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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水雾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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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雾铺面,带着熟悉的清冽竹香。
陈绥安站在五步外,神色不明,一言不发,蹙眉看着谢枉。
谢枉血液嗡得往头上涌,一时间只觉得头昏脑胀。
老天在耍他吧,怎么怕什么来什么?
谢枉手心渗汗,目光落在陈绥安脚边,酝酿几息后才终于抬眸又瞥了陈绥安一眼。
他盯着陈绥安满是防备的模样,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慌。
那口气在胸腔横冲直撞,像是想找一个出口,最后撞在心口,彻底散了。
谢枉焦躁的同时又突然觉得没意思。
死都死了,还要爬起来应付旧账。
还不如死了清闲。
湛露宛若巴掌大的水潭,仍在谢枉手心待命,一阵阵沁心凉意从经脉传来。
谢枉眉眼低垂,眼中黯淡了一瞬。
谢枉唇角自嘲地勾了勾,手中湛露缓缓凝结。
“峥——”
峥鸣之声骤起!手中湛露还未成型,空中水雾却忽然凝成丝线,如同活物,狠狠刺向谢枉。
身体还未恢复,谢枉反应慢了一拍,堪堪侧身躲过,一缕青丝浮空被斩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谢枉咬着牙,想起三年前自己魂飞魄散时,陈绥安还只是璞玉在匣。如今这人已经能化露为丝、锁魂镇魄。
他这三年里究竟怎么练的?
谢枉心有余悸地看着闪着寒光的丝线,耳边却传来陈绥安的声音。
那声音比平日低哑,似是压着滔天怒意:“谢枉,你要做什么?”
手心湛露终于成型,凝成一把剑身纤细锋利的长剑,谢枉艰难调起这最后一点湛露下劈就要将丝线砍断。
江海之声再次响起,清透流水般的湛露化作难缠锁链,牢牢捆住谢枉手腕。
湛露紧收,谢枉腕骨传来骨裂之声,水剑脱手消散于空。
尖锐的疼痛从手腕传来,谢枉面如金纸,心脏一颤,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抬眼恶狠狠地看向陈绥安。
陈绥安见谢枉没了手段,控制湛露的手终于松了几分,可脸色仍然冷得如同千丈冰潭。
他开口:“你想死?”
谢枉神色一凝,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寻死的念头只不过一闪而过,他只是想凝剑斩断湛露,可被陈绥安这么连猜带蒙掀开内心一角的滋味实在复杂。
谢枉烦闷地将脾气全算到陈绥安头上——
他是不是有毛病?
“你……!”谢枉怒不可遏,发现自己实力仍未恢复,如何用力也挣不开这湛露,反而疼得他龇牙咧嘴。
话未出口,内脏一阵翻涌。
眼前天旋地转,谢枉双腿倏然一软,跪坐在地。
“呕——”
谢枉一只手吊着,一只手撑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痉挛,干呕,却因为几年未进食,竟是连酸水都吐不出。
体内肺腑俱颤,一时间从心脏到指尖,谢枉全身都哆嗦起来。
瞳孔震颤,谢枉咬牙将舌尖咬破,一丝腥气直冲头顶,让他终于清醒了一分。
寥寥无几的湛露在体内探查一番,谢枉终于知道从醒来后隐隐的反胃是怎么回事了——
魂魄,魂魄不稳。
不知将他复活用的什么手段,许是术法有误,又或是什么步骤出错,让他魂魄与肉身并未完全契合。
经怨鬼再加陈绥安这么一逼,让本就不稳的魂魄彻底慌了——
如今瑟瑟发抖,就要从谢枉口中溜走。
干瘦惨白的手死死捂着嘴,如同枯枝败叶的身体剧烈震颤,似乎连那堪堪撑起的枝也要折断了。
潺潺流水声响起,锁链被收回,谢枉不知为何下意识去抓那透彻水流,却抓了个空,彻底跌坐在地。
该死!复活我的人是什么半吊子!还没利用到我我就要咽气,他是蠢货吗!
衣袍翻卷的声音伴着急切脚步声靠近,但谢枉已经顾不得了,他现在痛苦地恨不得把内脏全呕出来。
疼得神志不清时,谢枉又觉得热,烈阳似乎要烧起来般,把他从外到内烤焦。
谢枉发觉自己的下巴被人掐着抬起。
视野已经涣散,嘴唇剧颤,一根手指压住下唇,迫使他张开了嘴。
一股纯净冰凉的东西顺着他的舌灌入咽喉。
清澈的灵露宛若清泉,不容反抗地强灌进他的身体,将快要溃散的魂魄渐渐安抚下来。
谢枉下巴疼脖子疼,下意识去扒陈绥安的手,却因为全身无力,只能颤抖着攀着,一点都推不开。
他想偏头,反而被掐得更狠,头抬得更高。
魂魄一点点安静下来,谢枉也终于艰难地清醒了几分。这时才发现,陈绥安的手冰冷,僵硬,似乎还颤得厉害。
谢枉烫到般,猛得松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这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力气终于回来了几分,谢枉卯足了劲往后退了一分,终于把唇解救出来。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这才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谢枉偏头咳嗽,完全没注意到陈绥安目光沉沉,眼睫落下的阴影将情绪遮去了大半。
陈绥安指腹摩挲,看着谢枉脸上不正常的红抿唇不语。
刚刚似乎是疼极了,下手没个轻重,陈绥安看都不用看,都能猜到小臂肯定被抓破了。
直到咳嗽缓下来,谢枉才警惕地瞥了陈绥安一眼。
陈绥安攥紧了发颤的手,垂眸开口:“好了?”
