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得胜归朝
...
-
天还没亮透,长街两侧的茶楼酒肆便齐齐开了窗,临街的雅间被贵人府邸包了七八成。隔着护城河都能听见城南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阵滚雷似的轰鸣。
那是边军入城的脚步。
城门口早已清道,百姓被官兵拦在两侧,踮着脚尖往前探。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来了!”
整条街涌起一片嘈杂,欢呼声、议论声、小孩子被大人举过头顶的惊叫声混在一起。当先一匹乌骓马踏着碎步出现在城门洞的阴影里,马上之人肩宽腿长,一身玄甲被秋日晨光照得锃亮,腰悬长刀,未戴兜鍪,一张年轻的脸明晃晃地露在日光底下,眉目疏朗,嘴角微微挑着。
他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下来。
偏头扫了一眼街边,忽然笑了一声,然后一夹马腹,乌骓马便又小跑起来,鬃毛在风里甩出一道漆黑的弧线。身后的队伍跟着提速,甲胄碰撞的声音整齐而沉重,压过了百姓的喧嚷。
城楼之上,内侍尖细的声音遥遥传下来:“陛下口谕,镇北军副帅裴祈安,战功卓著,晋封镇渊侯,食邑千户,赏金五百、缎百匹……”后面还念了一长串,被风搅得断断续续。但“镇渊侯”三个字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有人“啪”地合上折扇,低声说了句:“裴家这位小爷,这是要上天啊。”旁边人接了句:“人家姐姐是皇后,自己亦能打仗。少年意气罢了。”
裴祈安打马从长街正中穿过去时,日光正好迎面照来,他微微眯了眯眼。
身边副将凑过来低声道:“侯爷,宫里的旨意是先回府更衣,再进宫谢恩。”裴祈安嗯了一声,忽然勒马回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在收拢,百姓还没散尽,乌压压一片人头。抖了抖缰绳,带着少年得志的意气,往侯府的方向去了。
林烛被挡在布行里,久久没能出去,干脆和大家一起观看。抬眼时刚好看到哪位裴家小爷呼啸而过。人头攒动,林烛也只看到这一眼。
桃枝靠在旁边感叹道:“好久没看到盛京那么热闹了。”
匈奴屡犯边境,盛京民生多少受到波及,皇上以身作则节俭,全力支援前线。五年外战,终得胜归朝,确实值得庆祝。
林烛心头触动,她在琼州时常见守家的妇人,丈夫、儿子俱送上了前线,从不言苦,只相互扶持着等一个归期。
林烛又挑了几块布,定好衣裳款式才出去。
回到马车,桃枝看着满车的首饰,心里有些发虚,“姑娘,买这么多东西,伯爷会不会生气啊?”
“他要装一个好父亲,总得要他付出点什么吧。”林烛坐进马车,丝毫不在意。
桃枝看自家姑娘的态度,也乖乖闭上嘴。
回到府中,林烛往祖母的院子走,后面的下人抬着买回来的首饰。浩浩荡荡的自然吸引了人的注意。
三婶领着家中的小儿子凑了过来,“阿烛,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啊。”
林烛笑着回道:“三婶,我这不是刚回来嘛,需要的东西也多,自然多买了些。”
三婶脸上的笑有些僵,“那也不用买这几大箱吧……这”
承恩伯府传到林崇山手里,早没了祖上的光景。盛京才从战事里缓过气来,他手里那几个铺子、几亩薄田,收成也只够糊口,实在撑不起什么排场。
“三婶说的是,阿烛下回定当收着些。”林烛也没顶回去,乖乖应下。
三婶笑了几声,似是感到了自己连小辈的用度都要管有些羞愧,转而逗弄牵着的辰哥儿。
林烛倒是不打算回去了,挥手让人直接送到院子去。自己蹲下身捏了下辰哥儿的小手,“当初我走时辰哥儿尚在襁褓之中,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是啊。”三婶笑着打哈哈。
林烛突然站起来,理了理衣裙,道:“顺路去我的院子看看吧,回来后都没去过呢。”
三婶脸色突变,“别!那漆还没干呢。”三婶突然伸手拦住。
林烛脸上差点憋不住笑,伸手拍拍三婶的肩,“三婶,我就去看看,远远的,不凑进。”
三婶看劝不动,就想跟着林烛去,林烛转身道:“三婶,辰哥儿还小,不适合去呢。”
三婶直接挡住林烛,声音放缓,“阿烛,这还没收拾好,去三婶那坐会儿。”
“哦……”林烛实在没忍住笑了。
“阿烛。”孙氏朝着这边走来,说道:“林贵人让你进宫一聚。”
承恩伯府二房的女儿如今宫中的林贵人使人递了一封帖子到伯府正院,指名请二姑娘林烛入宫叙话。
林烛接过孙氏递过来的帖子。
帖子是桃红色的洒金笺,上头字迹娟秀,写得很客气:久未见二妹妹,甚是想念,若得闲暇入宫一叙,则不胜欣喜。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小的“林氏”印。
孙氏着急,拉着林烛的手往前走。三婶缓了口气,被拉着的林烛转过头来,“三婶我回来再去哦。”
“啊……啊!”
