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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家二小姐       ...

  •   盛京逢秋,风中夹杂着凉意。

      城内长街铺肆鳞次栉比,幌子挑得老高,不时传来商贩具有穿透力的吆喝声。

      林烛端坐于马车上,轻轻撩起车帘一角窥见了这阔别三年的地处。默然半晌,将帘子放下,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拢。

      盛京变了很多,不似记忆中那般熟悉。

      外头随行的嬷嬷隔着帘子低声道:“姑娘,伯府快到了。”

      “嗯。”林烛应了声。

      马车穿过人流,停在了承恩伯府门口。

      府门半敞,门口站了三五个下人,见马车停了,却半晌不见人下来。

      一个穿桃红比甲的丫鬟等了又等,终是没耐住,走向前几步,还想直接上马车,伸手却被马夫拦下。

      “姑娘让你们等,就等着。”

      丫鬟斜了他一眼,低声道:“小小马夫,要是误了贵人的时间可有你受的。”

      随后接着喊道:“姑娘,伯爷等着呢。”

      “姑娘要这么磨下去恐会惹伯爷不快……”

      “姑娘。”

      语气算不上好,催促意重。

      连续几声下去车帘才有动静,帘角被从里头微微掀起一条缝,露出半截素白的指尖,扣在靛蓝粗布的边沿上。停了一息,似在试风凉。而后帘子被整个撩开。

      林烛探身而出,她微微低着头,碎发被风拂散了些,覆在额前。眉眼看不大真切,下颌的线条被晨光勾出一道薄薄的弧,白的像瓷。青衣从肩头垂落,衣料不算顶好,风一吹便贴紧了身子,显出单薄的轮廓来。

      她一手扶着车辕,一手提着裙摆,踩上车凳的步子极稳。素绿的裙裾荡开又收拢,脚尖落地时,她整个身子从马车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天光一下子兜头罩下来,把她从头到脚照得分明,

      许是路上劳顿,脂粉未施,脸色清素得像瓷,只唇上带一点淡淡的血色。那一张脸干干净净的,五官排布得恰到好处,轮廓柔美,骨相清绝,实在是个让人挪不开眼的美人。

      门外几个丫鬟和看门侍卫微微俯身行礼:“二姑娘。”

      林烛抬头看着承恩伯府几个大字深深的刻在匾额上,停顿片刻后踏上石阶。

      身后的丫鬟鱼贯而随。

      林烛刚迈进大门,便伸手将刚刚那个催促的丫鬟招向前,问道:“你是那个屋里的。”

      丫鬟全然没了底气,低着头,“姑娘……”

      “回话。”

      “姑娘……我是照顾伯爷的。”自始至终她都没抬头看林烛。

      “哦。”林烛顿了顿,道:“这几年我没在家中,倒是多了不少生面孔。”

      “姑娘。”丫鬟直接就跪下,“是奴婢无礼,冒犯了姑娘,甘愿领罚”

      林烛仰首示意后面的人将她扶起来。上前握住她的手,“快起来,你既忠心伺候父亲,我怎好罚你?”

      林烛眉眼淡如水,毫无波澜,“若是你不催,我来迟了,那才是真罪过。”

      那丫鬟浑身还在抖,连连道谢。林烛便松了手,让人将她扶下去,自己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林烛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垂花门,脚下的青砖缝里钻出几丛细瘦的杂草,被风压弯了腰又弹起来。

      穿过抄手游廊时,廊柱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她记得小时候最爱趴在这根柱子上等祖母从佛堂出来,祖母总爱捏她的脸,笑着说她乖巧。如今柱子还在,等的人却不在了。

      人声渐渐稠起来,绕过一面嵌着松鹤图的影壁,眼前豁然一亮,正院前的空地上,三四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彩毽子来回跑,笑声清脆得刺耳。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靠在廊下嗑瓜子,一边喊:“慢点儿!别撞着你三叔!”

      那妇人抬眼看见林烛,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迎上来:“哟,二姑娘回来了!这一路可辛苦了吧?”

      林烛认得她,是三房的周氏,她三婶。三年不见,她似乎圆润了些,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脸上的笑还是从前那样热络又带点试探。

      林烛微微颔首:“三婶安好。”

      “好好好,都好!”

