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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意难平 秋风穿巷, ...

  •   秋风穿巷,落桂簌簌。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喧嚣尽数退散。

      整条烟火巷的人声、叫卖、风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偌大天地,仿佛只余下巷口伫立的沈砚,与铺前静立的苏绾。

      五年未见。

      他变了,又好像半点未变。

      褪去粗布青衫,着一身肃穆玄色官袍,金线镶边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是朝堂淬炼出的冷硬凌厉,周身覆着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场。曾经藏在温柔眼底的浅淡暖意,早已被五年权谋风霜尽数冰封,只剩沉沉的淡漠与深邃。

      可那张脸,依旧是她刻在心底五年、刻意想忘也忘不掉的模样。

      而她,依旧是巷中最温柔的模样。

      素衣清颜,眉眼恬淡,守着一方烟火朝夕,未染半分京城朝堂的浮华。只是眼底那片纯粹热烈的光,彻底凉了。

      不再有初见的羞怯,不再有朝夕的信赖,不再有雨夜的笃定等候。

      只剩一片历经伤害后的平静疏离,淡得像风,冷得像秋霜。

      沈砚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隔着数丈青石板路,他静静看着她,胸腔翻涌着积压五年的情绪。思念滚烫,愧疚沉底,还有无处安放的酸涩与遗憾。

      五年来,他在朝堂步步惊心,在权谋里厮杀浮沉,见过无数趋炎附势、假意逢迎之人,早已对人情冷暖麻木无感。

      可唯独望见她这一刻,所有坚硬城府轰然开裂,所有冷静克制尽数崩塌。

      他多想上前,唤她一声阿绾,想解释当年的身不由己,想剖白五年隐忍的苦衷,想告诉她那纸绝情信字字是假,句句是骗。

      可话到喉间,终究尽数沉落。

      解释何其苍白。

      当年是他亲手落笔绝情,是他亲手斩断牵绊,是他亲手推开她,让她独自承受五年空寂、五年流言、五年伤情。

      所有苦,是她一个人熬的。
      所有痛,是她一个人受的。
      所有落空与难堪,是他亲手赠予的。

      如今他功成归来,一身荣光,凭什么一句解释,就想抹平她五年的岁岁伤痕。

      他没有资格。

      苏绾率先收回目光。

      那短暂的对视,于她而言,像是骤然掀开一道尘封五年的旧疤。不剧烈,却绵长酸涩,细细密密堵在心口,让人呼吸发闷。

      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早该波澜不惊。

      原来旧人一见,旧事尽数翻涌。

      那些秋日朝夕、晚风相拥、桂花甜香、雨夜私语,还有最后那纸字字冰冷的信、空无一人的小院、破晓时分的绝望落空,全都清晰如昨。

      她垂下眼帘,神色恢复一贯的恬淡平静,抬手若无其事地收拾案上糕点,动作稳妥从容,不见半分异常。

      仿佛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重臣,真的只是陌路过客,与她毫无瓜葛。

      沈砚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口沉沉发涩。

      沉默良久,他终究抬步,缓步朝糕饼铺走来。

      玄色衣摆扫过青石板落叶,步履沉稳,却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之上。

      巷中路过的邻里百姓,早已看得屏息敛声。

      这位大人气度森严、华贵非凡,一看便是顶级权贵,此刻却独独走向寻常小巷的糕饼铺,举止慎重,气场温柔收敛,实在令人费解。

      无人敢上前窥探,只远远驻足,悄悄观望。

      几步之遥,咫尺而立。

      沈砚停在铺前檐下,目光落于她低垂的侧脸,声音褪去朝堂的凛冽,压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许久不见。”

      四字寻常寒暄,跨越五年别离。

      苏绾手上动作未停,指尖抚过瓷白糕饼,声音清淡平和,无喜无悲:“大人远道而来,可是要买糕?”

