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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年风雪归 流年暗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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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暗换,一晃五年。
烟火巷的秋,依旧年年如约。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檐角竹灯岁岁摇晃,市井烟火朝起暮落,人声喧闹依旧,仿佛这巷陌从不会为谁停驻,也从不会为谁悲伤。
唯一变了的,是人心,是岁月,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朝夕。
五年光景,足以让少年褪去青涩,足以让恩怨尘埃落定,足以让沧海翻覆、人事全非,也足以让一场滚烫深情,冻成心底经年不愈的伤疤。
五年来,苏绾守着她的绾月糕饼铺,守着这条安稳旧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褪去了当年眉眼的稚气柔软,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淡漠。依旧温柔,只是温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凉,不再轻易动心,不再轻信情深。
那年深秋,一纸绝情信,碎了她所有赤诚与期许。
最初那几年,她怨过、恨过、哭过、熬过。
怨他温柔是假,陪伴是戏,动情是演。
恨他来去匆匆,绝情彻底,不留半分余地。
可岁月最是磨人,经年风烟过尽,恨意慢慢淡去,只剩心底一处空空落落的缺口,不痛不痒,却永远无法填满。
她慢慢学会放下,学会安稳度日,学会把那段短暂巷中朝夕,封存进过往。
只当是年少一场大梦,梦醒人空,不必深究,不必难忘。
巷中邻里偶尔提及当年那位青衫公子,叹一句薄情负心、来去无踪。苏绾听闻,也只是淡淡一笑,低头揉面烘焙,不辩不语,不悲不喜。
仿佛那个人,真的从未在她岁月里出现过。
唯有每一年深秋桂落、晚风起时,心底总会莫名一空,旧影浮沉,转瞬即逝,让人怅然失语。
五年时间,皇城朝堂早已天翻地覆。
当年构陷沈家的权臣尽数倒台,冤案昭雪,沉冤得雪。那场轰动朝野的沈家灭门旧案,终被彻底翻出,罪证昭然,恶人伏法。
而当年那个隐匿市井、落魄逃亡的沈家遗孤——沈砚。
已成如今朝堂最权倾朝野、锋芒慑人的御史中丞。
五年刀光剑影,五年步步为营,五年浴血蛰伏。
他从泥泞尸山爬起,褪去粗布青衫,洗去市井温柔,一身朝堂风霜,满身权谋城府,眉眼覆着万年寒凉,手段凌厉,雷霆果决,成了朝野上下无人敢直视、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他翻案、复仇、清朝野、定风波,亲手终结了当年所有黑暗。
功成之后,朝野称颂,帝王器重,前路青云万丈。
唯独心底那处最柔软的方寸之地,五年来从未安生。
五年杀伐路,夜夜梦归烟火巷。
梦归那盏晚灯,那碗热茶,那满身桂香,那个温柔待他、信他、等他的姑娘。
梦醒之后,只剩满室寒凉,满心愧疚,满眼空寂。
他赢了朝堂,赢了恩怨,赢了宿命。
唯独输了她。
深秋霜降,公务落定。
沈砚奉旨南巡巡查州府,车马途经旧都城。
时隔五年,他终于再度踏回这座城。
车驾行至繁华长街,两旁楼宇巍峨,车马如龙,锦绣繁盛,一如当年朝堂盛景。
他静坐马车之中,一身玄色官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淡漠,面容比五年前更加深邃冷硬,周身气场凛冽威严,生人勿近。
随行下属低声请示行程安排,言语恭敬谨慎。
沈砚目光淡淡掠过窗外盛景,薄唇轻启,语声微凉:“绕行。”
“大人,何处?”
