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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庆典之下 “她究竟是 ...
气闸门上的圆玻璃好像水桶里结出的冰层,隔开水天两个世界。
何黛拉身在水中,透过薄冰仰望天空,看到了展厅中央的白鹤标本。射灯下,它的毛羽愈发雪白。
太恒真美,但不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一只白鹤。
十一年前,湿地保护区,她见过世界上最美的白鹤——雪乃,太恒的伴侣。
后来,雪乃被锁进了林闻韶的书房,一个镀金鸟笼里。十七岁那年,叶默尔站在笼前,看着牠疯狂啄击栏杆,羽毛片片零落。
“看,多美。”林闻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得像在吟诗,“知道你喜欢,所以我特意把它固定在这里,方便你真正地欣赏。”
“它为什么不飞走?”叶默尔盯着雪乃眼中那团狂乱的火焰。
林闻韶无声靠近,直到离她的背影只有一步之遥。
“因为我剪了它的翅膀。现在它只能待在这里,成为这间书房里最美丽的摆设。”
他绕到她面前,眼神一如声音那般温柔:“有些人也是这样。他们的天赋,还有他们与生俱来的独特性,只有适当限制,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他的手掌悬在她肩上,在落下之前,就已经让她皮肤刺痛。
他不罢休,继续道:“就像你,叶默尔。”
-
冰层碎裂成冰锥,及时刺穿时空。得救的何黛拉用力眨眼,看清了眼前的情状。
展厅里,小元和另外两名志愿者正吭哧吭哧拆卸着展板。她离开储藏室,过去帮忙。
整理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众人精疲力尽,天色也沉入病态的昏黄。
米莲牵头,众人在“渔火人家”聚餐,姜科长和文旅局其他几位干部也会到场,何黛拉无法推辞。
餐馆坐落在湿地观景栈道的尽头,三面环水,木制建筑悬挑在水面之上,颇有特色。
走进包厢前,何黛拉最后看了一眼湿地。
天色正从昏黄转向暗蓝,水面倒映着最后的天光,生机勃勃的美丽降格成冷却的铅板。
“小何来了!来来来,坐主桌!”
刘姐的手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到圆桌旁。
位置早已安排好了,她的右手边是姜科长,左手边是米莲,这个夹心位置让她成了全场的视线焦点。
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月牙状的松花皮蛋在青花瓷盘里放射排布,醉虾浸在琥珀酒汁中,触须微微颤动,还有凉拌海蜇丝,痛苦地纠缠成一堆透明神经。
“河鲜可是这家的招牌。”姜科长夹了片鲥鱼到何黛拉碟中,“下午刚从湿地支流里捞的,季节限定,快尝尝。”
鲥鱼鳞片闪着银光,皮上凝着油脂,筷子轻轻一拨,雪白的肉质和细腻的纹理便暴露出来。
“谢谢姜科长。”何黛拉夹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鱼肉本来鲜甜,可她的味蕾好似蒙了薄膜,所有味道都被隔开遥远的距离,模糊而失真。
她的注意力在别处。
“味道如何,小何?”米莲转头问。
“很鲜美。”何黛拉放下筷子,得体微笑,“湿地生态好,水产质量也高。”
“所以说啊,生态和经济从来不是对立的,这次文化周的成功,就是最好的证明!”姜科长举起酒杯,“来,大家一起举杯,敬小何老师,我们的湿地守护者!”
玻璃杯交相碰撞,碎冰终于炸裂。
酒水在杯中晃荡,映出何黛拉拉扯变形的脸,还有天花板上灯笼的倒影,碎成一片光斑。
热菜陆续上桌,蒸汽裹挟着香气如雾升腾。一共九道,服务员往来穿梭,持续了二十分钟。
红烧鼋裙,这最后一道让何黛拉胃里发紧。
鼋是保护动物,不过总有人能弄到“养殖”的。此刻深红酱汁浓稠如血,和那胶质一起,在餐桌上暗光闪动。
“这可是好东西,”对面的男领导指着那盘菜,“滋阴补肾,尤其对女人好,小何你多吃点。”
硕大一块转眼被夹进何黛拉碟中,厚实皮质上的毛孔清晰可见,和它的食用者面面相觑。
何黛拉猛地想起博物馆那只鼋的标本,背甲上盗猎者的刀痕深可见骨,玻璃眼珠里凝固着永恒的恐惧。
“谢谢。”她用筷子来回拨弄那块皮肉,始终没能送入口中。
对话潮水般涌来退去,刘姐在讲文化周的趣事,小元红着脸说第一次讲解时的紧张,姜科长和米莲低声讨论着另一个项目的预算。
何黛拉专心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她的身体安坐在圆桌旁,碟子里堆满别人夹来的菜,可悬浮的意识正在半空俯视着这个场景:
明亮的灯光,蒸腾的暖气,一张张因酒精或兴奋泛红的人脸。酒杯空了又满,菜冷了又换新的,笑声结束又开始。
而在这一切之上,比她的意识更高的,是死亡。
司徒怀山死了,并非死于意外,也并非死于疾病或衰老,这两点她已经明确。
那么是死于净化协议吗?那个躺在建模里的人形,是在什么指令或算法的干预下才停止呼吸的?
