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妖》九笞

3、第三章 这难道是死

　　好些物什被江淮扔了出来，刀剑灵石符箓阵图……应有尽有，零零落落散了一地。
　　确如少年所言，其中不乏稀罕之物，金色上品不计其数，紫金珍品以上竟也有十来个多，只是这些若不是当着失主面从她怀中出来，想来她的神态还是能端上一端唬唬人的。
　　如今，只觉尴尬，恨不得钻入地缝。
　　她那好表妹江淮却好似半点也察觉不到，从袋中忽悠悠出来，对着少年盈盈笑道：“少年郎，你的宝贝都在这了，你看看要什么？”
　　戚蓉：……
　　她整个人有些不好了。
　　不是被抓，困于须弥袋中不得出么？
　　不是必须宿主死亡，江淮才好自由咩？
　　如今，这什么情况？
　　怎就水灵灵出来了？
　　若从头到尾江淮皆出入自由，她何苦扛着这少年疾驰三百里远？
　　她是有病？
　　戚蓉气得不轻，质问江淮：“你能出来？”
　　“当然能了。”
　　“你能出来你不说？”
　　“阿姊也没问啊。”
　　戚蓉是真想吐血。
　　只能拿自家孩子麻痹自己。
　　不然，她肯定得气得将其挂在树上，先抽它个三百鞭子。
　　老姑一生精明，怎就生了这么个蠢货玩意？
　　真真家族不幸！
　　呜呼哀哉！
　　江淮再怎么蠢也会看人脸色，就觉不妙，阿姊的眼睛似要喷火。一个闪身，闪到少年身后。
　　戚蓉对着的便是少年温软的笑。
　　“还请娘子莫嫌弃，这些皆赠与娘子。或者娘子想要什么，待在下伤好后，无论如何，某为娘子寻来。”
　　说实话，若少年来硬的，比如“你个妖怪，尽管放马过来，我若皱眉半分便算我输”之类的狠话，戚蓉必不踟蹰，当下便一掌下去，送其入幽冥地府。
　　但这人族少年这般温软软得看着你，说出来的话又那般悦耳动听，且听了江淮解释，戚蓉这才晓得自己误会了。
　　先前少年将江淮掳入须弥袋，只因当时附近有一厉害的捉妖师，为救江淮性命，这才将其放入自身乾坤袋中遮蔽妖气，不曾牢困分毫，从头至尾，江淮这妮子皆可随意出入。
　　只是，这解释在戚蓉听来未免太过天方夜谭。
　　这世道，人救妖？
　　听听，多稀奇啊，她还没老糊涂呢。
　　此话骗得了江淮那傻子，可骗不了她。多少同类被人族抓走后，抽血扒皮剔骨，成了炼丹炼器的材料。她见得太多，早已麻木。
　　不过，江淮也确是毫发无损，她就当其所言是真的了。
　　顶多计划改上一改。
　　本来也是，这杀人容易，立冢刻碑多麻烦，待问出玉坠来源，将其扔在原地自生自灭，还省得她杀生了呢。
　　人的血多脏啊。
　　如此这般，戚蓉竟觉得不赖，不自觉地露出满意的笑来。
　　这一笑，顿如冰霜化雪、春绿江南。
　　少年不自在地偏了偏首，微微红了耳垂。

　　寒气渐深，密林寂静。
　　只余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时不时响起。
　　江淮已然困顿，早早地窝在戚蓉一侧，睡得天昏地暗、神鬼不知。戚蓉怀疑她做了美味的梦，不停地咂摸着嘴巴，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将皮绒往上拉了拉，拢住江淮露出的手臂，将其轻轻抱起。
　　“娘子要走了？”
　　少年的声音打破夜色。
　　戚蓉略微皱眉，这不明摆的事？
　　“怎得？阁下要拦？”
　　少年忙摆手，“怎会？”
　　“谅你也不敢，汝自身难保，吾放汝性命已是恩慈，莫作他想。”
　　这少年身上的事虽不小，但也算不得棘手。
　　只是究竟人妖殊途，她一妖犯不着为其打破规矩。
　　带着他回族内，不得被族人活撕了？
　　她可不是她阿爹那样心软的蠢货。
　　如今想来，江淮这不对人设防的性子，忽然就有了依据，遗传自亲娘舅——她阿爹了。
　　“在下省得。”
　　少年垂下头来。
　　不过，很快又抬起。
　　“那，这个东西娘子还是拿走。”
　　少年将一物递来，是先前挂在他脖颈上的玉坠。
　　戚蓉诧异，“君子不夺人所好，此物吾已留下，你又何必再给？”
　　少年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
　　“总觉得此物于娘子有用，娘子救在下性命，恩同再造，却君子坦荡不携恩求索，如此多珍宝娘子分毫不取，在下实在难安，又无法解娘子之惑，只能将此物赠与，娘子所求之事或有契机，万不可再推辞……”
　　戚蓉怔住，她竟以为少年是想求她带他一同离开。
　　不想，竟只是……
　　再想到，她救他，用得是以毒攻毒的法子，如今其体内怕是冰火绞结痛不欲生……
　　这样的他，在这密林中若是被那些寻仇的找到，怕只余一种结果。
