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是三生綢〉》紙劍

3、第三章

　　暮色四合，夜色如洗，星光亮起晚寒，雨住了。墓園裡剩下一片濕淋淋的靜，靜得能聽見草葉伸懶腰的聲音。

　　晚晴的影子淡得只剩一道輪廓，像鉛筆輕輕勾的草稿。

　　冼雲知道她就要消散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忽然跪下。膝蓋砸在青石板上，悶悶的一聲響。

　　「晚晴。」他第一次，對著她所在的方向，清清楚楚地喚道。

　　那影子身形一震。

　　「你做的紅燒排骨，從來不是太鹹。」他聲音啞了，像生了鏽的留聲機，「是我口味淡。你每回都遷就我，自己那份另外加醬油，我知道。」

　　晚晴的魂凝固在半空。

　　「你藏在衣櫥頂的鐵盒子，我早打開了。裡頭是給我的三十歲生日禮物，一支鋼造的金筆，刻了『雲耕晴讀』。我去年就用它簽了買房契約，買了從前一起看的公寓，你說過喜歡那兒的梧桐。」

　　她開始發抖。魂的抖是無聲的，只見那團光影漣漪般晃動。

　　「還有，」他仰起臉，雨水順著下巴淌，分不清是雨是淚，「你走的那日，穿的不是這身鵝黃長裙。是件蔥綠的，因為我說過你穿綠好看。那件長裙染了血，我親手洗的，洗到凌晨，水還是紅的。」

　　「你……」她發出的氣音像風穿過竹笛的孔。

　　「我看得見你。」他終於說出來，這句話在他心裡焐了三年，焐得滾燙，此刻吐出來，燙傷了嘴唇，「從醫院第一眼，就看見了。看見你想碰我，想抱我，想讓我聽見你??我都知道。」

　　世界一片死寂。

　　然後，晚晴的魂發出細碎的、琉璃碎裂般的聲音。她在哭。鬼的眼淚是光點，一顆一顆浮起來，浮在潮濕的空氣裡，像螢火蟲。

　　「為什麼……」光點隨著話音顫動，身影愈發變得透明。

　　「因為你要散了。」他伸手去接那些光點，手掌穿過去，接了個空，「瞎子說，你再不走，就會魂飛魄散，連來世都沒有。晚晴，我不要你沒有來世。」

　　她懂了。三年來的點滴忽然連成線，他突兀的自言自語，他對著空氣微笑，他忽然開始「熱愛生活」??原來都是戲，演給她看的戲。

　　「傻子。」她輕輕說，光點聚攏成一個虛幻的擁抱，「你這個傻子。」

　　他終於哭了，淚水滾滾而下。他睚眥俱裂，無聲地，肩膀劇烈地抖，彷彿狂風裡的一片破帆。

　　「答應我，」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遠去的潮汐，「好好活著。和蘇醫生，過日子，生孩子，變老……」

　　他點頭，點得很重。她知道他在說謊。

　　他們之間，終於只剩下謊言可以依偎。

　　她的影子開始融化。從邊緣開始，化作無數細碎的金粉，一點一點，升起來，融進剛剛露臉的月光裡。

　　最後一刻，她說「冼雲，我真的好愛，好愛你??」

　　金光散盡。墓園裡只剩下他，和一地濕淋淋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