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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意识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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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浮不清,四肢像被灌了水银沉得厉害,恍惚间一抹红光刺破混沌,令谢枉挣扎着去看。
入目的是一片火海。
檀木横梁裹着金丝锦缎坍塌,火星四溅。
谢枉跪在血泊中,目光呆滞地落在自己手上,看清了飘渺如烟的黑色雾气。
雾气越来越浓,后面甚至像条条黑色小蛇,在谢枉指间缠绕,留下烧灼痛感。
怨气。
从他体内溢出来的怨气。
脊背一点点塌了下来,谢枉抬头扫视四周,这才想起自己杀上陈家,灭其满门,被怨鬼反噬后魂飞魄散了。
那现在是什么,走马灯?
“谢枉!”
呵斥声令单薄的身影一顿,谢枉寻声看去,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对方眼里映着火光,将其中的愤怒烧得猛烈。
那张总是平淡漠然的脸此刻有些扭曲,谢枉像是被烫到了,下意识往后缩。
他无处遁形,心急如焚地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但连站起来都有心无力。
他只能看着那张不久前还淡笑问他“下个地方去哪”的人,如今怒目圆瞪,仿佛他是什么弑父仇人般想把他抽筋剥皮。
哦不对,他刚刚确实杀了他的生父。
不知是愧疚还是恶心,谢枉只觉得内脏抽搐,胃里翻涌。
对方已经一步步走近,谢枉喉结滚动,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燃木噼啪断裂,可谢枉耳边却只能听见渐近的脚步声。
凶戾怨鬼缠上腕上的红绳,撕咬般想要将其咬断,可谢枉仍不管不顾地死死盯着那人的身影,眼睫颤抖。
直到腕上红绳断裂,铜片落地发出一声轻响,谢枉终于发出了声:
“滚。”
音落,怨气铺天盖地将他吞噬,吞没了他的视野。
谢枉以为自己会彻底消弭,可不知为何,他却像被人从深水里一点点捞出般,意识渐渐清醒,甚至听到了久违的蝉鸣,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烈日高悬,阳光刺地谢枉眯了眯眼。喉中如同刀割,似是刚刚不清醒时说了什么。
失神片刻后,终于看清面前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此刻已经被吓得瞳孔震颤。
谢枉视线下移,停在了对方拽着自己左臂的手上,轻笑一声:
“让你滚,你耳朵聋吗?”
身下是堆满锦绣软垫的棺材,身侧是疑似盗墓贼的男人。
谢枉大脑还沉浸在死前微妙的不爽中,反手抓住男人手腕,凭空出现一支冷冽冰寒的冰箭,毫不留情地将男人的小臂刺了个对穿,钉在地上。
男人惨叫震天,惊起林中一片鸟雀振翅远飞。
谢枉置若罔闻,缓缓从那片柔软里撑坐起来。
他抬手遮在额前,眯眼望了望,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暖融融地贴在眼皮上。
耳畔莺啼婉转,身上暖意绵密,竟没有一处不真实。
他低头摁了摁身下的软褥——云丝软褥,层层堆叠,手指陷进去便抽不出来。
谢枉的思绪从火场里抽出。
他活了。
莫名其妙,不知原因地从棺材里活了。
身体除了又酸又痛和略微僵硬,好像并没有什么大问题,非要说的话也就只有经脉刚刚恢复,目前实力达不到往日一成。但也不碍事。
密密麻麻的疼痛非但不影响,反而让谢枉更加清醒。
苍白的手指微蜷,谢枉离开棺材,四下巡视,声音沙哑,像是被碾过的枯枝,听得人心发毛:
“现在是哪一年?”
那人又哭又叫,被谢枉踢了一脚才结结巴巴如实招来。
三年,自己死了三年了。
发丝凌乱有些碍着视线,谢枉不耐烦地用手草草拢了拢:“盗墓的?”
那人似乎是被吓得神志不清,只一味地低头哭,哽咽声像粗粝石子滚过喉咙,谢枉听得心烦,索性扔下他先打量四周。
林间小院萧索破败,许久没人打理,院角一片青竹疯长,已经彻底野得没了规矩。
这里是谢枉住了近二十年的地方。
他转身,只见竹居不知何年何月被烧了一半,只剩另一半还艰难地苟延残喘。
烧毁痕迹已久,不可能是这个男人做的。
谢枉垂眸,脑海中闪过那双映着火的眼。
喉间刺痛,谢枉一手轻轻搭在唇边,将干呕的冲动压了下去。
脑中发昏,谢枉自嘲地想,若是对方恨他怨他他也理解了,毕竟他也恶心对方到反胃的程度了。
脑中思绪混乱,一会儿是火一会儿是泪,最后停在了陈家家主死前怨毒的眼神。
陈家家主声名远扬,他杀他时并未遮掩,被人认出甚至喊出了身份,相必自己名声应该是臭得不能再臭了。
谢枉冷冷地想,早些年自己已经臭名远扬,死前这么一把火烧下去,可能什么“罪不可赦的谢家余孽”都压不住那些人的火气了。
他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到有什么其他严重刺耳的称呼。
说不定扣个“祸害”“疯子”之类的名头?
