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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丰里 天刚亮,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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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狗儿就被一股动静吵醒了。
嬴玄戈盘腿坐在草席上,右手朝天举着,掌心那道淡金色纹路在晨光里忽明忽灭,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姐……你干啥呢?"
"许愿。"嬴玄戈闭着眼,神态虔诚得像庙里的和尚,"抽卡之前得先拜一拜。我拜完了,该来了。"
狗儿张嘴想问"抽卡是啥",金光忽然炸了满棚。狗儿吓得往后一缩,再睁眼时,棚子里多了一个人。
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鸡窝,穿着一件领子洗得发白的短袖衫——那布料狗儿从没见过,薄得透光,上面还印着一排弯弯扭扭的符号。他手里攥着一块发光的薄片,正低头乱戳,嘴里骂骂咧咧:"卧槽,内测服不让联网?那我图鉴怎么查?"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嬴玄戈和狗儿。
"哟!"他眼睛一亮,"玩家?你也是内测的?"
嬴玄戈愣了一瞬。她脑子里飞速转过"内测""联网""图鉴"三个词,虽然每个词在她那个时代都有不同含义,但她大致能猜出这人以为自己在什么地方。于是她面不改色地点头:"嗯,我也是。"
那人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就我一个。这新手村也太惨了,我刚落地就在这——"他四下环顾一圈,破棚烂泥,酸馊味直冲鼻子,"——这什么鬼地方?新手村任务呢?"
"活着。"嬴玄戈说,"任务就是活下去。"
"生存类啊。"他点头,开始搓手,"行,那我先开图。"
他抬脚就往外走,嬴玄戈没拦住,跟了上去。狗儿也想跟,被嬴玄戈一个眼神按在原地。狗儿乖乖蹲回去,但把棚帘掀了一条缝,往外偷看。
张穗——他边走边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张穗,种地的——走出棚子后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是看地。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闻了闻,又抠开表层看底下颜色,嘴里念念有词:"旱三年了,板结,有机质少,这地得养……"
嬴玄戈蹲在旁边认真听他念完每一句,但没急着追问。她发现张穗说话有个规律——他自言自语的时候,内容比跟人对话的时候多一倍。
"那怎么养?"她挑了个他停顿的间隙插进去问。
"轮作加绿肥呗——"张穗随口答着,人却已经站起来了,视线飘向远处,"那边是什么?"
他指的正是王家方向。远远的,飞檐翘角在晨雾里露出一个灰影子。
"别人家的庄子。"
"能去探吗?"
"不能。"嬴玄戈斩钉截铁,"那边没开。"
"你怎么知道?"
她面不改色:"我昨天试过。有空气墙,过不去。"
张穗啧了一声,收回了目光。他转身看向另一边,正是荒地所在的方向——一大片干裂泛白的土地,杂草都不怎么长,在晨光里空旷得像一张死皮。
"那是什么?"
"荒地。"嬴玄戈说,"种不了东西的。"
张穗眯着眼看了看,又看了看。然后他走过去,蹲在荒地边缘,抠了一把干土,搓了搓,又抠了一下下面那层,凑近鼻子闻了闻。
"谁跟你说种不了?"
嬴玄戈也蹲过去:"我看着觉得种不了。"
"你看着——"张穗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不是种田玩家吗?你连这都不懂?"
"我是新手。"嬴玄戈坦然承认,"还没加点。"
张穗被她堵得噎了一下,然后嘟囔了一句"行吧新手",转回头去指着那块地:"表面板结,底下还潮,说明地下水没断。种东西没问题,但得先养。种苜蓿或者豌豆翻进去当绿肥,养半年,再来种粮食,亩产翻两倍。这游戏物理引擎做得挺好,连土壤分层都模拟了,开发组下了功夫。"
嬴玄戈一边听一边把关键词抽出来:苜蓿、豌豆、绿肥、翻进去、养半年、亩产翻两倍。她脑子里飞快地列了一张表,把每个词都单独贴上标签。
但张穗根本没管她记没记住,他已经站起来了,指着远处一块坡地:"那个呢?"
"坡地。"
"我知道是坡地。能上去吗?"
"能。"
"走。"张穗抬腿就走,步子快得像赶公交,嬴玄戈小跑着跟上。
张穗绕着那片坡上上下下跑了两趟,跟个撒欢的狗似的,时不时停下来摸摸石头、踩踩土、看看朝向。嬴玄戈跟在他后面,趁机问一句:"这坡地能种吗?"