“……所以这个项目啊,时机正好。”姜科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上次提的那个警民协作项目的批文已经下来了,‘湿地安全与生态保护’,市里重视得很,专门拨了一大笔经费。”
包厢里的喧闹声适时低伏,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项目由我牵头,”姜科长用筷子头点了点何黛拉,“小何老师作为候选专家,被筹备组全票通过了。”
赞叹声接连响起,刘姐激动地拍手:“小何,这可是大好事!”
何黛拉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看着姜科长诚恳的眼睛、前倾的姿态,还有那摆动着的肥硕的手,觉得一切都那么真实且正常,唯有直觉在尖叫。
“我很荣幸。”她实实在在地为难起来,“但我只是个博物馆管理员,恐怕……”
“你太谦虚了。”米莲插话,“文化周的数据我们都看了,97.8%的导览平均满意度,这可不是偶然!”她倾身而来,“小何,你很擅长抓住人们的注意力,也很擅长把复杂的知识故事化,这正是项目所需要的。”
这类恭维何黛拉从不放在心上,她面上笑着,心底快速权衡。
拒绝吗?她这些天一直在找托辞,可每一条都不能百分百让她满意。
接受吗?那她不可避免地要卷入一直躲避的风暴,比如那种叫作系统的东西。但同时,她不是不清楚,接受也意味着掩护。
如果接受,她就有了一个公开合法的、可以解释她与卫希礼频繁接触的理由。
“项目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大体上分为三个方面。”姜科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协助制定湿地巡护安全规范,包括哪些区域危险、什么季节要注意什么、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处理等等。
“第二是公众教育,需要你参与设计科普材料,组织讲座,配合媒体做些宣传。”
他收回第三根手指,神色郑重起来:“至于第三点嘛,就是偶尔要配合警方,对涉及湿地的案件提供一些专业意见。”
“案件?”何黛拉轻声表达着疑惑。
“哦,就是一些意外事件。”姜科长摆摆手,“失踪啊,受伤啊,或者一些更复杂的。湿地地形特殊,各种痕迹的成因难以判断,有专家意见,警方能少走许多弯路。”
“更复杂的”,何黛拉咀嚼着这几个字,也就是海因茨、伊兰荧或林闻韶的事件。
“我明白了。”她点头,“那么,我需要签协议吗?”
“下周我把合同送来。”姜科长放松地笑了,“待遇按专家顾问的标准来,可能不如你在博物馆自在,但同样很有意义。”
何黛拉回以微笑:“确实如此。”
对话渐渐转向别处,包厢里不减热络。何黛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凉透的鱼嚼着,腥味在口腔弥漫。
手机震动,她放下筷子,在桌下点亮屏幕,看到了卫希礼的加密消息:“晚上十点见,监护仪有新发现。”
她回复“好”,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时正撞上米莲看向她的目光。
四目在空中交汇,米莲微微一笑,举杯示意。何黛拉照做,两只杯子隔空相撞。
聚餐在喧闹中持续到八点,何黛拉以“回馆整理资料”为由提出离席,刘姐想挽留,被姜科长制止:“让小何先回吧,她明天还要工作。”
在两名迎宾的欢送下走出餐馆大门,何黛拉迎着晚风站定,先让肌肤适应骤变的温度。
警示牌上结着一张圆网,蜘蛛不知跑哪去了,只有一片蝉翼粘在网络中央。
她正盯着那网出神,身后忽然传来响动。回头看,小鹿笑眼弯弯地小跑过来。
“何老师!湿地水循环的模型,领导们刚才讨论,建议您申报省里的科普创新奖呢!”
