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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妹来了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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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嬴玄戈就醒了。
她其实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过张穗说的那些东西,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每条线都没漏。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着的,掌心留着三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隔着草帘往外看了一眼。狗儿还睡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朝里埋在草堆里。棚外天色是灰蓝的,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有一股凌晨特有的凉。
她站起来,走出去。
铁头已经站在荒地边上了。他没抱木棍,空着手,看见她出来也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
嬴玄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看谁,一起看着远处王家庄的轮廓从雾里慢慢浮出来。那种黑沉沉的,像石头一样压在那边的轮廓。
"你手里没东西。"嬴玄戈说。
"去王家带棍子,找死。"铁头说,顿了一下,"你紧张吗?"
嬴玄戈想了想:"有点。"
"紧张还去?"
"紧张也要去。去了才有下一步。"
铁头没接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天边亮了一点,远处的屋檐从灰变成了深灰。铁头转身迈步:"走吧。"
嬴玄戈跟上去。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荒地边的图上压了几块石头,是昨晚有人放的。石头不大,但每一块都压住了图的一角,像是怕风把它们吹散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没回头地走了。
王家庄离流民营不到两里地。路不难走,但越靠近庄子,路两边的地就越整齐。田埂是修过的,沟渠是通的,虽然这个季节地里没东西,但看得出来有人管。
嬴玄戈把这些看在眼里,没说话。
庄子门口早有人在等了。一个穿着干净短褐的年轻人站在门房外面,看见他们来了,迎上来两步:"沈姑娘?"
"我是。"
"三老爷在厅上等您。"他看了一眼铁头,"这位是——"
"跟着的。不进院子。"
年轻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请。"
嬴玄戈回头看了铁头一眼,铁头已经退到庄子门外的一棵槐树底下站定了。他朝她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你去,我在这"。
嬴玄戈跟着年轻人进了门。
穿过一道影壁,绕过一丛枯竹,上了三级石阶,厅门敞着。里面坐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不胖不瘦,穿了件半旧的深青色袍子,手边搁着一杯茶,茶已经没热气了。
他没有站起来。
嬴玄戈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在打量她。那种打量不是恶意,是精确的、剔除多余的东西、只留下有用信息的那种打量。她看见了他眼角压着的一丝细纹,和茶盏边上指尖的茧——写字磨出来的,而不是握刀。
"王三老爷。"嬴玄戈站在厅堂中央,没行礼。
"沈姑娘。"王孟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说你是青河沈氏的。"
"我说了。你不信。"
"你先坐。"
嬴玄戈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案几,案几上只放了一壶茶和一个空杯,茶也是冷的。谁都没有去倒的意思。
"青河沈氏前年出事,"王孟先说,"嫡系三服之内流放充军,旁支四散。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走到青州的?"
"走路。"
王孟先看了她一眼。嬴玄戈跟他对视,没有闪避也没有挑衅,只是看着。她发现王孟先的眼神比刘全的沉——刘全那种是算账的沉,这个是看人看了太久的沉。
"路上没遇到什么?"
"遇到了。活下来了。"
"你一个姑娘家,"王孟先重复了这句话,语气没变,"怎么活下来的?"
嬴玄戈想了想,决定说一半真话:"昨天有人说要杀我,我跟他讲了一夜话。"
"讲什么?"
"讲我是谁。"
王孟先看着她,沉默了三息。然后他伸手把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你想见沈渡。"
"想。"
"见了之后呢?"