　　戚蓉少有得动了恻隐之心。
　　……
　　天光熹微，东方渐渐白昼。
　　江淮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眸子。很快就发觉了不对，明明昨晚她还跟少年约好了翌日一起挖野山菌，怎一醒来就变了样？她被阿姊抱着不知到了哪里。
　　“阿姊你骗人！”
　　江淮大哭，在戚蓉怀中挣扎。
　　戚蓉头疼。
　　“我怎么骗人了？”
　　“说好了一起采菌子，你怎能不守信？”
　　戚蓉道：“我可没说，是你自己与那少年说的……怎成了我不守信？”
　　江淮道：“便是阿姊让吾变得不守信，若阿姊不带吾走，此刻，吾已与长青小郎君采上菌子了……”
　　戚蓉：……
　　菌子是什么名贵物什？
　　怎得家里没采够，跑到外边还念叨着？
　　果然小孩儿心性。
　　还得有得磨。
　　戚蓉没理会，自顾自地驰骋，很快江淮哭得声音都哑了。
　　“别哭了，再哭就将你扔了！”
　　戚蓉作势吓唬。
　　江淮打了个哭嗝。
　　“你扔吧，阿淮晓得了，阿姊早就觉得阿淮累赘，反正阿娘不喜欢，如今阿姊也不喜欢，只有阿舅最欢喜阿淮了，阿淮这就下去找阿舅，不给阿姊添麻烦……”
　　戚蓉：……
　　“小白眼狼儿，睁眼说瞎话，谁不喜欢你了？”
　　“阿姊不喜欢。”
　　江淮信誓旦旦。
　　“若不喜欢，阿姊何以一得知你偷溜下山，就撂下所有事务跑来寻你，生怕你遭遇险境。怎得阿淮大了，是非却不分了呢？”
　　戚蓉好声好气。
　　江淮晓得自己胡搅蛮缠了，惭愧地低下头，小声求道：“阿姊为何不能带少年一起？”
　　“你想我带他？”
　　“自是想的。”
　　“那小子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使得汝这般亲近？”
　　戚蓉很是好奇。
　　“阿舅说过，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少年救了我，我自也要救他。”
　　小孩子太诚挚，倒显得戚蓉这个大人黑心肠。
　　戚蓉道：“他无事，不用你救。”
　　“阿姊又骗人……”
　　不等戚蓉反驳，江淮继续道：“那少年被你喂了‘寒冰丸’，阿娘说过，那是给敌人的毒药，你却给他用了。”
　　戚蓉没想到江淮连这都晓得，她在江淮心中由来正直可靠，不想竟成了“以怨报德”的鼠辈，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想小孩子误会，戚蓉解释：“阿淮既晓得‘寒冰丸’，那自晓得当时情况紧急，少年心脉紊乱有走火入魔之兆，只能以寒冰丸压下方有一线生机。阿姊救了他，没让其当场死，已算是报了‘他救你’的恩情，如此恩怨已了，你不可胡闹……”
　　“纵然没死，却也离死不远。阿淮本想自己救，不劳烦阿姊，这才约好翌日与他一起入深山采菌，却被阿姊独独带走。没了阿淮，他必找到不到解毒的‘守灵菌’。如此，必性命堪忧、只剩赴死。阿姊好人，救人救到底……”
　　江淮哀求。
　　戚蓉诧异，谁说阿淮不学无术来着？
　　那些族内小孩真真可恨，将这般聪颖的阿淮欺负下山。
　　连她都没想到，少年紊乱之怔以寒冰丸压制后，再辅以“守灵菌”温养，不但无损寿数，甚至可以扩宽经脉灵气，使得修为更上。
　　阿淮天赋异禀，真真医修天才。
　　不过，其善念可存，本是好事。
　　可身为妖，却善在人之身，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份善念她不当抹杀。
　　再想到少年在对待妖上，确与其他人族不同。
　　戚蓉有所松动。
　　但“守灵菌”她也只在族山见过，出了妖山，别的地方根本没有生长环境。
　　纵那少年救了阿淮，她也不可能带他入妖山。
　　不带人入族山乃祖训。
　　此不用她讲，阿淮也自晓。
　　所以，阿淮那话的意思是……在不远的深山，有“守灵菌”的痕迹？
　　这可就稀奇了。
　　守灵菌这东西乃妖山独有之物，竟在其他地界发现？
　　此事之大，堪比人族攻上妖山。
　　戚蓉不得不查。
　　她自不会怀疑江淮说谎，阿淮乃莺妖，天生便有寻找天才地宝之能。
　　不然也不会对好看的人或物亲近，这才与那美少年有了交集。
　　如今她还小，感应范围不过百里。
　　待到成年，将莺妖天赋修成大圆满，十万里之内感知无敌。
　　罢了，既她想救，她身为阿姊自该为其担当。
　　再者，虽她从少年口中得知“玉坠”来处，但总归是口头之上，不如其本人带她亲走一趟来得精确。届时，若他骗她，也好当场解决。
　　如此，戚蓉总算说服了自己，带着江淮原路返回。
　　只是，纵她灵力用到极致还是迟了。
