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总他为何这样》歌啸

2、第 2 章 “啊？”温

　　“啊？”温云峥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到底何意，脑子飞快运转，“应该是吧？贺总这么帅，如果之前见过，我肯定会记得的。”

　　温云峥自觉回答没什么问题，贺霁朗面色微微有异，倒也没有再接着追问。

　　会议很快进入正题。听风游戏所面临的情况非常简单。他们上个月才开始外部测试的游戏《追光》与一款名不见经传的游戏《悟道之旅》十分相似。

　　这款游戏的发布者是一家叫光耀游戏的小公司，在行业内的知名度甚至不如听风这样的后起之秀，但有趣的是，经过层层的股权穿透，法务部发现这家小公司的实际控股人是行业内的资深游戏制作人何燊。

　　《悟道之旅》在《追光》进行外部测试前一个周就已经上线，而两款游戏在核心玩法、剧情设定、角色设计、人物关系、美术资产、乃至对白和音乐表达上都具有极高的相似性。部分网友在互联网上发出了对比，并质疑《追光》的原创性。

　　虽然当前的舆情已经被压下去，但已经有过几轮反复，游戏圈又小，听风游戏担心负面舆情迟早卷土重来，希望在舆论扩大前，立刻公布证据、正式回应。

　　但温云峥并不认可客户的思路。目前的舆情基本来自互联网用户，没有任何官方公司或媒体定调。《追光》游戏虽然已经开始外部测试，但很多内部数据仍然保密期，不能公开。此时高调回应，又拿不出证据，除了挑高热度，毫无意义。她建议在查清具体情况前，最好能低调删帖。

　　“温律师的意思是，公司继续坐以待毙吗？如果舆情反复扩大，我们岂不是非常被动？”

　　“当然不是。但是短期内我们根本无法通过一份说明让网友相信听风。而且光耀游戏官方并没有下场，我们现在回应，一方面可能重新翻炒热度，另外也可能说多错多。”温云峥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随后很快继续，“两款游戏如此相似，并不合理。比起舆论回应，趁着声量还不大，开启自查，对项目开发各个环节的接触人员进行全面摸排，找到问题所在才更要紧。”

　　“我可以理解为，你是说我被抄袭了，我不仅不能声讨，反而要先找自己的问题？”

　　温云峥微微皱眉，语气也有些不耐：“贺总没必要曲解我的意思。如果您认为是对方抄袭了《追光》，那光耀首先要先从您这里获取核心数据不是吗？”

　　“制作团队的权限一直是分级管理的，所有的访问也都有记录，内部人员泄密的可能性并不大，我认为温律师也许可以重点考虑其他可能。”

　　贺霁朗句句都很温和，话里话外却不怎么配合。温云峥莫名感觉对方一直有一股气围在他四周，无论自己说什么，都能被那股气挡回来，直觉告诉她对面的这位制作人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温柔无害。

　　会议室的氛围颇为微妙，连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卉都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对抗感。

　　“各位，从舆情处理和案件推进上来说，温律师说得在理。但贺总的担忧也很切实，公司需要尽快处理这样的负面事件，但自查和准备证据都需要时间。”在温云峥继续争论之前，张律抢先开口了，“我们可以考虑，先准备一份用于回应的公开声明的底稿先备着。如果再有舆情反复，我们可以及时应对。另一方面，我们也抓紧进行自查，看看问题出在哪里。大家怎么看？”

　　“张律所言极是。”陈卉紧随其后，“温律，咱们晚点一起草拟下声明，先打个底稿，也避免舆情反复的时候咱们措手不及。自查的话，温律你看我们是不是先从材料看起，也看看合作方，内部人员调查可以先往后放放。”

　　“再往后放，也总有这一步。内部员工的访谈是无法省略。卉总如果担心的话，这部分律师团队可以不主导，公司内部进行。”温云峥道。

　　“公司要调查我没意见，但如果调查没有得到各位想要的结果，反而导致团队离心，请问谁来负责？”没等陈卉接话，贺霁朗少见地加快了语速，语调也低沉几分。

　　关键时刻，陈卉赶紧圆场：“没事儿，放心吧，就按温律说的，我们法务部主导。刚好，这不快年底了，到时候我叫上人事部门，以年终谈话的形式进行，肯定不会让大家感到冒犯的。温律师对于自查有什么建议吗？”