许是福至心灵,谢枉突然隐约记起自己被挖出来前好像听男人抱怨什么“谢魔头”“灰飞烟灭”。
那么他现在应该是个大名鼎鼎的魔头。
余光瞟到什么,转头,一块粗制滥造的木质墓碑竖立在坟前。
坟早就被挖地乱七八糟,只剩这木牌规规矩矩立着。
谢枉走过去打量上面的刻痕——
“谢枉墓”
“陈绥安立”
林风忽地刮起一阵风,谢枉眼睫一颤,指尖抚上已经模糊的刻痕。
陈绥安。
字迹一丝不苟,克制工整,一笔一划入木三分。
熟悉的字迹像是一个钩子,强横地将过往一角掀起。
当年陈绥安还没他胸口高,趴在桌边看他写字,过了好久嘟囔了一句“想学”。
平日里沉默拧巴的小孩难得开了口,谢枉哪能不应,当日便带着他买了笔墨,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了起来。
谢枉看着面前这残缺不全的字,心里默默吐槽“和我的字一点也不像”。
一声嘶哑哭声将他拉回,谢枉起身回头:“谁教你来盗我墓的?”
那人跪坐在地,姿势扭曲地被钉在那,奇怪的是被刺穿的位置却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此人贪生怕死,不可能是复活他的人,能摸到这里想必也是受人指使。
谢枉冷眼看着他痉挛颤抖,走上前抓住冰箭,语气幽幽:“不出声就不止右手了。”
那人涕泪泗流,不住磕头:“不知道、不知道啊公子……那人只让我今日来盗您尸身,其余的什么也没告知我啊!”
“脸也没看见?”
男人猛烈摇头,状若癫疯,看着奇怪。
谢枉舔了舔干裂的唇,踌躇片刻,低声问他:“那陈绥安呢,陈绥安在哪?”
先知道陈绥安踪迹才能更好避开,他可不想和这冤家撞上。
谢枉将刚刚被扰乱的心按耐下去。
盗墓贼语句更加混乱,全身都在大幅抖动,简直像一尾脱了水的鱼:
“陈云师……陈云师在……”
谢枉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陈云师在?”
音未尽,此人猛得抬起头颅,一双空落落的眼眶直勾勾对着他,不等他反应,墨色烟雾如同水流喷涌而出!
手起箭落,谢枉拔出那冰箭直直朝着对方眉心刺了下去。
熟悉的森冷扑面而来,却在触及皮肤时像是被火燎过,烫得魂魄都在发颤。
冰箭即将刺入男人眉心时,怨气再次爆发,将谢枉扫飞。
谢枉后退几步,黑袍猎猎,墨发乱飞,稳稳立在不远处。
只瞬息间,那个男人的皮肤全部干裂,其下墨气翻涌,隐约发出凄厉鬼叫。不过几息间从活脱脱的人化成怨鬼,只剩一个勉强看出人形的黑影。
修长枯瘦的手将冰箭被捏碎,似是还不解气,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听得人牙酸。
谢枉眉宇间拢上阴郁,内心恨不得将幕后之人揪出来徒手打死。
怨鬼。
几息间将活人生生炼化成怨鬼,这是什么邪术?
怎么对他这个草包魔头喊打喊杀几十年,反而留了一个真正的祸害在人间?
怨鬼本是极恨之人死后因执念化作的邪物,至阴至邪,形成条件苛刻,谢枉活了几十年可从未听过活人化作怨鬼的怪事!
怨鬼没有双腿,咆哮一声后,直直飞向谢枉。
谢枉抬起手,手心发出淡淡细闪,下一瞬如同冷冽清泉似的东西从手心凝出,化成一条柔韧银白的水光绸带,袭向怨鬼。
绸带看似柔软,像细流般温和清澈,却裹着层寒光。怨鬼飞速闪过,却被紧追而来的第二道攻势刺中。
不等怨鬼愤怒挣扎,谢枉指尖一勾。
湛露刺进那粘稠浓墨般的身体,极快地寻找着什么,随后紧紧纠缠,谢枉在虚空中轻轻一拽,湛露应召从中扯出一块墨玉来。
那墨玉似乎可以吞没所有光,阳光落在上面诡异地没有丝毫反光。
看不出材质,似玉似石,此时虽然被湛露包裹拽出,却与怨鬼本体藕断丝连,还有无数细长黑线连接着它。
谢枉眉心微蹙,五指用力,想要将黑玉扯下来。
变故突生,怨鬼似是除灭前最后爆发,竟然爆发出惊人怨气,顺着湛露极速蔓延!
怨气如同沼泽中的毒蛇,不过眨眼间已经逼近指尖。
谢枉神色一凛,就要断开湛露退后躲开——
波涛如怒。滚滚水声浩大汹涌,像是高山之上落下的激流,从谢枉身后袭来。
风过耳边,卷起几缕青丝。
一阵熟悉的清竹香卷着湛露独有的清冽冲向怨鬼,如同风卷残云,怨鬼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歼灭。
黑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四周水雾弥漫,闪着细碎灿阳,金灿灿的如同金粉。
谢枉手脚冰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片被波及的青青竹叶打着旋慢慢落在脚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每一声都压在谢枉心上,让他快要喘不过来气。
“谢枉。”
来人声音如同山涧流水,清冽冰凉,听不出情绪。
谢枉闻声还是转过了身。
对方站在满地狼藉之上,却一尘不染,仿佛自九天之上落下的一缕薄云。
一身清霁白衣窄装衬得身形硕长,却因穿地一丝不苟,多了几分端正,少了一丝潇洒。
谢枉视线上移,对上了一双黑如点漆的眼。
那双眼与记忆中映着火光的眼重叠,只不过此刻冰冷漠然更多。
一阵风不合时宜地刮过,带起对方发间的一抹降红。
谢枉白唇轻颤,咬牙:“……陈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