　　她们到的时候，原本少年躺着的岩石被外力劈成四瓣，现场有明显的灵力打斗，不远处几滩血和着泥……那血还冒着微微冷气，是中了“寒冰丸”独有的痕迹。
　　戚蓉凝眉，血有气息，想来人离不远。
　　只是场面惨烈，怕是生还渺茫。
　　抱着一丝希望，戚蓉沿着血痕追去。荆棘丛生、厚叶阔林，血迹最终消失在一方深潭……不久，两人在潭边发现了少年的一只靴子。
　　江淮见那水潭深不见底，顿时两眼汪汪。
　　“阿姊，他不会淹死在水里了吧？”
　　戚蓉煞有其实点头：“很有可能。”
　　“呜呜……阿姊别吓我……”
　　“你何时胆子这般小了？”
　　“我不是胆小，我是难过……”
　　戚蓉拆她台，“怎得当年老姑为人所伤命悬一线，不曾见你如此伤心，如今对着一个不过认识半月多的人族，倒是难过成这样……老姑白养你了……”
　　“那不一样……”
　　江淮懦懦反驳。
　　“怎不一样了？”
　　“阿娘吾不伤心，是因吾晓得阿娘会没事，自不用伤心。可少年生机全无，似是死劫应验，基本无生还可能……那我伤心难过一下不是很正常？”
　　江淮边说边呜咽。
　　“哦，原来是这样……”
　　戚蓉若有所思，话里有话。
　　江淮不解，“阿姊以为是哪样？”
　　她是真得伤心。
　　那半月，少年带她看了很多好看的风景，吃了好多从未吃过的美食……像兄长一样宠着她……一想到人没了，心就疼得厉害，眼泪不由地往外冒……
　　要是昨夜她没睡就好了……
　　如今，一切都迟了。
　　江淮望着靴子，以及靴子旁疑似失足滑落的痕迹，很快又蓄满了泪……
　　只是她的眼泪方落半颗，就见阿姊忽地扬起衣袖，对着长靴隔空一挥。
　　靴子顷刻化为灰烬，随之整个水潭晃动。
　　原本清澈的潭水随着晃动浑浊不堪，又渐渐清明。
　　江淮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原本的水潭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约摸十丈高的瀑布，水帘倾泻而下，哗哗作响，迤逦壮美。
　　江淮被这一幕震住，呆呆望着陡然出现的水帘，还以为戚蓉使了什么幻术，惊叹道：
　　“阿姊好厉害！”
　　戚蓉莞尔，不由扶额。
　　怎得该聪明的时候，阿淮又犯蠢了呢？
　　不过，很快就听到江淮喊：
　　“阿姊阿姊，有气息了，有气息了！”
　　她指着水帘后面。
　　“还行，不算蠢。”
　　戚蓉难得夸赞，随即将人捞进怀里，脚尖轻点，朝着水帘飞了过去。
　　甫一穿过，冰寒之气扑面而来。
　　一个黑黝黝的洞穴闯入视线。
　　戚蓉一脚踏入，耳边顿时风起，无数碎石从洞穴深处袭来。
　　她以妖灵聚气成罩，将她与江淮护在气罩之内。
　　碎石看似气势恢宏，实则外强中干。
　　戚蓉轻轻松松便越了过去。
　　穿过碎石，很快就到了岔口，三条道不知通往何处。戚蓉低头问怀中人，“阿淮觉得该走哪条？”
　　江淮疑道：“不是只一条吗？”
　　“阿淮真聪明。”
　　戚蓉嘴角轻扬，对着虚空嘲道：“阁下这阵法真不怎么样。”
　　话音方落，指尖轻点。
　　眼前岔口顷刻消失，露出一条甬道来。
　　甬道尽头，黑暗之下，一少年为寒霜所罩，抱膝团坐，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勉力睁眼，露出一丝微笑。
　　“竟然是你。”
　　戚蓉道：“你以为是谁？那些杀你的人吗？”
　　少年苦笑：“自然不是，那些杀我的跟你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了？”
　　“你没有杀意。”
　　戚蓉点头，“算你识相。”
　　“若汝以此阵杀招，此刻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在下晓得。”
　　少年苦涩。
　　戚蓉二妖走后，约摸黎明时分，追杀他的人突然涌现。他基本灵力尽失，为了活命，只能咬破手指激发潜力。后见无法脱逃，遂以精血作为灵力，借以周遭树木水潭遮蔽布阵。
　　水潭边留下的那靴为引，只要有人临近，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将其拉入深潭溺死。
　　不过，阵法虽好，他却无法发挥其全力。
　　先前几人已被绞杀，但他已至极限，血似要流干。
　　他本想燃烬精血与敌人同归于尽，却突然感知到熟悉气息。
　　不是说人妖殊途，与他分道扬镳。
　　何以又回来了呢？
　　少年的视线模糊起来，有些看不清来人，这难道是死前的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