他静默片刻,喉间微涩,吐出四字:“烟火巷。”
五年不敢踏足,五年不敢回望。
今日功成身定,风波尽平,他终于敢回来。
不求原谅,不求重逢,不求再续前缘。
只求远远看一眼,看她安稳无恙,岁岁如常。
便足矣。
马车缓缓驶离主街,绕进僻静老巷。
越靠近烟火巷,周遭喧嚣越淡,市井气息越浓。熟悉的桂香随风漫来,温柔绵长,一如五年前无数个朝夕。
车至巷口,稳稳停驻。
沈砚抬手,掀开车帘。
秋风卷着细碎枯叶,落满青石板路。巷陌依旧,烟火依旧,檐灯依旧,温柔依旧。
熟悉的景象铺展眼底,瞬间击溃他五年层层伪装的坚硬城府。
五年风霜铁血不动容,此刻望着这条旧巷,眼底竟微微发颤。
他缓步下车,孤身走入长巷。
玄色官袍步履沉稳,气场凛然,与这条温柔市井小巷格格不入。沿途邻里百姓见他衣冠华贵、气度非凡,纷纷侧目,心生敬畏,不敢多言。
他无心顾及旁人目光,目光沉沉,穿透层层烟火,直直落向巷深处。
那间熟悉的绾月糕饼铺,安然立在原地。
木窗敞开,暖光溢出,清甜糕饼香气随风漫出。
窗前,立着一道素衣身影。
苏绾正低头整理刚出炉的糕点,侧身温婉,眉目清宁,长发简单束起,一身素净布衣,依旧是当年那般温柔模样。
只是沉静许多,淡然许多。
五年光阴,未曾磨去她半分温柔,只是洗去了当年眼底的纯粹热忱,添了几分疏离安稳。
五年未见,一眼万年。
沈砚立在巷中,隔着数丈烟火距离,静静望着她。
五年思念、五年愧疚、五年隐忍、五年克制,尽数在这一刻汹涌翻涌,几乎将他淹没。
他曾在无数个浴血厮杀的深夜,念想她分毫温柔。
曾在无数次绝境浮沉里,靠着这点巷中暖意撑到如今。
曾以为余生只能遥遥挂念,永生不得再见。
此刻再见,她安然如故,岁月静好。
真好。
他历经半生风雪山河,所求不过她一世安稳无忧。
可下一瞬,他看见她抬眸,目光无意间扫过巷中。
四目相对。
一瞬之间,整条长巷的烟火仿佛骤然静止。
风停、声寂、人静。
苏绾的目光骤然僵住。
巷中那道玄色身影挺拔孤冷,眉眼清俊深邃,轮廓熟悉入骨,刻在心底五年,哪怕隔尽岁月风霜,她一眼便能认出。
是沈砚。
五年杳无音信、一纸绝情负她的人。
五年前巷中温柔是假、转身绝情是真的人。
五年后,他一身锦绣官袍,满身权贵锋芒,风尘归来,站在烟火巷中央,耀眼疏离,尊贵淡漠。
时光仿佛骤然重叠。
重叠五年前青衫温文、静默相伴的少年。
重叠五年前执笔绝情、连夜远去的过客。
两种身影重合,狠狠撞进眼底。
一瞬错愕,一瞬僵滞,一瞬酸涩,一瞬凉透。
心底封存五年的旧伤疤,骤然被生生掀开,旧痛翻涌,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
曾经满心欢喜、赤诚相待的人。
如今再见,只剩陌生疏离,物是人非。
苏绾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慢慢覆上一层浅淡的凉,平静、疏离,无波无澜。
没有惊喜,没有动容,没有思念。
只剩历经五年风霜之后,云淡风轻的淡漠。
她静静看着他,隔着漫漫五年光阴,隔着一纸绝情恩怨,隔着早已破碎的岁岁朝夕。
咫尺相望,恍如隔世。
沈砚望着她骤然变冷的眉眼,心口骤然一紧,酸涩汹涌。
他知道。
她忘了爱,没忘恨。
她放下过往,没放下伤。
五年前他亲手种下的隔阂,五年后根深蒂固,横亘在两人之间,再也无法轻易跨越。
秋风穿巷而过,卷起满地落桂,簌簌有声。
五年风雪归来,故人依旧,心境全非。
烟火巷依旧温柔,只是他们,再也回不到当初。
一场迟来五年的重逢,没有久别欣喜,只剩——
满目风霜,满心误会,满巷空寂,半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