唇齿间还弥漫着散不去的竹香,谢枉喉结滚动,又闷闷咳了两声,笑了。
“好了。”谢枉眼尾被激出一抹病红,毫不避讳地看着陈绥安,“你怎么知道的?”
谢枉话没说尽,但陈绥安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陈绥安不言,谢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空中陈绥安还未彻底消散的湛露弥漫在身侧,却在经过雪中三千客时通通被其吞噬殆尽。
那模样完美诠释何为久旱逢甘霖,似乎陈绥安的湛露就是它的救命良药。
谢枉神色一顿,不顾骨裂的疼痛,抬起手腕看着完好无损的红绳与挂在上面的铜钱,神情陷入一瞬的迷茫。
他没记错,三年前雪中三千客应当断了才对,如今怎么好端端戴在他腕上?
余光里白衣翻卷,谢枉思绪一转。
不对,更重要的是,为何他现在需要靠陈绥安的灵露才能稳住魂魄啊?!
陈绥安看着谢枉神色多变,最后变成一片空白,僵在那里,这才不疾不徐开口:
“走吧。”
谢枉:“走?去哪?”
陈绥安俯下身,不顾谢枉软绵绵的挣扎抓起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点在他眉心。
谢枉此刻湛露枯竭,彻底没了还手之力,只能任由一缕湛露将他的思绪渐渐拉入水中,没了意识。
意识完全淹没前,谢枉听到陈绥安回他。
“去算账。”
——
算账?算什么账?
醒来后的谢枉第一反应还是这个。
谢枉看着帐顶,脑中一片空白,转头,在房中并未看见陈绥安的身影。
体内有几分凝滞的涩感,应当是被封了经脉。
他头疼脑胀,耳边嗡嗡作响。
谢枉靠在床头,呆呆地揉了揉脸,脑中还是那个问题。
算什么账?
杀父之仇?欺瞒之恨?还有什么?
他记得不清,只记得好像欠了不少。
自从决定火烧聿满楼,他就没再想这些了。说他恐惧也罢、逃避也罢,他不想面对的态度是板上钉钉,无法狡辩的。
所以他从来没算清楚过。
而现在陈绥安要和他面对面,一笔笔拍他脸上?
谢枉脑中一片空白,手脚僵硬将放在床头叠好的衣服穿好,便往门口走。
他如果还待这儿他就是疯子。
指尖触及门板,谢枉就察觉不对,拉开门后伸出手,果然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谢枉神色茫然,拍了拍那透明的墙壁,心里瞬间坠入谷底。
结界。怪不得陈绥安放心把他一人放在这儿。
结界是以阵法催动的,阵法极其消耗湛露,几乎每一秒都在把施阵者的湛露当零嘴吃。
谢枉将门关上,似乎终于清醒,气得银牙都要咬碎。
这狗东西!下了血本了!用结界锁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屋外的声音似乎被这层墙过滤,客栈楼下本该嘈杂刺耳的叫卖声此刻雾蒙蒙的,落到谢枉耳朵里已经没什么动静了。
谢枉最后还是坐在桌边,姿态十分有英勇赴死的潇洒。
即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谢枉还是得盘一下目前的状况。
他思来想去,发现最重要的就三点。
第一,有个瘪三把他复活了,但是有后遗症。
第二,那个盗墓贼应该是瘪三派来的,对方有将人改造成怨鬼的手段。
第三,他的后遗症得靠陈绥安的灵露才能缓解。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让谢枉焦头烂额,恨不得以头抢地,彻底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据他所知,没人有超脱三界之外,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实力。将人炼化成怨鬼的人他也不认识!
谢枉眉头都拧成一团了。
他虽然顶着魔头的名头但其实半点边都不沾,他就是复个仇,只不过仇家家大业大名声好,这才把他推上风口浪尖而已。
这些邪术摆他面前,邪术认识他他可不认识邪术!
可有这实力不可能是在他死后三年中突飞猛进修炼得来的,否则有如此惊人的天赋不可能名不见径传,让谢枉听都没听说过。
只能是藏得深,早在他死前就在筹谋着下一盘大棋。
目的呢?复活他的目的是什么?
谢枉坐在桌边,想得入神,以至于陈绥安进门都未察觉。
一碗煮得软烂,白米都开花的粥放在他面前。
谢枉抬起头。
陈绥安目不斜视,将盘中的小菜馒头摆到桌上。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