　　温云峥再锋利也能感受到陈卉力图缓和气氛的努力，于是尽量委婉道，“自查并不是因为我觉得是公司内部人员泄露。但我们现在需要知道，问题出在什么环节。所以，我建议先对相关的项目资料、服务器日志、共享数据和版本库都做一个梳理和备份，同时立即关闭任何不必要的外部访问权限。”

　　“还有就是，我需要一份包含《追光》版本迭代的时间、迭代内容、接触人员的表格，这份表格梳理得越快越好，每一版迭代的内容都要尽量细致，所有可能的接触人员无论是公司内部还是合作方都需要列清。”

　　“自查并不是要把大家当做调查对象，团队可以把它看成一起大家找线索的侦探游戏，而不是一场针对自己的审讯。”

　　温云峥说完后，抬头和贺霁朗对视了一眼，但发现对方没有再反驳，微微放松一些。

　　会议氛围逐渐恢复正常，后续的工作方案很快定下来，除了此前不算严重的小插曲，这次会议算得上高效。

　　商合TMT团队临走前，陈卉亲自把顾问团队送到了电梯口，并非常不好意思地解释：“不好意思啊，各位。贺总他从大学就开始做《追光》了，这游戏对他来说，意义不太一样。关心则乱。而且目前的核心团队都是跟着他从美国回来的，他多少也有点护犊子，各位别介意。”

　　“卉总哪里的话。还得请你们海涵呐，温律诉讼做久了，一说到案子就犯轴，但也都是为了解决问题。您别见怪”张律赶紧接话。

　　徐桥看着几位你来我往客气了半天，终于结束，电梯门一开，借着给领导摁电梯的契机迅速先迈进了电梯舱。等所有人到齐，电梯门徐徐关闭之后，老张终于忍不住拍了温云峥一脑门：“说话也不知道拐弯！”

　　“我又没说错……”温云峥毫不悔改。

　　“还犟！”老合伙人怒目圆瞪，“你要是敢让团队吃投诉，年终奖就别想了！”

　　另一边，陈卉送走众人，拎着贺霁朗到了法务部办公室，关上门就问：“你今天吃枪子啦？”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贺霁朗自觉地在沙发上坐下，淡淡然发问。

　　陈卉想了想，说：“和平时比起来挺明显的吧。”

　　“可我说得也没错吧。”

　　“说吧，什么情况？”陈卉显然非常了解此人。

　　“她一上来就要调查我的团队……”贺霁朗从茶几下掏了一包薯片，非常平静地开口。

　　陈卉冷眼瞧着他。

　　“……她今早搭了我的车。”

　　“什么？！”陈卉震惊。

　　“而且又不记得。”贺霁朗咔吧咔吧地嚼着薯片，眼神幽怨。

　　凌晨1点整，莱芙时代大多数的楼层都已经人去楼空，灯火消寂。T3大楼23层却还一如既往地灯火通明，商合律所几大著名卷王团队仍在不分昼夜地拼命。上午开完会后，温云峥和陈卉又开了一下午的电话会，确定自查方向。

　　听风的工作效率很高，下班前就把温云峥要的表格交了过来。据说有赖于贺霁朗良好的工作习惯，制作团队内部本身就会定期整理这些内容，这次只是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新一轮的梳理和核查。

　　温云峥问陈卉要了一份游戏全剧情以及关键节点的介绍，然后分别注册了《追光》和《悟道之旅》的游戏账户，下午3点到晚上11点，沉浸在两款游戏里不能自拔。自己玩还不够，还拉着徐桥一起，美其名曰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商合TMT办公区一下午都充斥徐桥对温云峥这个游戏白痴的吐槽，此人不是在地图里迷路了，就是打怪失败了，玩着玩着又开始上网找攻略，一边玩一边标记相似点。就这么又努力又心酸地玩到深夜11点后。

　　两人开始放下游戏，开始核对具体相似的地方和对应出现的版本，不知不觉又过了零点。

　　“不行，我快死了。要不先撤吧。”温云峥面色枯槁地抬起头来，看向徐桥。

　　对面的徐桥也是面色凝重，眼神萎靡，看着仿佛马上就能原地睡过去，“但是回去也得干啊，你忘了张律下午说让我们两天内拿出进展了。”