林烛笑着转过身去,孙氏上下看了眼林烛,道:“阿烛,去我房里换件衣裳。”
“好的,母亲。”林烛不知道要去宫里干嘛,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孙氏给的衣裳像是量身定做一样,完全贴身。嫩黄色长裙。头发简单弄了个半挽垂髻,流苏点缀。
林烛看着镜子里越发标致的自己,心中只觉:嗯,盛京绝色。
林烛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又看,到底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一趟入宫,断不会只是叙旧那么简单,不过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她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林烛乘着一辆青帷小马车从承恩伯府角门出发,经由西华门入宫。引路的宫女换了三道,最后是大宫女把她领进了林贵人住的毓秀阁偏殿。林贵人正坐在窗下绣一个帕子,见她进来放下针线,笑着朝她招手:“阿烛来了?快坐,上回见你你还梳着双鬟呢,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
林烛笑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姐姐说笑了,上回见是三年多前的事了。”林贵人打量了她几眼,笑意深了些。
两人寒暄了一阵,宫女上了茶退出去,门被轻轻带上,林贵人的神色才松下来几分,往引枕上一靠,语气也随意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今儿叫你来也就是学些规矩,以便往后在宫里你好些过。”
“进宫?”林烛眉心微动,“我何时说要进宫了?”
林贵人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不紧不慢道:“三年为期的选秀,你娘前几日递了话进来,让我好生劝劝你。”
林烛端着茶盏的手没动,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心中忽然明朗。
三年孝期一过,便是选秀。她回来,他们已经把路子铺到宫里了。
她抬起眼,面上不显,只弯了弯嘴角,声音平平的:“姐姐消息灵通。”
林贵人哼笑一声:“我这算什么消息灵通,不过是宫里待久了,该听的听两句罢了。你母亲那边的继室,把你三妹妹摘了出去,如今你回来了,二房那边又没几个适龄的,这担子可不就落在你身上了?”
林烛慢慢喝了口茶:“姐姐今日叫我来,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旁的?”
林贵人看了她片刻,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知你性子,你娘与我说你是自愿的,我不信。此刻我便问你,你想进宫吗?若是想,那往后我们姐妹相互扶持也好,我定会全力帮你。”
林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姐姐的好意我明白。但我不想进宫。”
林烛放下茶盏,认真看着她:“祖母去世前,留了一些东西给我,如果进了宫,我就再也没机会了。”
林贵人眉头皱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叹了一口气:“祖母的事我听说了些。但阿烛,你一个未嫁的女儿,怎么跟你父亲争?你就算不进来,你父亲也不会让你顺顺当当拿着那些东西走的。”
林烛只是轻轻把茶盏转了个方向。她说:“我想试试。纵有千般难处,总归有一条路能走得通。”
“你这姑娘,果然没变。”
林贵人拿起茶杯与林烛的茶杯碰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宫内不能呆太久,两人相扶着往外走。
方至外院,林烛瞧见一个女子往这走来,看到这边,便侧过身来行礼,林烛才看清这女子,殷红的脂粉都盖不住的柔弱,眼睛无神像是被吸光了精气,林贵人微微点头两人就这么错开。林烛只是听到旁人叫她沈美人,匆匆一眼,给林烛落了印象。
林烛从毓秀阁出来,沿着永巷往西华门方向走。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宫墙把影子切得窄长,偶尔有一两个宫女捧着漆盒匆匆经过,见了她便避到墙根下低头行礼。
拐过一道弯时,迎面走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没有穿官袍,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金蹀躞带,靴子踩在青石砖上的声音又稳又快。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模样的随从。
那人没有看她,侧头正跟身后的侍卫说话:“……不用再查了,直接去兵部调那份档就行,麻烦。”说话间他目光无意地扫过来,恰好撞上林烛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林烛微微顿步,低头避开。面上很自然地稍稍往一旁让了半步,把路空出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烛一直走到西华门外才停下脚步,踩上车凳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宫门的方向,高大的朱红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吞掉了她方才路过的一切。她弯腰钻进马车,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日光和宫墙。
马车拐过街角,顺着人流汇入了盛京午后的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