"能。修梯田。"张穗头也不回,弯腰在土上画了一条弧线,"沿等高线修,一层一层往上。坡度太陡的种不了粮食,种桑树或者茶树——不过这游戏有茶树吗?"
"不知道。"嬴玄戈老实说,"你先教我梯田怎么修。"
张穗就蹲在坡上给她画了张简图。嬴玄戈蹲在旁边看,但张穗画到一半忽然停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等会儿,我先往那边看一眼。"
"哪边?"
张穗已经朝营地中心方向去了。那边有十几个流民聚在一起——有老有少,正围着一堆半干的草根分着吃。他们突然看见一个穿短袖薄衫的陌生男人朝他们走过来,登时全都停下了。
一个老头抬头瞪着他,眼神里全是警惕和畏惧。旁边一个年轻女人下意识把小孩往身后藏。整个小圈子像被冻住了一样,鸦雀无声。
张穗毫无察觉,走近两步,弯下腰凑近老头手里的草根:"卧槽,你们在啃这个?这玩意儿能吃?"
老头嘴唇抖了抖,没出声。旁边一个汉子猛地站起来,挡在老头前面,死死盯着张穗。
嬴玄戈快步赶上来,一把拉开张穗,自己站到了他和流民之间。她对着那个汉子笑了笑——笑得理直气壮:"没事,这是……北边来的,不懂规矩。"
汉子看了她一眼——他是认识她的,昨天有人告诉他营里来了个口音奇怪的姑娘——又看了张穗一眼,那人穿着古怪的薄衣服,手里攥着会发光的薄片,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北边来的?"汉子低声问,"北边哪来的穿这样的衣裳?"
嬴玄戈面不改色:"北边很北。你当他是……胡商。穿的跟咱不一样。"
胡商。汉子将信将疑地看了张穗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最终没再追问,后退半步坐了回去。那群流民重新低头分草根,但所有人的眼角都还挂着张穗的影子。
嬴玄戈把张穗拽走。走出十几步,她松开他,压低声音:"你刚才差点被人打了。"
"为啥?"
"你冲过去看人家吃的——他以为你要抢。"
张穗挠了挠头:"我好奇嘛。这游戏NPC行为树挺丰富的啊,还会护食。"
嬴玄戈没接这句,她趁他还在琢磨"NPC行为树"的时候,赶紧把话头拉回去:"你刚才说梯田,那个坡——"
"哦对。"张穗果然被拽回来了,"梯田的排水沟得修在每一层内侧,不然雨水冲垮田埂。坡度超过二十五度就别种了,改种经济林——不过你们这游戏的经济系统我还没摸透……"
他说了一大堆。嬴玄戈一边听一边记,把他每句废话里有用的词全捡出来锁进脑子里。
但张穗说完又跑了。这次他绕到了营地后面的溪沟边,蹲下去研究水流方向:"这水从哪来的?"
"上游山上下来的。"
"水量怎么样?"
"你看着就知道了。"
张穗看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他站起来,手指顺着水流方向划了一条线:"这水能带磨。"
"什么磨?"
"水转磨。"张穗蹲下去在地上画了个图——一个轮子、一根轴、一盘磨,三条线画完,"水流冲轮子,轮子带磨盘。你们这游戏有木材吗?"
"有。"
"有铁吗?"
"有。"
"那就能做。"张穗拍了拍手上的泥,"做个水磨,磨面效率是人工的二十倍。"
嬴玄戈蹲在旁边,把他画的图从头到尾扫了三遍。轮子多大、轴怎么放、磨盘怎么接——每个细节她都记住了。
张穗站起来,甩了甩画图画酸的手腕:"行了,今天就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当日体验时长剩余两刻钟。
"还有一点时间。"他挠了挠头,看向嬴玄戈,"你们这游戏死了能复活吗?"
嬴玄戈心里一紧,面上不动:"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跳个崖看看摔死什么效果。"张穗很兴奋,指着营地后面的土崖,"那个高度应该够——"
"不行。"
"为啥?"
嬴玄戈脑子里飞转一圈,定了个主意:"上一批内测有人死过。复活不了,账号直接封了。"
张穗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真的。"她一脸诚恳,"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人白光一闪没了,再没上来。"
张穗脸上的兴奋瞬间退了个干净:"那我不死了。这号我刷了一上午呢,别封了。"
"对,别死。"嬴玄戈点头,认真得像在背诵铁律,"死了就没了。"
张穗把跳崖的念头彻底掐了,老老实实走回棚子边。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我快下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
嬴玄戈把脑子里早就列好的清单拎出来,挑了最重要的一条:"那个苜蓿——长什么样?"
