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之上》岫晚

1、下山 “柳师叔他

　　相传，人间的所有庙宇，无论供的是什么仙什么佛，建庙的地方有多偏僻，都要在龛台上所供神像的右方供一尊帝君像。若不然，庙宇不是被水淹就是被雷劈，总归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当然，这只是传说，毕竟没有人能走遍这人间的所有寺庙。
　　也有好事者胆子大，不信鬼神之说，真的建了一座只供土地神不供帝君的庙。庙建好后他当众进去转了一圈，走出门后刚要宣布无事发生，一道雷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庙顶，把这座庙劈得四分五裂，土地神的神像碎了一地。
　　从那以后便没有人再试了。
　　至于这帝君的身份，说法也有很多。有人说他是三十三重天上法力最高的仙，也有人说他其实并不是某一位神仙，而是作为天地法则虚无缥缈却又无处不在。
　　没人能说清他到底主掌什么，但在拜神许愿的最后如果不侧身向右拜一拜，结果必定不会如愿。
　　没人疑惑到底为什么要供奉他，这似乎成了从古至今传承的不成文的规矩，人们心照不宣，把供奉帝君当做理所应当。
　　他的真名无人知晓，甚至他有没有名字都是一个问题。人们提起他的时候，都叫他——
　　昭临帝君。
　　苍梧峰。
　　“什么？此事当真？”
　　“真的！我跟几位师兄亲眼所见！”
　　“真的是传说中二百年没露面的那位？”
　　“哎呀师兄你怎么还不信，就是他！”
　　“……”
　　掌门宋持正与四位长老在议事堂议事，忽然听外面一阵喧闹。他有些不悦，苍梧门规写得清楚，议事堂附近不得高声言笑，平日弟子们都很守规矩，今日怎会如此吵闹？
　　他抬手捏了道传音符给殿前大弟子：
　　“去看看怎么回事。”
　　大弟子领命前去查看，过了一会儿却急急忙忙地跑回来，得到准许后进了议事堂。虽然喘着气极力抑制情绪，但仍能看出他的惊讶与激动：
　　“掌……掌门，是柳师叔！柳、柳师叔他……”
　　宋持眉心一跳，对他要说的话好像有了些预感：
　　“稳重些，好好说。他怎么了？”
　　“他……柳师叔他……
　　“他出关了！”
　　大弟子还没缓过劲儿来，却见四位长老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忽然站起身，而刚才还让他稳重些的掌门更是直接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大弟子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掌门刚才还因喧闹有些严肃的脸现在竟有些难掩激动。
　　议事堂设在苍梧峰主峰的最高处，站在门前无论主峰还是侧峰都一览无余。大弟子顺着宋持的目光看去，便见一座常年云雾缭绕从无弟子踏足的侧峰山腰上竟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人一袭纯色白衣，光是颀长挺拔的背影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大弟子看了片刻，心中一凛。他自己修为不算低，就连长老的气息他都能感知一二，而山腰这个人，他竟然一点都看不出修为。
　　恐怕此人的修为已经接近掌门了。
　　宋持在主峰峰顶站定，看着那道久违的背影，不禁叫了一声：
　　“师弟。”
　　远处的人下山的脚步并未停顿，但宋持知道他听得见。果然片刻后那人抬了下握剑的右手，权当是打过招呼了。
　　宋持失笑，小师弟闭关二百年，性子倒一点儿没变。
　　“掌门……”身边的大弟子第一次见掌门这样发自内心地笑，平日掌门虽然温和，但笑容总是淡淡的，没有那么真实，“需要我去请师叔上来么？”
　　“不必。”宋持摇头，转身准备回到议事堂，“他想下山，就由他去吧。”
　　他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大弟子说：
　　“另外，让刚才在外面喧闹的弟子自己去戒律堂领罚。师弟出关，他们惊讶激动是正常的，但这不是忘记门规的理由。”
　　“好。”
　　宋持话说的不重，但大弟子深知这只是掌门说话习惯，认真地点头答应。
　　跟着掌门回去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道纯白的背影已经渐渐隐入了山间的白雾中。
　　柳寻走到茶馆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了。
　　苍梧峰附近人烟稀少，他下山后走了十余里才进了这个叫酒镇的小镇，随便找了间茶馆坐了下来。
　　茶馆虽小，客人却也不少。柳寻手指摩挲着放在一旁的无星剑剑鞘上古老繁复的花纹，看着店里人来人往，轻轻皱起眉。
　　按照仙门规矩，虽然这里归苍梧峰管，但仙门向来支持散修，若是放在二百年前，酒镇至少会有十个修士。
　　可他刚才分出一部分灵识把酒镇查了个遍，一共不超过三个，而且几乎都是低修为。
　　这不正常。
　　他闭关前修仙还是一条人人向往的道路，因为飞升之事真正存在，而且修士很受尊重，也能通过帮助普通人驱鬼祈福换取生活和修炼资源，所以当年即使没有修炼天赋的人都想试试，修士几乎随处可见。
　　才过去二百年，对修士来说并不长，变化会这么大么？
　　茶馆的小二在柜台边观察这位特别的客人很久了。
　　虽然客人面容疏朗，目若朗星，束起的高马尾显得他干净利落，但从进来就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整个人就是大写的“生人勿近”。
　　小二看了一眼他身边那柄看着就不轻的剑，默默咽了口唾沫。