何黛拉看着小鹿年轻饱满的脸,看着上面泛着的粉色光泽,感到一种久违的清新。
“我会看看申报要求。”她温和地点点头。
小鹿用力点头,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下来:“何老师,我明天回学校,以后不能天天来博物馆了……”
她的手指胡乱卷着衣角:“那个……我和小元他们都特别喜欢您!你懂那么多,对我们那么耐心,从不嫌我们问的问题幼稚,还特别会讲故事!每次遇到难题您都能轻松化解,而且您说话那么温柔,长得又那么漂亮,我们觉得……”
她越说越快,生怕被打断似的,可何黛拉的耳朵已经自动屏蔽了大部分词语。
这绝不是她的主观故意,可生理性的撤退就是发生了。声音仍在进入耳道,大脑却拒绝解析含义。
小鹿的嘴唇开合着,诚挚的情感热浪般涌来。何黛拉站在浪前,丝毫感受不到温度,只能感到内在尖锐的悲伤。
这悲伤并非源于女孩的喜欢,那她就太不近人情了。这悲伤源于那种不对等的感觉。
她在博物馆工作生活了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子中的大部分,那座建筑中只有她、标本和光线中浮动的尘埃。安静是她的常态,寂静是它的底色。
最近两周是个例外。
脚步声、交谈声、孩子的惊呼、老人的感叹。空气被搅动,温度因人体聚集而升高,连灰尘降落的速度似乎都变慢了。
她不渴望热闹,但身处其中时,她发现自己也并不排斥。
真正让她无措的,是此时此刻。
过往多年,是热闹在抵触她,人群在疏离她,喧闹在消解她——而非反过来。现在,一个女孩站在她面前,捧着真心告诉她:你很好,我很喜欢你,我会想念你。
这如何不让她心生荒谬?
她究竟是谁?是叶默尔吗?那个本该死在沼泽里的幽灵?还是何黛拉,这个用谎言构建成的幻影?
她都是。她还是复仇计划的执行者、观测名单上的A-7、系统里的异常数据点……她是很多。
这“很多”决定了她不该承受这般温柔的对待,不应该。
“何老师……?”小鹿的声音弱下去,脸上的光彩被不安取代,“我是不是话说太多了?不好意思,我一激动就……”
何黛拉重新把视线聚焦在小鹿身上。
这个女孩毫无过错,她只是在表达善意。而善意,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稀缺的东西。
她吸入一口气,让胸腔扩张,让血液重新流向全身。
“下个月有主题展,‘湿地与记忆’。”她看着那双赤忱的眼睛,“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这是她仅有的东西,也是她能给出的全部。说完,她拍了拍小鹿的胳膊,转身向栈道尽头走去。
短暂的交集,克制的连接,得体的告别,像两株错季开花的植物,偶然相遇在同一温室,短暂共享光照和水分,然后各归其律。
晚风卷着潮气扑来,赤忱和荒谬纠缠,何黛拉拨出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喂?”梅丽安接起。
“是我,何黛拉。”她停在一棵树下,“关于昨晚的事,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系统如果执行净化协议,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
沉默良久,梅丽安说:“林闻韶主张最小干预原则,也就是说,系统会优先选择接近自然死亡或意外事故的方式,药物相互作用、医疗设备故障、突发疾病……都在它的选项库里。”
“医疗设备故障?”何黛拉心里一动,一个疑问悄然消解。
“对。”梅丽安的声音凝重起来,“但我必须提醒你,何小姐。如果你在调查什么,请务必小心,系统的监控网络比你想象的要广得多,它构建的人格模型能精确到可怕的程度。”
“谢谢。”何黛拉点点头,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到,“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加入警民协作项目,系统的评估会改变吗?”
“会。”梅丽安立即回应,“公开身份和官方背景会提高你的社会可见度,也就能增加系统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对你采取行动的难度,但与此同时,你也会进入更多监控名单。”
“这是一把双刃剑。”
“是的。”梅丽安叹了口气,“而且是一把双刃都很锋利的剑。”
“我明白了,谢谢。”
挂断电话,何黛拉稳步往回走,十分钟不到就回到储藏室。她坐下来,开始等待,等待卫希礼可能带来的任何答案。
夜色已彻底成熟,像一枚过于饱满的黑色果实,随时可能从枝头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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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刚发现一个诡异的低级错误:时间设定是2015-2025年,文内却一直在“十年”“十一年”混用……【现将时间线修正为2015-2026年,跨度明确为“十一年”,全文完结后统一修改,在读的捧油直接忽略这一点!】 下本《扎扎舞厅》,废柴逆袭女无,森系治愈童话,攒够v线开,之前将猛猛囤字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