张穗:"三片小叶,开紫花,你找找,这附近应该有野生的。种子收回来,晒干,明年开春撒地里就行。"
"明年?"
"对,绿肥得养半年。"张穗看她一脸"半年好长"的表情,补了一句,"你也可以先种点快的——萝卜,两个月就能收,不过肥力跟不上。"
嬴玄戈把"萝卜两个月"也记了。
张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水磨那个图你截图了吗?别待会刷没了。"
嬴玄戈:"……截了。"
其实她没截。她在脑子里截了。
白光一闪。张穗消失了。
空气里只剩晨风,刚才蹲过的地方泥地上还留着七八张图——绿肥分布、梯田等高线、水磨结构、沤肥流程,每张图旁边都有字,有些正经,有些写着"这个种田熟练度大概要刷很久""建议找NPC买肥料速通"。
嬴玄戈蹲下去,把每张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把正经的全记住了,把不正经的——"找NPC买肥料速通"——也记住了,万一将来用得上呢。
狗儿从后面小跑过来,凑到她旁边蹲下:"姐……刚才那个人……"
"走了。"
"他穿的衣服……好奇怪。"
"嗯。北边来的。"
狗儿想了想:"北边真的有人穿那样?"
嬴玄戈沉默了一瞬。"有的。你以后还会见到更多。"
狗儿没再问了。他也跟着一起看地上的图,虽然一个字都认不全,但他觉得这些线画得好看,像有种藏在土里的东西要冒出来。
嬴玄戈站起来。她看了一眼远处的荒地,又看了一眼张穗留下的图,然后转身对狗儿说:"去叫铁头哥。"
"干啥?"
"告诉他——"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图,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这营地从今天起改个名,叫新丰里。新来的新,丰收的丰,里面那里。"
狗儿嘴里重复了一遍"新丰里",然后猛地点头,转身就跑。
嬴玄戈没等铁头来。她蹲回去,拿起张穗丢下的那根枯枝,在泥地边上补了一行字:苜蓿·三片小叶·紫花·种子晒干·春播。写完了,又补了一行:萝卜·两月收·应急。
她把枯枝放下,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天工令的印记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一个金色的、像水纹一样的圆,静静贴在她皮肤下面,像一扇关上的门。
一个月一次。今天用掉了。下一次,二十九天后。
铁头过来的时候,嬴玄戈还蹲在那些图前面。
铁头抱着他的木棍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地上的图,又看她:"你叫人找我?"
嬴玄戈站起来,转身看他,指了指脚下的图,又指了指远处那片荒地:"三个月。给我三个月,那块地能种出东西。种出来了,以后这个营里的事,我说了算。"
铁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在泥地里睡了一夜的人,更不像一个被土呛醒、被刀架脖子、满身狼狈的人。她站在那儿,全身上下只有一件粗麻破衣、一双露脚趾的鞋、一条用炭条在破布上记满了字的布条,但她说话的语气让铁头忽然忘了她是个昨天才来的陌生女子。
"你凭什么?"铁头问。
嬴玄戈低头看了一眼张穗留下的图:"我今天学了一天种地。我记性好。三个月后你来看。"
她说得很平淡,但铁头从她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自信,不是傲慢,是一种他很久没听见的东西。那种东西叫"这人真打算干"。
铁头沉默了很久。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一阵干土,又落下去。
"三个月。"铁头说,"种不出来你自己走。"
"好。"
铁头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路他又停住,没回头:"你说改名,改什么名?"
"新丰里。"
铁头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远了。
嬴玄戈重新蹲下去,把张穗留下的水磨图又看了一遍。轮子的角度、轴的接法、磨盘的位置——她把每条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想象那个轮子在水里转起来的样子。
她没饿过。但她见过饿死的人,就在昨天,就在这个营里,一张破草席盖着一副骨头架子。她以前只在博物馆的影像记录里见过这种事,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古代的常态",人类进化到某个阶段就该这样了。
但现在她不这么认为了。
她把掌心摊开,看着那道金色的印记,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谁都不该饿着。我既然来了——"
她顿了顿,把掌心攥成拳头。
"——那就谁都别想再饿着了。"
与此同时,赵七回来了,带了一张王家三房的帖子,上面写着:沈家女,明日过府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