"见了再说。"
王孟先看了她很久。外面的晨光从半开的窗子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案几上,把茶盏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他终于说:"行。"
他朝旁边站着的一个仆人摆了摆手。那人快步出去了。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窗口进来,偶尔把案上的纸掀动一下。王孟先没再跟她说话,也没看她,像是已经给了她一个答复,然后就移开注意力了。嬴玄戈也没说话。她坐着,掌心搭在膝盖上,感觉脉搏在指尖底下跳。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厅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嬴玄戈转过头。两个人从回廊那边走过来,前面是刚才出去的仆人,后面跟着一个人。
瘦。高。白。跟狗儿描述的一模一样。三十出头的年纪,手上有茧——远远就能看见虎口和指腹上一层粗厚的黄茧,比脸的颜色深了两个度。他穿着半旧的灰袍,袍子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是干净的。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像走了很长的路来,也不在乎多走这一段。
他跨进厅门的时候,停住了。他看见了嬴玄戈。嬴玄戈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互相看着。嬴玄戈在看他——看他的虎口、指腹、手背上的青筋、握笔写字磨出来的那层厚皮、被水汽泡过又干了千百次之后留下的一道一道纹路。他在看她——看她满身粗麻衣服上的泥、露脚趾的鞋、比两天前顺眼了一点但依然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双亮得跟这间厅堂格格不入的眼睛。
"你就是她说的那个人?"沈渡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嬴玄戈往前走了一步:"哥。"
沈渡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我没见过你你别乱叫"的本能反应。但他的嘴动了一瞬之后,眼神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扑的站法。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一点。变化很细微,只是原本绷着的下巴松了一线,只有嬴玄戈看见了。
"……你来了。"他说。
王孟先坐在案几后面,把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没出声,也没催。
嬴玄戈转过头看他:"三老爷,我跟我哥说两句话。不耽误你。"
王孟先看着她。刚才那一声"哥"喊出来的时候,他眼皮动了一下,但他没拦:"去侧厅说。别走远。"
嬴玄戈点头,沈渡已经先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得比她快,熟门熟路,像是已经把这条路走了太多遍了。
两个人进了侧厅。仆人在门口停住了,没跟进来。侧厅比正厅小一半,没有窗,只有屋顶一扇气窗漏进来一条光,落在正中间的地上。
沈渡站定了,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是我妹妹。"
嬴玄戈站在那条光外面,光从她身侧落下去。"你妹妹叫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下:"沈檀。死了。前年。"
"怎么死的?"
"逃难的路上,病死的。"
嬴玄戈点了下头。"那你应该庆幸我不是她。"
沈渡看着她。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表情藏在暗处。但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是活着的。"嬴玄戈说,"我活着,能把你弄出去。你那个死了的妹妹做不到。"
沈渡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虎口上的茧在暗处里看得更清楚了。那是常年握炭笔画图磨出来的,狗儿描述过的"好多茧"。
"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沈渡问。
"有人跟我说的。"
"谁?"
"外面那个姓赵的。来杀我的那个。"
沈渡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来杀你,然后告诉你了?"
"他杀了我没死。后来他告诉我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那条光在他脚边落着不动,像一根竖在地上的棍子。"你叫什么?"
"嬴玄戈。"
"嬴?"
"嗯。很奇怪对吧。"
沈渡没有纠正她,也没有继续追问这个名字的来历。他站在暗处,她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两个人隔着一整条光的距离。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要你教我。"嬴玄戈说。
"教你什么?"
"看水。"她说,"我在营里看见你画过的图了。在泥滩上,用指头画的,那条河的走向。"
沈渡的手抖了一下。他下意识把两只手攥在了一起。那条河的图——他在王家的这个庄子里被关了一个多月,手上连根笔都没有。他唯一能画图的地方,是每天被带去后院"散步"的时候,路过一条人工引水渠,蹲下去用指头在湿泥上画。那条渠是从外面引进来的,水走的方向、沿岸的地势、落差——他在泥滩上画了七八遍,指头都磨破了皮。
"你怎么看见的?"
"我昨天来的时候绕了一段路。"嬴玄戈面不改色,"你在泥滩上画的那条线,往西偏了三寸。"
沈渡看着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那条线他画过,往西偏三寸确实是他最后修正过的版本。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因为他画完就把泥抹平了。
"你是看水的?"他问。
"我不是。"嬴玄戈说,"但我认得图上画的是什么。你画的那些,有人能把它做出来。"
"谁?"
"我。"她说,"你教我,我记。我记完了,我找人做。"
沈渡看了她很久。气窗的光在移动,从她脚边慢慢挪到了脚背上。他终于往下滑了一点,靠墙坐了下去,两条长腿伸在面前。
"你跟王孟先说了什么让他肯让我来见你?"
