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妖》九笞

2、第二章 不行不行，

　　仔细一聆听，似有似无的喘息传入耳中。
　　戚蓉将须弥袋揣入怀中，循着声音过去，约摸两拳粗的竹树下直挺挺躺着一人。焦黑的头发，沾满血污的脸，原本飘逸出尘的衣衫破破烂烂，只堪堪遮住重要部位。
　　戚蓉：……
　　有些没眼看。
　　好吧，即便如此狼狈，她还是依稀辨出少年的俊秀姿容，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看之人？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不行，不能再看，万万不可被其魅惑了。
　　方才少年与其师兄激烈的打斗，必然已引得其他人族修士过来。
　　迟恐生变，须得速战速决。
　　这般想着，戚蓉狠下心肠，想着一掌下去，少年便可无痛死去，江淮便能从须弥袋中出来。
　　只是，方举起手掌，少年眉眼微动，缓缓睁开一条缝来。
　　不知怎得，戚蓉竟从那缝隙中看出些许楚楚可怜。
　　只见少年嘴唇微动，勉力发出声音：
　　“救我……”
　　戚蓉：……
　　这少年真得没被他师兄打坏脑袋吗？
　　她可是妖。
　　与人天然对立的妖怪！
　　凶残的狠呢！
　　绝对的杀人不眨眼！
　　这辈子对人压根没“心慈手软”这个词！
　　哼！
　　敢向她求救？
　　绝对的失心疯了！
　　她一定肯定不会救人！
　　戚蓉的脑子里激烈的打斗，在“救”与“不救”间纠缠。
　　江淮软软的声音从须弥袋中传来：
　　“好阿姊，行行好呗，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姊今日善举，必感天动地！再者，他长得真得很好看……这般死去岂不可惜？他真得好可怜，求求了！阿姊最好了……”
　　戚蓉：……
　　江淮这妮子看准了她心软是吧？
　　每次遇到好看美丽的事物都这般温软恳求。
　　当她是王八吗？
　　只要她求就一定成真？
　　呵，她才不会呢！
　　这次定要给江淮个警告。
　　这妮子太天真，不晓得人妖殊途。
　　这般下去，总有一天吃大亏。
　　戚蓉正色：“江淮你可莫忘了，你是此人掳走的。”
　　“可他并未害我，甚至还给我好多好吃好玩的。”
　　戚蓉：……
　　真真无力吐槽。
　　特么的，简单的好吃好玩就给你收买了？
　　你这也太容易满足了？
　　还能不能好好做个妖？
　　要不要给你挂个“我真天真”的牌匾好好赞扬赞扬？
　　话说，她老姑那般精明的妖族族长，生江淮时真没抱错孩子？
　　戚蓉对此表示怀疑。
　　好吧，纵然惆怅，事还得做。
　　至于江淮，待回了族里，再好好与之说道说道。
　　戚蓉深深呼口气：少年郎啊少年郎，莫怪在下心狠，要怪只怪这吃人吃妖的世道……随即将身上所有妖灵积蓄在掌心，眼看就要拍下……
　　一道红金交替的光芒在少年的脖颈处流转，芒色浅淡，一股熟稔的气息扑面而来。
　　戚蓉一下怔住。
　　当即扯开少年衣襟，一个弧形月牙样的吊坠突然闯入视线。
　　耳边江淮哀求戚蓉救人的声音喋喋不休。
　　戚蓉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眼中只余吊坠的轮廓。
　　少年求救的呢喃声再次响起：
　　“救我……”
　　戚蓉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这下即便不想救，好像也非救不可了。

