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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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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來得突然。一聲鈍響,玻璃開出冰花,世界碎成萬花筒,殷紅的雪飄在冼雲臉上,溫暖如春。
他在醫院醒來時,第一眼便看見她站在床尾。
穿鵝黃長裙,鬢邊一朵白山茶,還是新娘子模樣。只是長裙從左肩裂到腰際,裂口處沒有血,只有淡淡的光透出來,似是黎明前最薄的那層天色。
「冼雲……」她喚他,聲音輕得像呵氣。
他幾乎要應了。嘴唇已經張開,那聲「晚晴」滾到舌尖,卻硬生生轉了個彎,變成一聲茫然的「醫生?」
醫生的白袍子晃進來,聽診器冰涼地貼上他胸口。
他閉上眼。在這一刻明白了一切。從此開始演一場漫長的默劇。
他清楚記得少時親人總叫他不要和鬼魂相認,否則他們便會魂飛魄散。
起初她總試圖碰他。早晨他刮鬍子,她的手從鏡子裡伸出來,想撫他下巴的泡沫;夜裡他看書,她挨著他坐下,頭虛虛靠在他肩上。那些瞬間,他要把全身骨頭都繃緊了,才能忍住不轉頭,不回應,不讓眼眶裡那包熱淚滾下來。
後來她漸漸明白「他看不見她」,便學會了自言自語。
「今日弄堂口阿婆賣的玫瑰花香得厲害,我飄過去聞了聞,倒想起小時候祖母別在我襟上的那朵。」
「你襪子又單只丟,左腳在床底,右腳在沙發下。做鬼了才看清,你這人呀,活著時就是個半吊子。」
他聽著,有時偷偷笑,笑完心裡鈍鈍地疼。像有把鈍剪刀,在心上一下一下地絞。
直到半年前,他發現她的影子淡了。原本清晰如生人,如今像隔了層毛毛的玻璃,雨天裡幾乎要化進雨絲裏去。他慌了,去尋天橋下的一個老瞎子。瞎子摸他的掌紋,嘆氣「魂留人間,如油盡燈枯。執念消一分,魂便淡一分。待到油盡燈滅,便是魂飛魄散,連閻王那兒的名冊都要勾去的。」
「如何救?」
「讓她走。無牽無掛,方能入輪迴。」
那夜他坐在黑暗裡,坐成一尊朽木。窗外電車噹噹地過去,車窗燈光一格一格劃過他的臉,像命運的柵欄。他靜靜倚在窗上,誰又知道他的心早已千瘡百孔?
繁星如雨,夜深如水。不知不覺間,月兒漸漸偏西,薄雲流動,一抹魚白出現在天際。驀地,那抹魚白陡然掙脫了什麼束縛似的,跳出了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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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交了女友。」他對著墓碑說,聲音平直得像裁紙刀劃過,「叫蘇雨,在法國醫院做醫生。」
晚晴的魂倏地靜了,她垂下了臻首。雨聲忽然大起來,打在傘面上,「噗噗噗」地響,像許多細小的巴掌。
「……好呀。」良久,她笑起來,笑聲裡有玻璃碎的脆音,「醫生好,穩當。你胃不好,身邊有個醫生照應著,最好不過。」
她開始說許多話,急急的,像要趕在雨停前把一生的話都說完:「你要記得吃早飯,豆漿要喝熱的。你冬天那件灰呢大衣肘子磨薄了,該找裁縫補一補。還有……我們那張拍下的婚照,你若覺得礙眼,便收起來罷,不必勉強掛著。」
他聽著,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四枚彎彎的月牙。
疼才好,疼才讓他記得自己在演戲。
「蘇雨性子靜,不像我這般聒噪。」他繼續編,細節一筆一筆地添,像在畫一幅精緻的贋品,「她煮的菜清淡,會幫我分藥,按時提醒我覆診。」
其實哪有蘇雨。只有醫院走廊裡偶遇的一個女醫生,白袍子飄過去,側臉有三分像晚晴——只有三分,像隔著毛玻璃看舊照片。他請人家喝過一次咖啡,只為記住那點語氣、神態,好在墓前演得真切些。
晚晴的影子又淡了一層。如今她像一縷月光投在紗帳上,風一吹便要散。
「冼雲,」她忽然喚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過來些。」
墓碑濕漉漉的,她的影子浮在上面,像水底的一朵白蓮。
「你再說說她。多說一些。」
他便說。說蘇雨梳什麼髮式,用什麼香水,笑時左頰有個淺淺的渦。他說得很細,細到能看見晚晴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像燭火燃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