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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谢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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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枉下意识抬手去接,左手传来一阵闷痛让他不由得一顿。
腕骨被拧断过,此刻缠着药布,清苦药味儿飘上来,与这一桌香甜格格不入。
谢枉回过了神。
陈绥安活像个喂猪的农夫,将吃食摆在谢枉面前后盯着他,示意对方往嘴里塞。
一阵恼怒气势汹汹地涌上来,谢枉气得牙痒痒,想骂,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不让他如愿。
四目相对,谢枉把本来要掀翻桌子的手放在筷子上。
陈绥安坐在对面,见谢枉拿起筷子,便侧头看窗外烈阳灼灼,一点目光也没再分给他,不知在想什么。
温热的米粥让那麻木许久的胃有了几分实感,舒服了些,谢枉这才彻底有了“活过来”的实感。
谢枉瞥了一眼三碟小菜,纠结半天还是夹了一块虾仁进了嘴。
过了会儿,又夹了几块。
窗外蝉鸣嘶咛,陈绥安突然开口:
“谢枉。”
谢枉筷子一滞,瞥了他一眼。
陈绥安不知何时转过头,垂眸看他:
“什么时候活过来的?”
遇到你前没多久啊。
谢枉面色无语。
复活后还没喘几口气便撞上了上天入地他最不想遇到的人,怎么听怎么倒霉。
陈绥安问的不是什么敏感的问题,可谢枉就是不想说。
他继续埋头往嘴里塞饭,活脱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陈绥安没等到答案,又问:“那只怨鬼怎么回事?”
谢枉苦吃,仍然不答。
房中一时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再无其他。
陈绥安沉默许久,眼见饭菜见了底,谢枉再装聋作哑下去只能表演一招大吞瓷碗。
“谢枉。”
语气僵硬,声音裹着寒气,冰得人不由得一僵。
谢枉终于抬起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陈绥安的眼睛其实很好看,眼尾轻淡,眸如点漆,自他小时候谢枉就喜欢他这双眼,和藏了一汪清泉一般澄澈透亮。
此刻对方眼睫低垂,眼睛被阴影遮盖,目光落在他蜷在桌上的左手。
陈绥安伸出手,指尖勾起他腕上缠着的红绳上。
“雪中三千客,你没给它喂血吗?”
谢枉心下一顿,这才明白陈绥安看的是这令人闻风丧胆的邪器。
白皙的指节勾着血绳,刚碰到,一股骇人煞气毫不遮掩直冲陈绥安而来。
陈绥安面色不改,一缕湛露从指尖召出,轻巧丝线一圈圈试探着捆住红绳,将那煞气强硬地压了下去。
谢枉冷冷地看着陈绥安的举动,嗤笑一声:
“怎么,锁了我的经脉,还要锁我的邪器?”
陈绥安不答,谢枉也没抽回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下一步想怎么做。
那股煞气一时被湛露压制,反而激出更加凶残的血性,黑红怨气从红绳中钻出,猛得一口将那丝线咬断!
雪中三千客虽凶,但平日更像蛰伏的毒蛇,而非此时这般如同失了智的凶兽。
见此状况,陈绥安面不改色,声音如冰溅玉:“没喂。”
话落,原本温和无锋的湛露顿时如同三千尺下的寒潭幽水,裹着凛冽寒意刺向那怨气。
怨气毫不畏惧,二者相撞,如同烙铁遇水,滋滋作响,白汽氤氲而上。
最后是谢枉先抽回了手。
怨气没了对手,体内凶性还未彻底发泄,嗅到熟悉的血香,转头一口咬在谢枉手腕旧伤处,将那血液一点点渡到红绳之上,令雪中三千客一时居然宛若残阳,红欲滴血。
陈绥安还要去拦,被谢枉用另一只手按在桌上。
谢枉眉眼弯弯,眼底却毫无笑意:“你想做什么?”
陈绥安毫不客气,反问:“这句话不该是我问你吗?”
“你是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竹居中的怨鬼怎么来的,你的魂魄怎么回事,你之后有何打算?”陈绥安眼底寒光闪过,手腕翻转,将谢枉的手死死压在桌上。
“一桩桩一件件,你为何不说?”
谢枉笑了一声,话赶着话没怎么思考便呛他:“——我为何要和你说?”
陈绥安没有立刻接话。
谢枉等着他做点什么,但陈绥安只是垂着眼,看着他缠着药布的左手,像是要把那道骨裂的伤口记下来。
“因为你活不长久啊,谢枉。”
这句话含冰带怒,分明轻飘飘地从陈绥安嘴里溜出来,却让谢枉当头一棒,思绪瞬间乱成一团。
陈绥安还在继续,罕见地说了一大堆:
“你的魂魄不仅仅是动荡,而是撕裂。你应该比我清楚,每次调动灵力,每次被怨气冲击,它都在一点一点从躯壳里往外挣。”
“你的躯壳羸弱残败,魂魄千疮百孔,你怎么活呢?”
陈绥安话音卡了一下,声音干涩粗哑,咬牙切齿:“你想当甩手掌柜,再次撒手人寰?谢枉,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在谢枉的印象里,陈绥安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很少见到他情绪不稳,更别说现在这样,气得眼眶通红,呼吸急促的模样。
气得像当年火场里的样子。
谢枉也生气了。
陈绥安这种时候将他的魂魄搬上来不就是威胁吗?
威胁我离不开他,威胁我能不能活全看他的意愿,威胁我的命在他手里,他想让我死我才能瞑目。
他就恨我到这种地步——
他猛得甩开陈绥安的手,毫不避让地迎上陈绥安的目光:
“那你想怎么样?你想亲手杀了我吗?”