      周氏一把拉住她的手,掌心是温热的,“你爹娘早就在里头等着了,快进去吧。你三叔他们也都在,今儿可是给你接风洗尘呢!”

      林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厅的门敞着,里面人影绰绰,隐约能听见杯盏相碰和说笑的声音。院中那几个孩子还在追跑,一个小女娃跑得急,险些撞到林烛腿上,被周氏一把拽住:“哎哟我的小祖宗,仔细冲撞了你二姐姐!”

      那女娃仰起脸,大约五六岁的样子,嘴里还含着一颗糖,懵懵懂懂看着林烛,半天才含糊地叫了一声:“二姐姐……”

      林烛蹲下身,伸手轻轻揩掉她嘴角的糖渍,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

      身后那女娃被她三婶低声训:“喊人都不会喊,平日里怎么教你的?”

      从林烛踏进这里开始,便吸引了不少视线。出于规矩,大多都只是匆匆瞟一眼沉默。四房的双生姑娘年纪尚小,胆子大些,趴在柱旁细语,被一旁的四婶一把抓住,训了两句:“你们二姐姐这一路多辛苦,再多话,往后你们的零嘴都别想要了。”

      话好听,眼神却止不住地往这边瞟。

      这般反应也实属正常。若是三年前的林烛,定要与这两个小丫头好生计较一番。

      此刻的林烛却没什么反应,抬脚迈入正厅。

      外头是喧哗中带着些谨慎,而正厅里面是完全的沉静。正厅比外面更暖,炭盆烧,裹着檀香和饭菜的油烟气扑面而来。

      主位上坐着承恩伯林崇山,深青锦袍,腰束玉带,目光落在林烛身上,眼眶有些泛红,停了片刻,成了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回来了就好,坐着吧。”

      林烛规矩的行礼。

      孙氏坐在旁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素银簪。见林烛进来,她站起身迎了两步,握着林烛的手上下打量着,嘴上说着“瘦了”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别过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笑着推林烛坐下:“你爹念叨你好几天了。”林烛顺着母亲的手坐在她旁边。

      “时久未见,阿烛甚是思念父亲母亲。”林烛抿着笑,看不出有多大情绪。

      母亲孙氏怎会不知眼前的女儿受了委屈,心底泛起酸涩。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烛抬眼往下看,还有几个位置是空着的,还未来齐。

      “阿烛,你在那边,可有受委屈。”说话的是林烛的大哥,承恩伯府的嫡长子林锦珩。

      承恩伯府大房这一脉,共有三子三女。承恩伯正妻孙氏,育有嫡长子林锦珩、二姑娘林烛、三公子林锦瑞。由大姨娘所出的林婉月自幼丧母,也由孙氏所抚养。

      林烛点了点头,道:“琼州清净,是个好去处。”

      “那就好……”

      坐在林锦珩旁边的林锦瑞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那地好,阿姐怎么不多待会儿?”

      林崇山脸色骤变,端茶的手一颤,茶水晃出杯沿。他缓缓放下茶盏,指节磕在紫檀木上,闷沉沉一声响,像锤子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你在胡说什么?”

      林锦瑞缩了缩脖子,整个人矮了半截,小脸煞白。

      孙氏松开女儿的手,身子一转,掌心覆上丈夫的手背:“好了好了,瑞儿还小,哪知道那地方是什么光景?你跟他置什么气。”

      林崇山的胸口还在起伏,被她按着,才缓缓坐了回去,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其余人也是一句一句地劝,孙氏松出一口气,又替丈夫拍了拍袖子。

      林烛倒是没什么情绪,将的手轻轻搁在膝上,眉眼低垂,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声若轻叹:“那地方确实好,但离盛京远了些,家中有事阿烛也赶不回来。”

      “连祖母的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林烛眼眶湿润,声音发哑。

      正厅又陷入的沉默,那段回忆涌了上来。当初,林崇山要将林烛送走,祖母不许,林烛得以留了段时间。某日,林烛突然被林崇山强行送走。

      林烛当时以为是祖母松了口,一月后才得知,祖母去世了。她被送走那一日祖母已经病得卧榻,林嵩山以为母亲只是生了小病。想着趁这个时间,先斩后奏,将林烛送走,没想到那是祖母最后的光景。

