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之上》岫晚

2、刺客 “既然有缘

　　“这位仙长在此站了许久，是不打算拜了么？”
　　彼时柳寻正站在神龛前沉思，虽然早已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但对方不出声，他也懒得理会。此时听见这道清朗的声音传来，终于偏过头看过去。
　　一个十八九岁的青衣公子从庙门走进来，眉眼英气十足，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折扇。不知为什么，当他眼里含着笑朝柳寻看过来的时候，眉眼弯起的弧度有那么一瞬间让柳寻觉得有些熟悉。
　　“你也不是刚站在我身后，不是也没拜？”
　　那少年一笑，
　　“仙长说笑了，您站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好是信徒祈愿的地方，我就算是想拜也得等您让一让吧。”
　　他见柳寻看了他一眼却并未搭话，便唰得一声打开折扇，道：
　　“既然有缘在此相遇，交个朋友怎么样？在下姓温名隐，不知仙长贵姓？”
　　“姓柳。”
　　柳寻说完便收回目光，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既然说了姓氏，”少年道，“那不如直接把全名告诉我吧。”
　　柳寻没有出门在外随便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陌生人的习惯，毕竟符阵卦卜千奇百怪，谁知道有没有高人知道名字就能做点儿什么。于是他权当没听见，见那少年毫无上前点香的意思，挑起眉梢问：
　　“你不拜？”
　　温隐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道：
　　“实不相瞒，在下被人追杀了一路，是来此处避难的。”
　　柳寻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番，只见这位声称被追杀的公子虽然随意地散着发，只在脑后松松垮垮地半绾了个髻，但发丝并未纠缠在一起或是看上去有污垢，那身青袍也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连褶皱都少见，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富家子弟出来游玩，实在不是一个逃亡之人应该有的样子。
　　如果真如他所说被追杀了一路，那他这难避得……还挺悠闲。
　　柳寻心里被帝君像的事沉甸甸地压着，不欲在这里耽误时间，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欸，仙长——”温隐见他要走，急忙喊他，“仙长留步，追杀我的人随时都可能找到这里，仙长可否……”
　　“抱歉，我还有事。”
　　柳寻根本没信温隐的那套说辞，他就没见过哪个被追杀的人在逃难时还有闲心摇着扇子聊天。
　　“仙长！”温隐扇子一敲手心，十分不满，“我说仙长，你的事是事，我的命就不是命了么？！修仙不应该讲究慈悲为本么——他们追上来了！！！”
　　柳寻心说你怎么不说还有一句施舍惟机，再说我又不是和尚，但抬头一看，还真有三四个黑衣人向这边靠近。
　　这个时候再扔下这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公子自己离开显然是不可能了，柳寻无奈地给温隐扔下一句“在庙里别出去”，刚要握住无星剑柄拔剑，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就这么带着剑鞘随手挽了个剑花飞身过去。
　　二百年不下山，柳寻早就认不全江湖上的各大门派。好在他本身也不算是苍梧峰名正言顺的正规修士，所以也不需要考虑门派问题。
　　一道白影闪过，柳寻又回到了庙门前，那几个黑衣人却已纷纷倒在了地上。
　　温隐朝那边瞥了一眼，又看了看柳寻并未出鞘的剑。柳寻看了他一眼，解释道：
　　“没死，短暂昏迷而已。”
　　“我知道。”温隐笑道，“多谢仙长。”
　　柳寻“嗯”了一声。
　　其实放在平时，他根本不会跟别人解释自己的行为。因为理解的自然明白，不理解的他也没必要多费口舌。
　　但刚刚不知处于什么心理，他忍不住解释了一句，就好像……生怕对方误会什么一样。
　　柳寻蹙着眉，一时想不出自己这毫无动因的行为，索性不再去想。他朝黑衣人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人已经解决了，他们昏迷的时间足够你找到一座人足够多他们不敢动手的城落脚。我还有事，先走了。”
　　温隐一开始还在笑，可听到柳寻要走又倏然隐去了笑意，用扇面轻轻碰了碰鼻梁，为难道：
　　“可是，还有别人追杀我啊，可不止这一波……仙长，帮人帮到底……”
　　柳寻：“……”
　　温隐见他沉默，继续道：
　　“这样吧仙长，我看你刚才好像对帝君像感兴趣，对吧？我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关于昭临帝君的事，你就让我跟着你，你想去哪儿都行，我绝对不会耽误你的事，只是如果我们遇到刚才的事，只需仙长你略微出手，如何？”
　　柳寻听见“昭临帝君”这个名称时眸光一顿，表面却不动声色，沉吟片刻，点了下头：
　　“你如果能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答应你。”
　　“小事，”温隐毫不犹豫，“问吧。”
