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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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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月抱着孩子跨进门槛,卫琅华跟在身后,微微侧着身替她挡开帘子上的铜钩,另一只手虚虚拢在她腰侧。
她身着一件杏色披风,脸上被风吹得微红,低着头看怀里的孩子,嘴角弯弯的,正轻声对着旁边的三婶说:“没哭,这一路都好得很……”
两人相依着走进来,自然而亲昵,卫琅华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厅,扫向主位,落在了林烛身上。
他脚步骤然顿住。
林婉月被他带着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过去,脸上温柔的笑容凝住。
她怀里的小娃娃什么都不知道,伸出一截小拳头,呀呀地挥着。
原本热络的说话声像被谁掐住脖子一样,一口气断在了半空。
孙氏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迎上去,一把拉住林婉月的手:“阿月来了就好,快进来坐……孩子冷不冷?让娘看看。”
她笑着把林婉月往里带。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女儿那边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卫琅华还站在原地。他的手从半空中缓缓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卫琅华就这么看着林烛,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三年未见,她瘦了。
眉眼间从前那股张扬的、藏不住的锋利被磨平了,换成了一种沉沉的安静。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平静得可怕。
林崇山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死寂:“琅华来了?坐吧,让人换壶热茶。”
卫琅华像是被这一声拽回了神,微微颔首,低声应了句谢,扶着有些愣神的林婉月往旁边走。
林婉月抱着孩子在卫琅华旁边坐下,下意识地往丈夫那边靠了靠,像是寻求一点支撑。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咿呀的小娃娃,又抬头看了看林烛,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二妹妹……什么时候到的?”
林烛抬眸看她。
“刚到不久。”
林婉月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眼眶莫名泛红。孙氏逗着小娃娃,发觉了林婉月的情绪,伸手拦住她的肩,轻拍了两下,护着她。林婉月埋进孙氏怀里。
真是母女情深的一幕。
林烛躲开视线,哪怕明知如此,心底还是止不住的泛酸。
厅里的其他人感受到那片压下来的沉默,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炭火噼啪的细响。
林烛起身朝主位上的父亲和母亲微微欠了欠身:“阿烛先下去收拾东西。”
厅中气氛微妙,林崇山不再多言,顺声应下了。
林烛朝叔叔婶婶行了礼,便转身出去了。
经过卫琅华身边时,她也没有看他。但卫琅华的脊背,在她走过的那一瞬间,笔直地僵住。。
林烛的身影消失在垂帘后面,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厅里沉默了很久。
林婉月怀里的小娃娃忽然“呀”了一声,好奇为什么大人们都不说话了。孙氏连忙凑过来:“哎哟,小乖乖饿不饿?让乳娘抱下去喂一喂。”
众人像是终于拿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借口,纷纷顺着这话头活络起来。有人说笑,有人添茶。
卫琅华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时不时就走神。
林婉月握住他的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看她。林婉月眼底带有小心翼翼,卫琅华心里不忍,温柔的将她揽入怀里。
林锦珩放下茶盏,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了几下。
林烛往祖母的院子走去,脚步逐渐急促。因祖母生前雅好莳木弄花,满园的花木依旧密匝,却已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林烛抬手屏退了随行的丫鬟,“你们下去吧。”
丫鬟俯身行礼后退下。
林烛独自一人走进院子。儿时踏入这总是欣喜的,有合胃口的吃食,有祖母的时时关注的身影,处处留恋,处处惹人伤。
