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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风照旧人非 沈砚离开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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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离开烟火巷的那日,秋色正好,晚风温柔如常。
可巷中那点温温软软的烟火暖意,却彻底冷了苏绾心底封存多年的平静。
他走得决绝,一如五年前破晓离去的模样。
只是五年前是悄无声息、一纸绝情。
五年后是遥遥相望、客气疏离,连一句多余的牵绊都不肯留下。
巷陌恢复往日喧闹,人来人往,笑语不息。
街坊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人知晓方才那条寻常巷陌里,权倾朝野的重臣与巷中平凡女子,完成了一场横跨五年的重逢与陌路。
唯有苏绾,站在糕饼铺前久久未动。
秋风拂过眉眼,微凉拂鬓,吹得眼底那点强忍的酸涩轻轻翻涌。
她以为重逢会是波澜万丈,会是旧恨翻涌,会是心口剧烈作痛。
可真当再见,只剩一片沉沉的空落。
像守了五年的执念骤然落空,像记了五年的爱恨骤然失重。
她的确不闹、不怨、不哭、不争。
可她也从未真正放下。
白日喧嚣盖住心绪,待到暮色沉落、巷灯初亮,烟火巷渐渐安静下来,所有隐忍的情绪才慢慢浮上来,缠得人心头发闷。
苏绾如常关门、熄灯、收拾案台。
只是今夜动作格外迟缓,指尖偶尔失神停顿,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怔怔良久。
五年前的秋夜,也是这般晚风,这般灯火,这般寂静。
那时他还在。
会静静坐在窗边陪她收铺,会替她关好漏风的木窗,会在晚风寒凉时默默立在她身侧,不言不语,却万般安稳。
如今晚风依旧,灯火依旧,铺舍依旧。
唯独故人,早已山河远去,心境全非。
人非,事非,岁岁皆非。
入夜后的烟火巷,静谧温柔。
无人知晓,巷口暗处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沈砚并未走远。
他车马停在城外长街,遣退所有随行下属,独自一人折返巷口,静静伫立在夜色阴影里。
不敢靠近,不敢惊扰,不敢再见她一面。
只敢远远站着,望着那盏暖黄灯火,望着那间安稳铺舍,望着窗内隐约温柔的剪影。
白日人前克制的冷静、疏离、淡漠,在无人夜色里尽数崩塌。
五年权谋铁血,千场朝堂厮杀,他从未有过半分怯懦。
唯独面对她,步步胆怯,字字迟疑,连靠近都成了奢望。
他知道她怨他、疏他、避他。
也活该如此。
当年那一纸绝情,是他亲手写下的牢笼,困住她五年,也困住自己余生。
这些年,他不是从未打探她消息。
身居朝堂五年,权柄在手,想要查一个巷中女子的安稳与否,易如反掌。
只是他不敢。
不敢听闻她点滴近况,不敢知晓她是否早已放下过往、另寻良人、安稳余生。
他怕听见、怕看见、怕自己连默默念想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于是只能忍着、藏着、憋着,任由相思与愧疚日夜啃噬心口。
今夜重逢,确认她岁岁安稳、眉目安然、无灾无难,本该心安。
可心安之余,是无边无尽的不甘与遗憾。
晚风簌簌,吹起他官袍衣角,冷夜浸骨。
他站在暗处,看窗内灯火温柔,看她独坐窗前的清寂身影,一站便是整整一夜。
从暮色沉沉,到月落星稀,再到东方泛白。
整夜无声,整夜凝望,整夜隐忍。
次日天刚亮,巷中渐渐有人声苏醒。
沈砚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沉淀整夜的酸涩尽数敛去,重归冰冷沉静。
他不能久留。
朝堂事务繁重,风波未定,他身份太过扎眼,久留只会给她带来无尽麻烦与流言。
可他终究舍不得,就这样彻底转身离去。
沉吟片刻,他低声吩咐暗处隐卫。
“往后,烟火巷一带,暗中护佑。”
“不许任何人惊扰绾月铺,不许流言缠身,不许地痞骚扰,不许官差滋扰。”
“护她岁岁安稳,岁岁平安。”
字字郑重,句句恳切。
他不能光明正大陪她、护她、爱她。
便只能以最隐秘、最卑微、最无人知晓的方式,护她余生烟火无扰。
隐卫低声应诺。
自此,京城烟火巷,无形中多了一层无人可见的屏障。
无人知晓为何巷中岁岁太平,无人敢欺、无人敢扰。
无人知晓为何每每遇雨,巷口积水总会被悄悄清理。
无人知晓为何每到深冬,檐角危冰总会提前被人剔除。
无人知晓这岁岁安稳,是一朝重臣暗中托付的余生守护。
安排妥当,沈砚最后回望一眼那间安静的糕饼铺,眼底万般不舍尽数压下。
转身离去,再无回头。
这一次,是真的远行。
南巡公务紧迫,他必须即刻离城。
只是此去路途千里,山水迢迢,他心底那根系在烟火巷、系在苏绾身上的弦,再也未曾松开过半分。
沈砚离去之后的数日,烟火巷一切如常。
可苏绾渐渐察觉出异样。
往日巷中偶尔会有地痞游荡、无赖滋事,近来却异常太平,整条长巷安宁得过分。
秋日暴雨突至,巷口泥泞难行,第二日晨起,青石板路却干干净净,无泥无积水。
巷中邻里偶有难处,本该处处碰壁,却总能莫名逢凶化吉、事事顺遂。
就连往日总来摊前挑刺压价的市井泼妇,也再也未曾出现过。
种种变化,细微无声,却真实存在。
苏绾心底隐隐有答案,却不敢深想,不愿深究。
她怕是他。
怕他一边当年绝情弃她而去,一边又默默施以恩惠。
怕他这般不清不楚、不远不近的守护,让她五年熬出来的平静彻底崩塌。
怕自己好不容易封存的旧情,再度死灰复燃。
最折磨人的从不是彻底的决裂、彻底的伤害、彻底的不爱。
是他当年狠心推开,让她受尽孤单。
如今又默默守护,温柔暗藏,让她爱恨两难、进退无依。
数日午后,天高气清。
巷中阿婆坐在门前晒秋阳,笑着同苏绾闲谈。
“绾丫头,你真是好福气,近来咱们这条巷,风水格外太平,连官府都格外照拂,半点糟心事没有。”
“怕是有贵人暗中庇佑着咱们整条巷子呢。”
贵人二字落进耳中,苏绾指尖微微一顿。
心底沉沉酸涩漫开。
贵人。
于整条烟火巷而言,他是暗中庇佑的贵人。
唯独于她,是年少心动、温柔一场、绝情一场、遗憾半生的故人。
是赐她数月安稳,予她五年伤痕,扰她余生心绪的人。
苏绾淡淡弯了弯唇角,轻声应道:“或许吧。”
语气清淡,听不出情绪。
旁人皆道是福气。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无形的庇佑,是最深的纠缠。
晚风再起,穿巷而过,拂过糕饼铺门前,带着熟悉的秋桂余温。
岁岁晚风依旧温柔。
只是当年并肩吹风的人,早已隔了山河岁月。
从前晚风赠情深。
如今晚风照旧人非。
他在朝堂万丈风云里,步步荣华,满身风霜,岁岁念她,无人知晓。
她在市井人间烟火里,岁岁安稳,独自静好,年年忆旧,无人看透。
彼此安好,却永不相见。
彼此牵挂,却永不言明。
彼此有情,却永隔误会。
这世间最遗憾的爱,大抵如此。
你护我烟火无忧。
我守你余生无扰。
只是我们,再也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