　　正当他犹豫过不过去时，脑袋忽然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哎呦”一声回过头刚要骂人，却发现是茶馆老板，只好委委屈屈地捂着脑袋打招呼：
　　“老板……”
　　茶馆老板是个近三十的姑娘，此时叉着腰拿着刚才敲小二的扇子问：
　　“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地看什么呢？那边有客人没看见？还不快去招待！”
　　“……可是……”小二瘪着嘴，“我害怕……”
　　“怕什么？”老板翻了个白眼，“不就是个修士，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看小二好像真有些害怕，于是缓和语气安慰道：
　　“人家带剑只是因为他是修士，虽然这年头修士不常见吧，但他们不会随意伤人的。沉着脸没准儿是在想事情呢，又不是冲你。”
　　她朝柳寻那边看了看，又笑着说：
　　“再说，沉着脸也这么好看，肯定是好人。唉，真后悔嫁人这么早。”
　　小二：“……”
　　姑娘为了掩饰刚才不小心说出的真话，瞪了小二一眼：
　　“都是快能成家的人了，胆子大点儿没坏处。快去！”
　　“好吧……”
　　小二揉着头一步一挪地走过去，说话的时候还忍不住乱瞥柳寻的剑，声音有些抖：
　　“客客客客官，您要点儿什么？”
　　柳寻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抬起头：
　　“一盏茶就好。”
　　他见小二眼神总是瞄向无星剑，问：
　　“你对我的剑感兴趣？”
　　小二吓了一跳：
　　“不不不不是……”
　　柳寻心说我有这么吓人么，他把剑放远了一些，果然见小二的脸色有所放松。
　　“你……没见过修士？”
　　“没有。”小二摇头，“除了苍梧峰定期会有弟子来巡视，远远看过几眼，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位修士。”
　　柳寻点点头，果然自己的猜测没错，修士在二百年后的现在极为罕见。
　　“那你们就没想过修仙？”
　　“啊，修仙？”小二一脸疑惑，“我才十五岁，生活又不缺什么，修仙有什么用？”
　　“比如……”柳寻斟酌了一下，“修仙某种意义上可以让你更好地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一时也想不到修仙有什么好的理由，只是随口一说，但没想到小二愣了一下，更加疑惑：
　　“实现愿望很简单啊，去庙里烧香拜一拜神就行了，修仙多麻烦。我们茶馆生意这么好，还是从上个月拜完帝君开始的呢。”
　　柳寻动作一顿，“帝君？”
　　“是啊，虽然别的神仙也能拜，但据说帝君是最灵的。反正每次拜完别的神仙都要拜一拜帝君，没想到茶馆生意真的变好啦！
　　小二说起这件事，激动又欣喜，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给柳寻端茶水，于是打了个招呼就去取茶，只留柳寻一个人坐在那里沉思。
　　他对三十三重天的各路神仙不算熟悉，但绝不陌生，再加上他身份特殊，哪个神仙主掌什么他早已熟记在心，却从未听说过“帝君”这个人。
　　听小二的意思，这位帝君是凌驾于所有神仙之上的存在，而且几乎有求必应，这直接导致了二百年里很少有人愿意修仙，原因很简单，没有必要。
　　真正因为向往仙门而成为修士的毕竟是少数。
　　可是真的有神仙能做到让凡间所有的庙宇都供奉他，还能实现这么多信徒的祈愿么？
　　他不清楚这需要多少仙力才能完成，况且既然帝君能做到这些，那还要天道做什么？
　　结合二百年前发生的事，柳寻对帝君的身份有了一个他不愿相信却不得不相信的猜测。
　　小二把茶端过来的时候，柳寻叫住了他：
　　“你们这儿附近，有寺庙么？”
　　小二“啊”了一声，想了想，道：
　　“什么庙都可以么？上个月我们老板去的是灶神庙，离这儿最近，从这儿出去一直往东走，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能到。”
　　灶神庙前，柳寻停在门口，望着门上斑驳的红漆，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抬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门“吱呀”一声打开，余音在空旷的庙中回荡。
　　灶神本来也不是什么地位很高的神仙，因此供奉他的庙也没有那么大，庙里正中央放着神龛，上面却供了两尊神像。
　　中间供奉的是灶神没有错，可右边这个……
　　柳寻走了过去。
　　神龛上落满了香灰，虽然这里是灶神庙，但右边神像面前的香灰甚至比中间的灶神还要多一些。柳寻一靠近就闻到一阵浓烈的香火味道，他眯起眼，看着这尊据说不拜许愿就不会灵的帝君像。
　　虽然听小二的意思，这里常有人来祈愿，但这尊帝君像显然许久没有人清扫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浮灰。柳寻抬指抹了下神像，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神秘尊容便清晰地露了出来。
　　神像虽然被雕刻得一副威严相，宝相庄严、神威凛凛，看起来更像武神而不是什么帝君，模样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大相径庭，但他绝对不会认错神像上萦绕的气息。
　　二百年前，他应该叫这个人一声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