　　戚蓉扛着少年疾驰三百里。
　　她发誓她从没跑得这么艰辛过。
　　沿途不断有人拦截，一波接着一波。
　　起先她还以为对方想救人，想来与少年关系匪浅。
　　但待好几次对方刀刃不是对她，而是对准肩上少年时，戚蓉整只妖麻了。她甚至怀疑，少年比她还是妖，不然何以解释，这些修士对其比对她还要来得狠戾？
　　人人皆以招招毙命的打法。
　　此刻，戚蓉无不庆幸她将轻功学到了极致。
　　虽然艰难，还是突围而出。
　　哪怕身上或多或少留了不少痕迹，总归有惊无险。
　　只是少年似乎不太妙，浑身发烫，整张脸红成紫色，气息似有似无，眼看是不行了。
　　戚蓉将人放在一块岩石上，拍了拍少年脸颊。
　　“喂，醒醒，别睡了，你要睡了就真死了！”
　　她费劲巴拉将人扛到此处，可不是为了看着人死。
　　少年这般，乃灵气枯竭走火入魔之症，须得有人潜其紫府，疏导其脉络根骨。
　　紫府于修真之人何等重要，哪怕最亲近之人都不敢轻易尝试。
　　轻则根骨降级，重则身死道消。
　　她与其非亲非故，自不会做舍己为人之事。
　　不过，吊其性命，使其苏醒解她之惑的能力还是有的。
　　妖族行事自来无需章程，随性而已。
　　所以戚蓉想也没想，将一颗拇指大小的莹白药丸塞入少年口中。
　　药入口即化，很快少年的热度就褪了下去，随之眉眼上结了淡淡的霜雪。
　　没多久，竟连躺着的岩石都附了一层厚厚的冰晶。
　　戚蓉就听须弥袋中江淮一声惊叫：
　　“阿姊，你做了什么？”
　　戚蓉摸摸鼻头，有些心虚：“没什么啊……”
　　“没什么怎会这般冷？”
　　江淮狐疑。
　　“冷什么冷，就该将你冻着。”
　　戚蓉假意呵斥。
　　“阿姊，我错了。”
　　江淮牙齿打颤，冻得瑟瑟发抖，鼻涕横流。
　　她实在想不通，秋高气爽的气候怎会这般寒冷，好似入了冰窟一般。
　　她自想不到，戚蓉会将她阿娘炼制的“寒冰丸”喂给少年。
　　要知，此药本为制敌，非救人。
　　中者如冰封，灵力全无，为寒毒折磨，任人宰割。
　　哪怕往后解了寒毒，寿数也补它不上。
　　若少年为友，哪怕为救人，戚蓉也会另想他法，断不会不管不顾用这般阴损的法子。在其看来，其有命在就很好了，难不成还要她倾尽所有？
　　莫说此刻没条件，便是有条件，她也万不会发善心。
　　她可不是江淮那妮子。
　　傻的天真。
　　相信什么人妖共谐。
　　纵然此药毁了其根基，但也救了性命。
　　戚蓉很是理直气壮。
　　不但不觉得不妥，甚至觉得少年欠她良多，待其醒来必须敲他一笔大的。
　　寒冰丸很好的中和了少年经脉的紊乱。
　　约摸两个时辰，少年终于睁开了眼。
　　彼时，戚蓉正在其五尺外的树荫下打坐。
　　至于为何离这么远？
　　自是因着“寒冰丸”的缘故。
　　她全神贯注恢复灵力，还是江淮第一时间发现，在她耳边聒噪个不停：
　　“阿姊阿姊，他醒了，你快去看看……”
　　那语气，好似她但凡慢上半拍人就得逝世一般。
　　戚蓉不由翻了个白眼，若不是此刻江淮人在须弥袋里，她非得在其额上敲上两个大包，顿时没好气道：“叫什么叫，叫魂呐？等着……”
　　少年眉眼上的霜雪已化，面色比之先前好了许多。
　　因着受伤，看起来很是苍白。
　　“醒了？”戚蓉很是冷淡。
　　少年缓缓坐起，拖着虚弱的身体对着戚蓉拱手一礼。
　　“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戚蓉颇感意外，原以为被她所救，纵然不喊打喊杀，也不会这般彬彬有礼。
　　难道，其并不晓得救他的是一只妖？
　　戚蓉指着自己同人道：“少年郎可看清了，在下是妖，你对着一只妖说‘谢谢’？”
　　在这遇见妖恨不得扒皮抽骨的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奇葩？
　　太匪夷所思了。
　　戚蓉表示震惊。
　　声音方落，就见少年轻轻笑了笑：
　　“姑娘不顾人妖之别，于在下命悬一线之隙，救得在下性命，当得起‘谢’字。”
　　戚蓉：“咳咳……”
　　这“谢”字她受的有些虚。
　　她可不是专门救人，只是要追问“玉坠”来源，不得不救而已。
　　本想待其说清来源，就送其归西。
　　如今看着少年清亮的眼眸，真挚的谢意，戚蓉顿觉自己是不是有些残忍？
　　不行不行，不能心软，人族杀妖也没见心软，她怎能对其发善心？
　　要知，这些年来，多少族类为人戮杀，她阿爹便是被活活抽掉筋骨，落得尸骨无存，她又怎能对人心软？
　　最多看在他那“谢谢”二字上，令其死得痛快些。
　　恩，就是这样。
　　她清清嗓子，指着少年颈上玉坠问道：“你那东西如何来得？”
　　“娘子指它吗？”
　　少年先是诧异，随后似是想到什么，忙将玉坠拽下，双手递与戚蓉。
　　“是在下失礼，救命之恩，怎能就一‘谢’字。此玉乃昆山莹玉所制，有凝神炼体之效，于修者裨益非凡，此物赠与娘子，以报娘子救命之恩……”
　　戚蓉：……
　　她是问来源，不是要东西。
　　果然，人的脑回路跟妖一点也不一样。
　　太绕弯了。
　　戚蓉挺无语，沉默了半响。
　　少年见戚蓉不说话，以为谢礼太薄，不够厚重，当下很是羞愧，面红耳赤。
　　“当……当然……在下晓得此玉太过单薄，很是寒酸，在下还有其他宝物……只是……”
　　少年微微低头，只是，目下他身无长物，装有宝物的须弥袋已然遗失，就连本命剑都被师兄震毁了。
　　按说，须弥袋就在戚蓉怀中，两人挨得这般近，少年不可能察觉不到。
　　实是戚蓉早早施了法，将袋子的气息遮掩起来。
　　看少年这般模样，袋中稀世珍宝铁定不少。
　　恩，看来是天要亡人。
　　不是她想夺宝。
　　戚蓉想好了，最多杀了后为其立冢刻碑，不能再多了。
　　却没想江淮这妮子突然出声：

　　“小郎君，你要什么宝贝，我取给你啊……”

　　戚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