"我说我是你妹妹。"
沈渡看着她:"他信了?"
"他信了一半。"嬴玄戈蹲下来,跟他平视,"另一半,需要你让我把这出戏演完。"
沈渡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叩了两下,动作轻得像在画什么东西的草稿。
"你刚才说,你活着,能把我弄出去。"他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弄?"
"一步一步弄。"她说,"今天是先见面。明天是让你出来。后天是让你干活。"
沈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跟刚才在正厅里那个不一样——这一个更短,更淡,像是从嘴角底下渗出来的一点东西。
"你胆子挺大。"他说。
"不算大。但能撑到明天。"
沈渡把手从地上抬起来,拍了拍指尖的灰。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明天你再来的时候,带一块炭来。"
"为什么?"
"王孟先让我画的青州水系图,我画了七张。他拿走了六张。"沈渡说,"第七张在我脑子里。"
嬴玄戈仰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行。"
沈渡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出侧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沈家的人。但王孟先要是问起来——"
"我知道怎么说。"嬴玄戈在他背后接了话,"你是我哥。亲哥。失散多年,今天才见到。"
沈渡没回头,但他站了一瞬,然后走了。
嬴玄戈从侧厅出来的时候,王孟先还坐在正厅的案几后面。他面前多了一杯热茶,茶气正往上升。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嬴玄戈走到他面前,"手上有茧,说话慢吞吞的——我哥。"
王孟先端着茶喝了一口,没接话。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衡量什么。
"你刚才跟他在侧厅,说了什么?"
"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嬴玄戈面不改色,"他说记得。我叫他一声哥,他应了。"
王孟先看着她。她没有躲他的目光。
"沈姑娘,"王孟先忽然说,"你既然认了亲,就在庄子里住下吧。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嬴玄戈心里紧了一下。但她面上没动,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不住。我住营里。"
"营里?"
"我带了人来,在门口等着。"嬴玄戈说,"我若住下,他以为我出了事,回去一嚷嚷,营里的人都知道了。三老爷留一个沈家的人在庄上——传出去,不好听。"
王孟先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他看着嬴玄戈,目光沉了一下,又沉了一下,最后他收回手,靠上椅背。
"你明天再来。"他说。
"好。"
嬴玄戈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熟了的。她走出厅门、穿过影壁的时候,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铁头还站在庄子门口那棵槐树底下。他看见她出来了,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过身朝营地方向走。嬴玄戈跟上去,走了大概五六十步,铁头才开口:"见到了?"
"见到了。"
"是你哥?"
"是。"
铁头没再追问。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地上的土从整齐变成凌乱,田埂从有到无,路边又开始出现捡草根的人影了。
嬴玄戈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再来。你给我带个人。"
"什么人?"
"会打铁的。小孩,姓墨。"
铁头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让他来干嘛?"
"让他来看个东西。"嬴玄戈说,"看了,他就知道该干嘛了。"
铁头没再问了。两个人走回营地的时候,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营地口蹲了好几个人。昨天蹲在荒地边上的那个老头坐在原地,旁边多了两个人,正在低头看地上那些图。年轻女人站在棚口,看见她回来了,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站起来的动作比早上快了一点。
嬴玄戈走到荒地边上。那些图还在,石头还压着角,她蹲下去,把每张图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对着营地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清,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明天开始。翻地。"
远处,有人抬了一下头。瘦得像竹竿的那个,蹲在墙角,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啃手里那根草根。但他啃草根的速度,比早上慢了。像在想事情。
嬴玄戈没走回去。她站在荒地边上,把右手伸出来,摊开掌心。天工令的印记已经暗得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浅浅的轮廓贴在皮肤底下。
一个月一次。下一次,二十九天后。
但她现在不需要下一次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图,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庄子,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那个人。
"够了。"她小声说,"这些够用一阵子了。"
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带着土味。她站在风里没动,像是等什么东西落下来。而风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很轻,隔了两道棚子,但她还是听见了。有人压着嗓子说:"她真去王家了。"
"回来了。没缺胳膊少腿。"
"那明天说要翻地——"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