林烛垂眸压住情绪。绕过前院往后面走去。丫鬟已经在门口等着,齐齐俯身叫“二姑娘”。林烛脚步不停走进东次间,脱了外头的披风递给身后的人,扫了一眼屋里,声音不大不小:“派个人出去守着。”
那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应声退下。片刻后门帘被掀开,一个穿半旧青布衫的丫鬟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哽咽地叫了一声:
“姑娘。”
正是桃枝,她从前的大丫鬟。林烛转过身看着她,三年的时间把桃枝磨得瘦了一圈,眼角也有了细纹,但看她的眼神还是从前的样子。林烛伸手扶了她一把:“起来吧,地上凉。”
桃枝站起身眼眶还是红的,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低着头擦眼泪。林烛鼻尖发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桃枝,近年可好。”
桃枝彻底崩不住哭泣,“不好……没姑娘在桃枝一点也不好。”
“姑娘走后,桃枝日日都难受。”
“傻丫头。”林烛看着眼前哭泣的人,鼻尖发酸。桃枝自小就跟着林烛,林烛心里早就将她当作姐妹。
桃枝啜泣着把林烛扶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只是眼眶泛着红。门被敲响了,桃枝去开门,一个身形干瘦的老妇人走进来,衣着素朴,头上簪着一根磨得光润的旧银簪。她进门后看了林烛一眼,反手把门关上,又仔细插上门闩,颤巍巍地走过来,一双满是褶皱的手握住林烛的手,声音低哑:“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林烛握住她的手,把老妇人让到身边坐下。
老嬷嬷姓柳,在祖母身边伺候了三十多年,是看着林烛长大的。
柳嬷嬷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夫人走的那天夜里……院子里只有老奴一个人。当时老夫人已经好些天没进米水了,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她拉着老奴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书院留给阿烛,跟她说……祖母对不住她……不能亲眼看着她把书院撑起来了。” 柳嬷嬷说到这里,浑浊的眼泪掉下来,“老奴当时就应了,说一定替老夫人带到。可是老夫人一走,伯爷就对外说老夫人临终前留下话,书院归大房处置。老奴一个下人,无人可以作证,怕说出来也没人信,反倒连累了姑娘……”
林烛静静地听着,眼睛里的情绪一点一点沉下去。一月前,林烛收到了父亲要接她回府的消息,传信的人还带另一封信,由柳嬷嬷所寄,信中简单讲述了父亲要将书院卖出去。墨岚书院是祖母一手的心血,在外虽由他人代理,但林烛多次见过祖母亲自管理书院事物。祖母常把她抱到腿上说,祖母让好多人都有书读了,祖母厉害吧。当时林烛不懂,只会顺着祖母的话说。
祖母对书院的重视绝不会允许书院被卖出去,林烛得到消息就做好了回来拿回书院的打算,守住祖母的心血。
只是她也疑惑,承恩伯府家大业大,不至于变卖书院。她离开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烛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祖母把书院留给我,那里的一砖一瓦、每一本书、每一张课桌,都是她一辈子的心血。我若不拿回来,三年、五年、十年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墨岚书院了。”
房门被敲响三下,林烛迅速收敛情绪,开口:“何事?”
“二姑娘,用膳的时间到了。”
“知道了,下去吧。”
收拾好后,林烛正要动身出发,桃枝突然提醒,“姑娘,是否要换身衣裳?”
林烛看了看身上的这件素旧的衣裳,道:“不用。”
不穿这身这出戏怎么往下唱呢。
席上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一个接着一个上前来叙旧,林烛倒也不烦,一一应答。直到人流逐渐散去,府中只剩下家里人,林烛被叫往内院,林烛独自一人前往,林宗山已等候多时,见到林烛脸上挤出慈爱。
林烛俯身,“父亲。”
“来啦…”林崇山声音沙哑,“阿烛,你是不是还在怪父亲。”
林烛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道:“说不怪,有些假,但阿烛知道父亲当初是为了阿烛好,多少怨,已淡忘。”
怎会不怨,那年,林烛得知祖母去世,不顾一切逃回盛京,见到的是满堂白绸,棺木正堂。
林烛恳求多留些时日为祖母守堂,林崇山却为了他那虚无的面子连夜将林烛送了回去,半路林烛哭晕了过去,再次醒来被管事嬷嬷鞭打,可她一滴泪也流不出,满目是恨,她做不到大义灭亲,但那情义,已尽。
林烛抬头看着林崇山,露出淡淡的微笑。他还在演他的父女情深,那她奉陪到底。
“阿烛,你若是要用什么,尽管提,这几年让你受苦了。”林崇山抹了眼泪,招手让林烛来身边。
林崇山拿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租契,分布各地书院的地契。林烛佯装不懂,“父亲,这些租契是干嘛的?”
