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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岁岁皆念 秋深日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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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日短,霜风渐紧。
烟火巷的桂香彻底落尽,只剩清冷风霜漫过青石板。檐下竹灯夜夜摇晃,照着日复一日的市井晨昏,岁岁年年,一成不变。
自沈砚那日重逢离去,又是月余。
他再也没有来过。
仿佛那场短暂的巷中相逢,只是秋风起时一场恍惚错觉。
可巷里无形的庇护,从未断绝。
深秋霜重,巷中老旧屋檐常有落霜,晨起易坠冰碴伤人,第二日总有人悄无声息提前打理干净;逢着阴雨连绵的日子,巷尾积水淤堵,天亮必定通路干爽;就连偶尔路过的纨绔闲徒,刚在巷口驻足,便会被无形之人驱离。
一切做得隐秘至极,不着半点痕迹。
整条巷子岁岁安宁,邻里只当是世道日渐清平,无人深究根源。
唯独苏绾心知肚明。
是他。
除了沈砚,再无旁人会这般费心费力,默默护着这条寻常小巷,护着她这间不起眼的糕饼铺。
她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滋味。
怨早已淡了,恨早已散了,可执念与不甘,却在这日复一日的暗中守护里,重新疯长。
若当年当真薄情,何以五年不忘,岁岁庇佑。
若当年本有深情,何以一纸绝情,不辞而别,让她孤身熬尽五年风霜。
人心最是矛盾,也最是贪念。
他留她安稳,却不留名分。
护她余生,却不肯见她。
予她周全,却不肯解释半句从前。
不远不近,不即不离,似是补偿,更似折磨。
日子久了,苏绾渐渐养成一个习惯。
每至暮色落巷、灯影初悬之时,总会下意识抬眸望向巷口。
明知他不会来,依旧岁岁空望。
看秋风卷落叶,看暮色吞山河,看过客匆匆来去,看尽人间烟火,唯独等不到那个归人。
她依旧每日揉糕、生火、开市、收铺。
眉眼温柔依旧,性情恬淡依旧,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寂。
无人知晓,她每夜熄灯之后,会独坐窗前许久。
窗前木桌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陈旧的素纸。
正是五年前那封绝情信。
五年来,她从未舍得丢弃。
恨的时候拿出来反复看,字字剜心,夜夜难眠。
释怀之后依旧收好,纸页泛黄折旧,边角被指尖摩挲得微微起毛。
是伤,是疤,是执念,是年少唯一一场心动的凭证。
她无数次盯着冰冷字句,想不通当初温柔缱绻何以转瞬绝情。
无数次在深夜辗转,拼凑那些被隐瞒的细节、被省略的苦衷、被掩埋的真相。
可每一次快要触到答案之时,又被那决绝的落笔生生挡回。
若是真有苦衷,何以五年杳无音信,半分解释皆无。
终究是想不透,猜不明。
只剩岁岁念念,念念无解。
千里之外,江南官道。
沈砚南巡已近两月。
一路巡查州府,整肃吏治,查办贪官,手段雷霆果决,朝堂风骨震慑地方。下属敬畏,百官俯首,人人皆惧这位年轻凌厉、权倾朝野的沈中丞。
人前,他永远冷静、淡漠、无懈可击,铁血无情,城府深沉。
人后,夜夜无眠。
江南夜色温柔,烟雨朦胧,可他眼底心上,永远只剩北方那一条小小烟火巷。
公务之余,夜深人静,随行众人皆已安歇,他常独自立在驿馆露台,凭栏望月。
月色千里,同照山河。
他望的从来不是江南风月,是千里之外,烟火巷里那一盏长明晚灯。
五年浮沉,岁岁皆念。
身居朝堂,步步惊心,无数次身陷绝境、命悬一线,他从未怕过。
唯一怕的,是自己万一身死沙场、葬于权谋风波,从此再无人护她烟火安稳。
当年决绝离去,是为护她一命。
五年暗中守护,是为偿她亏欠。
他从不敢奢求原谅,不敢妄想重逢,不敢盼她回头。
只求她一生不知疾苦,不识险恶,平安顺遂,终老巷中。
便是他毕生所求,毕生圆满。
随行副将跟随他多年,最是了解他性情,见他夜夜望月失神,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
“大人,既心心念念,为何不回去见一面?解释前尘,亦可解了多年心结。”
沈砚指尖抚过微凉栏杆,眼底沉沉无波,只淡淡吐出一句:
“不必。”
“我一身风雨,满身污渍,何必再扰她清平。”
他手上染血,肩上负重,身前是朝野风波,身后是血海旧债。
他的世界刀光未歇,恩怨未了。
而她的世界,烟火温柔,岁岁清平。
最好的结局,便是永不交集。
他解释,是求自己心安。
她不知,是保她余生安稳。
与其揭开陈年血色风波,让她卷入是非浮沉,再无宁日。
不如让她永远以为他薄情,永远止于陌路。
误会是壳,亦是屏障,隔了缘分,也隔了风雨。
副将沉默。
跟随多年,他终于懂了,大人这一生的深情,从来都是隐忍成全,从不是占有相伴。
深秋将尽,南巡事宜彻底收尾。
圣谕传来,令沈砚即刻返京,入朝复命。
车马启程北归,一路山河迢迢,秋风萧瑟。
归途越近,沈砚心底心绪越沉。
近乡情怯,大抵如是。
越是靠近那座城,越是靠近那条巷,越是不敢直面心底深藏多年的滚烫执念。
他想回去,又怕回去。
想远远看她一眼,又怕惊扰她安稳岁月。
车马入京城那日,天降初霜。
寒霜薄薄覆满街巷,天地清寒。
沈砚归朝复命,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堆积两月的政务接踵而至,连日伏案,彻夜不休。
他重回权倾朝野的位置,依旧是那个冷峻凌厉、杀伐果断的沈中丞。
人前无半分破绽,无半分失态。
可无人知晓,他案头最隐秘的抽屉里,常年收着一小罐干桂花。
是五年前烟火巷深秋落桂,他悄悄拾起、晒干留存。
五年辗转,南北浮沉,他带在身边,从未离身。
桂香淡去,余温犹存。
是他贫瘠寒凉的余生里,唯一一点温柔念想。
世间人人皆知沈砚风华绝代,权压朝野,一生无软肋。
唯有他自己知晓,他毕生软肋,藏在烟火巷深处,藏在岁岁晚风里,藏在五年不敢言说、不敢触碰的深情里。
京城初霜那日,烟火巷也落了薄霜。
苏绾晨起开门,看着檐下薄薄霜色,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深秋。
也是这般霜风,这般清冷。
那时有他在。
他会默默替她关好窗,会替她扫尽门前霜雪,会在寒凉深秋,给她无声岁岁温暖。
眼底微微发热,心底轻轻发疼。
五年岁岁,春夏秋冬,风花雪月。
她看似安稳度日,无牵无挂。
实则年年皆念,岁岁难忘。
他身居庙堂高处,阅尽山河风霜,年年念她,无人知晓。
她身处市井烟火,守着一方朝夕,岁岁忆他,无人看透。
两人隔一城烟火,隔万丈红尘,隔五年误会,隔半生隐忍。
彼此惦念,彼此成全,彼此牵挂。
却永不相见,永不相认,永不和解。
霜风穿巷,落满青石板。
岁岁年年,风霜依旧。
他在高处念烟火。
她在烟火念旧人。
万般心事,终究只落得四个字——
岁岁皆念,岁岁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