      她称他——大人。

      生疏,恭敬,划清界限。

      彻底抹去当年所有亲昵朝夕,斩断所有旧情牵绊。

      沈砚心口微堵,喉间发紧,轻声道:“路过,看看。”

      “巷陌依旧,挺好。”

      挺好。

      挺好她依旧安稳,挺好她依旧平和,挺好岁月未曾苛待她,挺好他当年的狠心决绝,终究护得她一世烟火安宁。

      可唯有他们,再也不好。

      苏绾淡淡勾了下唇角,笑意不达眼底:“托大人福,烟火巷岁岁如常,从无风波。”

      一语双关。

      无风波,是她五年来安稳无虞。
      无风波,也是多谢他当年利落转身,彻底断干净,再无牵连,再无纠葛,让她此后岁月,再无风雨祸事。

      字字平静,句句藏刺。

      沈砚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疏离与怨怼。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愧疚,低声问:“这五年,还好吗?”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一个人守着空巷,守着伤痕,如何能好。

      可苏绾只是抬眸看他,眼神清澈淡漠,无波无澜:“很好。”

      “无人扰,无人骗,无人虚许朝夕,日日安稳,岁岁太平。”

      短短数句,轻描淡写,却将五年委屈尽数藏在其中。

      无人扰,是真。
      无人骗,也是真。

      当年他给过她最温柔的烟火期许,也给过她最彻底的欺骗落空。

      沈砚薄唇微抿,心口酸涩泛滥,竟一时无言以对。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从无虚许,从无欺骗,所有温柔皆是真心,所有绝情全是苦衷。

      可看着她淡然克制的眉眼,所有辩解都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他欠她的,太多了。

      “阿绾。”他终究还是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恳切,“当年的事……”

      “大人。”苏绾适时打断,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过往之事,早已随风散去,我早已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不是真的遗忘,是不愿再提,不敢再念,不必再深究。

      那段短暂温柔又极致难堪的过往,是她年少一场荒唐大梦,梦醒无痕,何必重提。

      沈砚凝着她冷静疏离的眉眼,心底一片寒凉。

      他最怕的,从不是她恨他、怨他、与他大闹一场。

      而是她这般云淡风轻、彻底释怀,将他彻底划出人生轨迹,形同陌路。

      爱恨尚且有情,陌路才是终局。

      秋风再起,卷起铺前淡淡的桂香,温柔依旧,人事全非。

      两人静静对峙,无话再接,无言可续。

      咫尺之距,却隔着五年山河、一纸绝情、满身误会,隔着再也跨不过去的沟壑。

      巷外阳光正好,烟火温热,岁月温柔。

      唯独他们之间,只剩寒凉沉寂。

      良久,沈砚轻轻吐息,压下满心翻涌的情绪,语气低缓妥协:“好。”

      “你放下便好。”

      只要她安稳自在,只要她岁岁无忧,只要她不再因他痛苦,他的所有委屈、所有苦衷、所有思念遗憾,都可以尽数埋藏心底,永不示人。

      他可以永远做她生命里的陌路故人。

      “我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他缓缓收回目光,压尽所有深情与失态,重归朝堂重臣的清冷克制,“告辞。”

      语罢,他再看了她一眼。

      最后一眼。

      眼底藏尽五年相思、毕生愧疚、万般不舍,却尽数敛于沉静眼底,无人看穿。

      转身,抬步离去。

      玄色背影挺拔孤冷,一步步走出这条他念了五年的烟火巷。

      来时满腔期许。
      去时满心空落。

      苏绾立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那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紧绷的心弦才骤然一松。

      鼻尖微酸,眼底微微发热,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五年磨砺,她早已学会不动声色,学会藏好情绪,学会与过往和解。

      只是心底那处旧伤,被重新掀开,空空落落,隐隐作痛。

      旧意最是难平。

      旧人最是难忘。

      旧梦最是易碎。

      她以为放下了,重逢才知,从未真正放下。

      只是爱恨沉淀,深情封存,再也回不到当初。

      巷风悠悠,烟火绵长。

      故人归而复去,浮生再无交集。

      这一场迟来五年的重逢,

      没有和解,没有原谅,没有续章。

      只剩——
      烟火依旧,山河依旧,岁岁依旧,
      唯我们,再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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