　　“第一，追杀你的人是谁。
　　“第二，如今修士这么少，你本身不是修士，为何对修士如此了解。
　　“第三，你的身份。”
　　“这可说来话长，其实就是同一件事。”温隐摇着扇子叹气，“我虽然不是修士，但我叔父很早就走了修仙这条路。因为我家在扬州还算富甲一方，他不想与家里彻底断了联系，于是就做了个散修。近几年我父亲作为家主身体不太好，再加上我叔父修炼不顺，迟迟无法突破，就把心思放在了家业上。”
　　他顿了顿，又说：
　　“首要打击目标肯定是我这个家主继承人，这不趁我出来游玩的机会，找了好几个修士追杀我。还好几个家仆竭力掩护，我才逃到了这里。
　　“现在还需要我回答你么？第一个和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至于第二个问题，虽然我叔父现在对我不太友好，但以前他潜心修炼的时候我们还是和谐相处的叔侄关系，再怎么生疏，也对修仙之事有一定了解。”
　　“我说完了。”温隐朝柳寻摊了摊手，笑得无奈，“这位爱查户口又不愿透露姓名的柳仙长，对我的答案还满意么？”
　　柳寻沉吟片刻点了下头，无论他说没说实话，至少目前挑不出问题。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毕竟在他看来，可疑的人还是放在身边最安全。
　　“可以，但先说好，我因为某些原因剑不能出鞘，如果遇上修为太高我应付不了的人，可能保不了你。”
　　“没问题。”温隐爽快地应了，“既然我已经坦诚至此，现在总可以结伴同行了吧？或许，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半炷香后，柳寻十分后悔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
　　有幸得知柳仙长尊姓大名的温隐立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得寸进尺”，柳寻往来时的那个镇子走，温隐就摇着扇子问：
　　“阿寻，你有落脚之处么？”
　　“……”柳寻对这个称呼有长达二百年的阴影，再加上他自认为没与温隐熟到那个程度，刚想让他换个正常一些的称呼，就听温隐继续说：
　　“哦，没说话就是默认没有。没关系，既然咱们两个都这么熟了，这些天的住房费就由我承担吧。”
　　刚想起来自己闭关了二百年如今一穷二白的柳寻：“……”
　　叫就叫吧，也可以熟一点。
　　温隐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担心银子不够，安慰道：
　　“放心吧阿寻，银子只多不少。”
　　“……多谢。”
　　当柳寻解决了第三波来刺杀温隐的刺客时，他终于忍不住偏头问了一句：
　　“令叔父究竟与你有多大仇怨？”
　　温隐倒是看得开：
　　“有钱能使鬼推磨嘛，阿寻你要放平心态，为了银子无论多好的人都可能变得面目全非的。”
　　“……”柳寻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你刚刚说，关于帝君的所有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温隐嗯了一声，“是啊。”
　　“那我问你，向帝君许愿真的百试百灵么？”
　　“当然不是啊。”温隐否认道，“那怎么可能，如果百试百灵，干脆大家什么也不用干了，天天求神拜佛就好，那天下还不得大乱。”
　　他想了想，又说：
　　“就拿我叔父为例吧，要是求帝君有用，他直接向帝君许愿让我父亲把家主之位传给他便是，还专门找修士追杀我干什么。”
　　柳寻沉默了一下，想起茶馆小二跟他说的那番话。
　　“大事求不成，那小事呢？比如求身体健康，或是生意兴旺？”
　　“那应该还挺灵的吧。”温隐道，“我没试过，不过都说拜帝君最管用，实现这种小事应该对帝君来说不在话下吧。”
　　“那‘昭临帝君’这个称呼，又是怎么来的？是帝君名字叫昭临么？”
　　“不清楚。”温隐沉思片刻，道，“似乎自古以来就是这么叫的吧，帝君这种据说掌天地法则的仙，不都应该有个尊号。”
　　“自古以来掌天地法则？”柳寻脚步一滞，偏头看向温隐。
　　温隐并未察觉柳寻那一瞬间的讶异，神色如常地向前走着，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
　　“对啊，不然为什么每一座庙宇都要供奉他。阿寻，你闭关二百年也不至于连这个都忘了吧。”
　　柳寻握剑的手紧了紧，一时不知道该答什么。
　　这世间的变化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到有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其实从二百年前的那一天就堕入了一场醒不来的梦境，经历着天翻地覆白云苍狗的虚幻。
　　又或者世人是对的，二百年前才是幻梦一场。
　　“……真不知道现在修仙有什么用处了。”温隐摇了摇头，“阿寻你说，现在小事不用自己发愁，只要安分守己，像我叔父这种执着家族大事的毕竟是少数，那修仙还有什么用？修士修炼那么苦，还不如做个凡人活得轻松。”
　　“……能飞升啊。”柳寻喃喃道，“到三十三重天。”
　　“飞升？”温隐看了他一眼，“飞升有什么好的，到天上做神仙，还要执掌一方，靠香火为生，不见得比现在自由。”
　　“……”柳寻摇了摇头，不欲与温隐多说，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兀自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