音落,谢枉心里的那股火突然像是浇了一勺烫油,怒火全升级成了怨愤。
他越说越恼,说的话也乱七八糟:“好啊陈绥安,我给你杀。我就在这儿,经脉被封邪器未醒,你随随便便就能掐死我,我给你报仇雪恨的机会啊?”
谢枉越说越来劲儿:“我死在你面前,死在你手里,这下总可以了吧!”
“碰!”
桌子被狠狠砸在墙上,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谢枉没来得及掀的桌反而让陈绥安掀了。
谢枉没抬头。
陈绥安整个人像是从阎罗殿杀了一圈,四周杀气腾腾,身边的空气都要结层冰,大夏天的,谢枉居然感觉到了一丝寒气。
谢枉仍然坐在那,左腕一阵阵刺痛像是一根吊着他理智的线,岌岌可危,又迟迟不断。
瓷碗碎裂一地,碎片在地上震动,声音慢慢地拉紧,最终归于平静。
谢枉乌烟瘴气的脑子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水,清醒也狼狈。
视野里,只剩陈绥安放在腿上的手。
这些话迟早要搬到明面上讲的,谢枉并不后悔,即便这情况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陈绥安对他只有冷冰冰的愤恨,而他会雨淡风轻地把命交给他处置,毕竟他也没其他逃出来的手段了。
可事实却是一地鸡毛,两个人和体面完全不沾边,一个比一个泼辣。
过了三息,那只本来紧握到颤抖的手突然伸过来,死死扣住谢枉的手。
谢枉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寒颤。
陈绥安的手很冰,分明是三伏天里,他的手却像刚从雪堆里取回来的。谢枉正在气头,刚刚冷不丁被冻了一下也没顾得上在意。
此刻被这只手掐着,谢枉觉得生疼的同时也终于察觉到不对,抬头却对上一双无神的眼。
陈绥安整个人像是被冻坏了,控制不住得发抖,牙齿紧咬,青筋暴起。
谢枉一惊,什么气什么怨全抛到脑后:“你——”
话音被忽然爆发罡风斩断。
雪中三千客察觉危险,几乎同时发出骇人血光,与陈绥安身上刮出的黑风对持。
左腕红绳滚烫,右手却被陈绥安冰寒的手攥着,寒意席卷全身。
陈绥安整个人被怨气笼罩,像是被困在风暴中心,只剩一只用力到快错位的手还在外面。
好在房内结界还在维持,否则这怨气足以将这客栈掀飞。
谢枉面色微变,运起雪中三千客,两股怨气冲撞,那闪着红光的怨气更加凶恶,不管不顾将陈绥安身上的怨气一点点蚕食。
“陈绥安!”谢枉站起身,将陈绥安拽了过来,对上一双瞳孔扩散、即将全部占满眼白的眸,“你找死啊!”
即便湛露被封,谢枉也能察觉这些怨气是从陈绥安的魂魄中溢出来的。
可他的湛露与露池明明丝毫没有被染秽的痕迹!
怨鬼侵蚀,若是普通人会直接吞吃魂魄。可若是云客,先污染露池与湛露才能穿过这层防御,进而污染魂魄。
陈绥安是怎么直接魂魄被染秽的?
疑云密布,可谢枉此刻完全没余力分心,只是将陈绥安溢出的怨气全部吞噬便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等陈绥安身上的怨气终于散去,雪中三千客和谢枉也彻底力竭。
陈绥安眼中的怨气如浓墨入水,渐渐散去,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瞬间脱力靠在谢枉身上。
急促轻浅的呼吸打在耳畔,带起一片痒意。谢枉惊讶地发现陈绥安就连呼吸也冒寒气。
他艰难地把人拖到塌边,扔了上去。
谢枉气喘吁吁,左腕的伤口再次崩开,本来萎靡的雪中三千客欢天喜地紧紧缠上,餍足地吸收起来。
全身酸痛,脑中更是快要炸开一般,只记得要骂陈绥安两句。
谢枉没好气地就要开口,陈绥安却缓缓阖上红欲滴血的眼,眼睫轻轻颤抖。
谢枉瘫坐回椅子上,身处一片狼藉,脑中也和这房内一样混乱。
魂魄染秽,若是被其他云客知道,可是会被讨伐的。
管他是什么光风霁月、菩萨心肠的陈云师,魂魄染秽若是一时不察,被同化为怨鬼,那些只顾小命不顾恩情的云客只会趋之若鹜地要他性命。
谢枉把脸埋进手心,深深叹了口气。
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陈绥安威胁他的话语,不由得想苦笑一声,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我活不长久?我看他才是离死不远了。
床上的陈绥安似乎还没恢复理智,整个人宛若一尊玉雕,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头,悬空的手白得透明,抖个不停。
谢枉看了一眼心里就冒火。
好端端把自己整得半死不活,真是长本事了!我三令五申耳提面命警告他的事全听狗肚子里了?
魂魄为重魂魄为重!每次点那个猪脑袋我以为真听进去了!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谢枉七窍生烟地想要趁这活阎王不清醒快点离开,等走到门口,又七窍生烟地发现结界还在运转!
谢枉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陈绥安的露池到底有多么雄厚,怎么耗都不见底?!
谢枉退后一步,脚下被什么硌了下,低头,只见一根筷子孤零零地滚了两圈。
莫名其妙的,谢枉突然想起那碗软烂的米粥。
目光又回到床上那人一直在颤抖的指尖。
……算了,没了陈绥安的灵露我也只剩死路一条。他魂魄染秽不能被其他人发现,如今这种情况他也只能靠我,如此一来我反而有了筹码。
心中隐隐浮现了一个计划,谢枉再三斟酌觉得能成。
……说不定这白捡来的命还能再喘上一会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