“这是祖母留给你的,你当时一直在琼州,我就一直帮你保管着。”林崇山一张张的拿出来给林烛看。林烛拿着翻看,尽量保持着懵懂。林崇山将地契从林烛手里抽出,道:“阿烛,往后你要管理这些要费不少功夫,况且,女子抛头露面不好,待你婚嫁,我便亲手交给你。”
林烛手僵住,脸上露出感动,“父亲有心了。”
林崇山把匣子放回去,对着林烛道:“阿爹是舍不得你,但爹更想让你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早日成家。”
林烛垂眸擦泪。林崇山继续道:“爹会慢慢弥补自己过错,希望你能重新接纳这个家。”
林烛点头,应是。
“哎呦,这是怎么了。”孙氏从后面走出来,急着往这走。揽住林烛,用手帕给她擦泪,林烛扑进孙氏怀里,喊娘。孙氏抹了眼泪,抱着林烛。“阿烛,你可算是肯喊娘了……”
林崇山正衣襟,看着林烛一身素衣,开口道:“阿烛,明日你去街上买些衣裳,物品,银钱从库房里拿。”
“娘陪你。”孙氏开口。林烛摇头,“娘,我想一个人去。”孙氏也没强求。
“爹娘,那阿烛就先下去了。”林烛适时开口。“去吧,好好休息。”林崇山半抱着孙氏,两人眼眶湿润的看着林烛。林烛一步三回头的出去。
待秋风打到脸上林烛才褪去脸上的神色,她叹了口气,看来柳嬷嬷的事情已经败露了,林崇山要从明面上夺走书院,而且书院归属于他好像还需要自己。
林烛想,明日要去趟书院了。
演完这出父慈女孝,林烛只觉得说不出的疲倦,身上像沾了一层甩不掉的腻。
绕过假山石时,前面的丫鬟忽然停住脚步。林烛抬眼,廊下的灯笼照出一家三口的身影,卫琅华一手抱着个约莫两岁的幼童,另一手虚扶着身旁女子的胳膊;林婉月侧身替他拢了拢孩子肩上的披风。那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白嫩的脸,正趴在卫琅华肩头打哈欠,小手揪着他衣领不放。卫琅华低头笑了笑,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孩子的额头。
林婉月抬手理了理他衣襟上被孩子抓皱的布料,嘴上说“你也不怕勒着他”,声音里却全是柔和的嗔怪。
林烛站在假山石阴影里,光打在她面前三尺的地上,她被那一家三口挡了去路。心里刚压下的烦躁又起。
灯笼光透过廊柱的缝隙落在卫琅华侧脸上,他眉眼还是从前的样子,清润温和。林婉月先看到了她,脸色突变,垂下眼不敢于林烛对视。又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明明得到自己的一切,却还是一脸的忧伤,林烛甚至希望她能抬着她那头,傲气的展示,那她至少能高看她一眼。
林烛五岁时大姨娘因病去世,林婉月被孙氏接到膝下抚养,明明自己更小,孙氏却以林婉月丧母害怕,让她与自己同塌,在林烛最为依恋娘亲的时候独自一人呆在自己的房间。
林烛自小脾气就不好,自是不愿意,大哭大闹,孙氏也只是说她不懂事,林婉月躲在孙氏怀里哭泣,孙氏便连训斥都不训了,转头安慰她。
林烛最受不了自己被无视,气愤跑出去,躲在院子里,往常爹娘都是最先找到自己,因为她每次都躲在这。可这次至深夜都没人来寻她,最后是桃枝摸着黑才找到她。那次她发了高烧,爹娘只来看了她一次,言语间怪她胡闹,林婉月还是躲在他们身后,还是那个眼眶含泪的表情。最后还祖母把林烛接到她的院子去才结束。
那以后,只要是林烛有的,林婉月过夜后一定会有,名义上说,不能让林婉月伤心。
林烛也养成了跋扈的性子,府中都传她争强好胜,最爱与大姑娘斗。林烛开始装不在意,可看到母亲抱着林婉月哄时,心如刀割难受,忍不住去争,最后都要被带上好争的名头。
直到林烛和卫琅华的婚约被孙氏给了林婉月,林烛对孙氏彻底失望。
隔着一道石阶的光,卫琅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微微点头,声音很轻:“二妹妹。”
那孩子被这一声惊动,迷迷糊糊抬起头来。一张小脸圆圆的,眉眼几乎是他父亲的缩小版,眼睛半睁半闭,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什么,又趴回卫琅华肩上。
林烛看着那张脸:“孩子困了,快带他回去吧,夜里风大。”她侧身让开半步,抬手示意他们先过。
卫琅华抱着孩子颔首:“那就……改日再叙。” 一家三口从她身侧走过去,孩子含糊的哼唧声飘在风里,夹杂着林婉月低低的哄声和卫琅华温和的回应,脚步声渐渐远。
林烛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丫鬟安静地跟着,没人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