      “阿烛……”刚才还暴怒的林崇山低下了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孙氏抱住林烛,“阿烛,都是为娘的错。当初那事,你有一些胡闹,你阿爹也是无奈之举。”

      下面的三叔也开口劝道:“阿烛,你莫怪你阿爹了,他也不知道后面是这样的结果。”

      林烛抹了抹眼角,从孙氏的怀里抽出:“我怎会怪阿爹呢?阿爹将我送走,是得了份清净,让我守完了这三年孝期。”

      无人敢言,林烛勉强提起唇角,眼底却掩不住一丝落寞与心酸。

      “阿烛现在什么都不怪了,就是想知道,这个家是否还有阿烛的位置。”

      “怎会没有!这永远是你的家。” 林崇山终于找到了说话的由头。

      林烛肩背挺得直,看着林崇山:“那为何连阿烛的闺房都没了。”

      “匆匆几年,阿烛的闺房都留不下来吗?”

      此话一出,孙氏的脸色变了,想要抱林烛的手僵住。不自觉地看向下面的三婶。

      前年,三婶家的大姑娘闹着要林烛的院子暂住,孙氏为了面子,许了出去。没想到这一住,就是一年多。在三婶的软磨硬泡下,孙氏没好意思要,等到林烛要回来的消息传来,她才匆匆收拾了一个小院子,想着多哄哄林烛。没想到林烛竟然这么快知道。

      林崇山被这话噎住,看向孙氏“阿烛的院子怎么回事儿?”

      孙氏踌躇片刻,说不出话。

      三婶到是跳出来说:“大哥,是阿芸前年想要个大点的院子玩耍,这……这不是没来得及给二姑娘腾出来嘛。”

      玩耍需要特意挑个院子?真是稀奇。林烛沉默地看着。

      “腾了那么久没腾好吗?”林崇山直接站了起来,三婶被吓的一哆嗦。

      三叔赶忙站了起来圆场,道:“大哥,不是的。阿烛刚回来,那院子年久,我想着趁她未到,赶着把门窗都重漆了一遍。如今味重,怕熏着她,便让她晚些再搬进去。”

      “漆了?”

      林崇山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看向林烛。

      “那味散几日再说。阿烛……”

      林烛顺着台阶就下,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既是三叔的一番好意,阿烛理应感谢才对。”

      孙氏看情况明朗终于插得进去话,“阿烛,这几日你便住前面那小院,等气散了再搬回去。”

      林烛摇了摇头,“父亲、母亲,阿烛想住祖母的院子。”

      祖母去世后,院子还空着,平日里连洒扫的丫鬟都轻手轻脚的不敢多待。孙女思及祖母,想住进她生前的屋子里去,这个由头,任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林崇山觉得没什么打紧的,便摆了摆手:“你想住便住罢。”

      林烛俯首应下。

      这一番话下来,厅中众人虽都不曾言语,却各自在心里暗暗掂出了分量。这姑娘,变得太多了。

      丫鬟们屏着呼吸给众人续茶,生怕碰出一点声响。那层勉强撑着的体面,薄得像一张纸,轻轻一动便会破。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远远的就有丫鬟跑过廊下的脚步声,紧接着守门的婆子进来:“老爷、夫人,大姑娘和卫公子到了。”

      孙氏脸上立刻浮出真切的笑意,理了理衣襟:“月儿来了?”

      她原想起身,突然察觉林烛在身旁,动作便顿住了,又缓缓坐了回去。目光却止不住的往外望。

      开口招呼着外头的人,“ 外头冷,别让孩子吹了风。”

      林锦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妹妹和门口之间来回一掠,没说话。连方才缩着的林锦瑞也悄悄探起头,朝门口张望了一下。

      满厅的人都在动,之前藏着的心思在此刻也冒了出来,纷纷往林烛这儿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林烛抬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住心底的烦躁。

      人声越来越近。
      林婉月的笑声温温柔柔地传进来,夹着卫琅华低沉的应答声和奶娃娃咿咿呀呀的声响,听得出他们是一路说笑着往里走的。

      与外头的热闹不同,正厅里面没人敢说话,毕竟,谁都记得当初那场婚礼是怎么闹的。二姑娘又是怎么样才被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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