皮毛恢复了湿润的深褐色,好像刚从林间归来,可它的腹腔空空荡荡,如同一座被掏空的神庙,等待着新的填充物,赋予它虚假的饱满与生机。
卫希礼来到她身边,用指腹拂去她脸颊上的一滴水珠——不知道是溅到的自来水,还是一滴泪。
“何黛拉。”他托起她的脸,“看着我。”
“如果你那天下了手,你现在可能会痛苦,也可能会自我怀疑,或者在深夜惊醒,质问自己‘到底成了什么’。”他的声音清晰得能刻在石上,“但你没有。”
“我没有,是因为我犹豫了。”何黛拉无助地摇头,“难道不是我的犹豫导致了现在的结果吗?他被不留痕迹地清除了。”
“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吗?”何黛拉眼中燃起冰焰,“如果我能当机立断,或者至少像他们那样干脆,也许……”
“何黛拉,你听好。”卫希礼用滚烫的手掌焐着她冰冷的肌肤,“没有也许,你也不是怪物。”
“我是……”她的声音狂颤,一如风中苇草,“我能感觉到,我一直在按照他们的逻辑思考,分析利弊,计算得失,选择最优解……所以最终,我一定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你不会。”卫希礼厉声打断她,“因为我在这里。如果他们在把你往‘怪物’那边拉,那我就把你往‘人’这边拉。”
何黛拉闭上眼睛,泪水从睫毛间泌出,终于滑落,缓慢的,一滴,两滴,砸在卫希礼的虎口。
他后退半步,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
“如果,我说如果,你真的变成了怪物,那也别怕。”
他的眼睛也红了,那里面坚定的火焰在暴烈地燃烧。
“因为你变成怪物的那一天,就是我变成怪物的那一天。作为创造怪物的人,我们是一体的,何黛拉。”
透过惨淡的灯光和迷蒙的泪眼,何黛拉认真凝视他。十一年来,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渴望看清这个人的脸。
十一年前,他少年之时,就拼尽全力将她拉出沼泽;十一年来,他付出最珍贵的年华,却只是成为她的影子;十一年后,他已经长成一个男人,仍甘愿受她支配,哪怕他们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覆上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沿着手背的纹理颤颤移动,最后停在他的腕骨。
脉搏在那里跳动,沉稳而有力,撞击着她飘摇的魂灵。
“卫希礼。”她的嘴唇贴上他的掌心,蝶落于花。
“我在。”卫希礼眼里噙满了泪,却不肯落下。
“别离开我。”
“永远不会。”
太累了,两个人都精疲力竭,连支撑站立的最后一点意志也丧失殆尽。
他们跪在地上,疲惫却没有消解半分。于是,他们干脆躺平,侧身紧贴,化身两尾相缠的银鱼。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平贴在她的小腹上,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驱散着地面的寒意。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她自己的,永不消逝地对撞着。他的呼吸贴着她的后颈游走,让她获得短暂的心安。
大脑驱使她哭,但她没有哭,只是更紧地向后靠了靠,让整个背脊完全贴合他的胸膛,如同胎儿寻求子宫的庇护。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既克制又松弛,生怕惊扰到怀中柔软的存在。
他觉得自己正在成为圣所,骨骼在软化,血肉在透明,男人与女人的界域在消融。
渐渐地,两具拥抱的躯体站立起来,载着双方的魂灵,回归语言尚未诞生、性别尚未分化的纯白纪元。
他是创世之母,她是待哺之子。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静默中诞生,应该是生命的可能性。就像创世的第一日,光尚未被命名为“光”,只是睁开的第一只眼睛。
“卫希礼。”她呼唤他。
“嗯?”
“那如果变成怪物的是你呢?”她问,“如果有一天,你开始觉得这一切太麻烦,开始想:‘为什么不干脆让她消失?这样我就不用再撒谎,再伪装,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那我就在起这个念头的第一时间来博物馆,敲开你的门,告诉你:‘何黛拉,我刚才想了一件很糟糕的事。’然后你就有权给我一巴掌,或者用你喜欢的方式惩罚我。”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真理。
何黛拉转过身,他们脸对脸,鼻尖几乎相碰,呼吸纠缠在一起。
“我喜欢的方式?”她寻求确认。
“任何方式。”他确认。
她的手由上至下,轻轻划过他的眉骨、颧骨,还有他嘴唇上那些浅浅的纹路。
“我可能会很残忍。”
“没关系。”
“果真吗?”
“千真万确。”
-
是夜,“寂静证词”进行了它新一轮的更新。
漆黑的背景上,白色的诗句像骨骼一样排列:
怪物从不独行
它们成对出现
一个执手术刀
一个递止血钳
一个在光下行走
一个在影中低语
审判席永远有两个位置
因为罪需要见证
恶需要共鸣
最深的深渊里
住着一体双生的灵魂
发布时间:2026年8月11日 03:42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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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证词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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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刚发现一个诡异的低级错误:时间设定是2015-2025年,文内却一直在“十年”“十一年”混用……【现将时间线修正为2015-2026年,跨度明确为“十一年”,全文完结后统一修改,在读的捧油直接忽略这一点!】 下本《扎扎舞厅》,废柴逆袭女无,森系治愈童话,攒够v线开,之前将猛猛囤字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