　　“那也得先睡会儿吧我的儿，我还想多活几年。”温云峥决定先回家，超过死线也不能死于死线。

　　“可我回去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憋屈的小房间里加班。律所至少又宽敞有热闹吧，加班氛围比较好……”

　　加班氛围比较好吗，很新颖的职场语录了。温云峥嘴角抽搐，关了电脑，道：“别扛了，一会儿猝死了。刚梳理出来的两款游戏相似和不同的内容，你等睡醒了再整理成Excel表给我，标清楚相似内容出现在哪几个版本，不同的是哪些节点。”

　　“行。”徐桥被说服了，继而又弱弱提出请求，“那温律打车能不能捎我一程……”

　　“九点以后打车张律报销啊，非得我捎你吗？”温云峥不解。

　　“温律你知道的……贵所报销贼慢，而我的工资已然不多……”

　　令人熟悉又无奈的实习律师惨状，温云峥微微扶额：“你住哪？”

　　“家定县……”

　　“什么？！”温云峥再次为年轻人感到命苦，“我先转你500，垫付你这个月加班的打车费，报销完了还我。要还的啊，我也很穷的，但不着急还就是了……”

　　徐桥默默点头，并默默更新了他在某平台上持续记录的2025年青年律师窘迫境况榜单。

　　就这样，积极下班的温律师终于在凌晨1点半从T3办公楼大门飞奔而出，跑成一抹白色的残影，迅速弹上了停在一旁的出租车。身后，一辆白色的特斯拉从地库缓慢上行，恰好与出租车一前一后，向同一个方向驶去。

　　出租车门“哐叽”关上的那一刻，好像这一天的忙碌都被这一声关门声挡在了外面，温云峥长舒了一口气，熟练地打开包，掏出另一部手机。

　　生活微信里叮呤咣啷攒了十几条微信通知，其中有2条来自小婶婶：

　　『1030房02号』
　　『手术时间定在下周四上八点了』

　　温云峥没有回复，匆匆刷完了其他信息，便靠在了车座后方，盯着手机像是陷入沉思。祖母前段时间经常肚子痛，严重的时候还会呕吐，饭越吃越少，她前两个月周末回家时就注意到了，但祖母说是那两天吃坏了肚子，休息休息就好了。她轻信了，甚至还在家大肆批评了老人家一顿，一边说她习惯差，一边把家里所有的过期营养品都扔了。当时她还觉得自己可威武了，且已然做到了为人后嗣的孝道。

　　可若是她定期关注祖母的身体状况，今年的体检没有延迟，或许早就可以发现了，也不用折腾老人家手术了。

　　为人子女的困境大抵如此，老年人的身体和生命都是不再由人掌控的东西，他们随时都在衰退，你以为你已经忙里抽闲得养护得很好了，但命运落手之时，你终会发现，无论你如何努力，你永远赶不上对方老去的速度。

　　出租车停在了宁福佳苑东门口，温云峥提着包下车，一辆黑色的奥迪S8L从眼前飞驰离去。她想起清早遇见的那位开同款车型的“好心人”，不禁喃喃自语：或许，你也会为了生活拼命加班吗？

　　贺霁朗今天忙着和团队准备游戏新章节的上线，等忙完工作从地库开车回家，也早已是夜阑人静、车马稀疏之时。正开着车从地库上来，途径T3办公楼大门，刚好瞧见温云峥从大门口奔向出租车。匆忙急切的模样和清晨的背影如出一辙。

　　他默默地跟在出租车后方，偶尔等红灯时与对方并列停车，还能看到温云峥在后座上低头看手机的样子，似乎是在回消息。忽然想起今晨遇见对方时，此人也是低了一路的头，不是化妆就是看手机和电脑。似乎除了工作，这世界上就没有她关心的事情了。

　　无心欣赏风景，也不在乎身边是谁，看起来就算哪天办公楼闯进一头巨熊，她也会移开目光，淡定上班，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于是看见对方的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时，他刻意加快了速度，在她下车时，从她眼前开了过去。

　　后视镜里，温云峥果然抬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