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期》鬼酉

5、05 她从什么时

　　等待生鲜外卖的时候，李嘉兰从冰箱里拿出来之前买的圣女果，仔细冲洗，一个一个地擦干，去除蒂头。

　　她准备做五人份的三明治，明早带去公司。

　　昨天她答应了给宋允扬带早餐，又在小组群里发消息问，还有谁想吃三明治。

　　宋允扬大学还没毕业，涉世未深，比她小了好几岁，俨然是她的后辈，关系纯洁。但毕竟男女有别，她怕引起误会。答应了给对方做早餐，她会做到，但也要给组里其他人捎一份。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稀罕的来自“1”的消息：晚上跟朋友出去，不确定什么时候回。

　　李嘉兰擦擦手拿起手机，斟酌片刻，就克制地回了个一个字：好。

　　等了等，对方没有再回。

　　霓虹灯的彩色光束在天花板和墙壁上转来转去，晃得人眼花。

　　KTV包厢里，沙发上散坐着一些娱乐圈、时尚圈的熟面孔，夹杂几个穿着清凉的漂亮女生。

　　乔晚也来了，一身黑色的吊带短裙，露出锁骨和肩头的大片皮肤，时不时撩一下头发，又时不时瞟对面的男人一眼。

　　梁席安却没看她，一直低头刷手机。

　　旁边的人喊：“Sean哥，来一首？”

　　“不唱。”梁席安头都没抬。

　　一个戴着耳钉的寸头男人站起来，打趣道：“梁老师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被谁勾走了？”

　　梁席安不假思索：“没有。”

　　寸头也不恼，正好手机嗡地震起，他低头一看，“啧”一声，直接把屏幕亮给周围的人看：“看见没？我家那位，每回出来玩都跟装了雷达似的。”

　　屏幕上夸张的一大串信息：“今晚都有哪些人？”“几点了还不回？”“少喝点酒。”“发个定位给我。”“？？？？”

　　寸头嘴上骂骂咧咧，却飞快地回了条语音，语气谄媚：“哎哟跟朋友呢，都是朋友。梁席安你认识吧？还有张导也在，不信我拍给你看。”

　　他举起手机对着包间扫一圈，拍了段小视频过去，嘴角翘着根本压不住，一边把手机揣回兜里一边冲梁席安摇头晃脑：“你看看你看看，女人就这样，出来玩一小时她能打八个电话，烦死了。”

　　梁席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接话。

　　然而半小时后，寸头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他连声应：“哎行了行了，这就回了……你睡你的……嗯嗯嗯我保证十二点前到家……”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表，拎起外套冲众人赔笑：“得，我得先撤了，家里那位发飙了，再不回去，今晚别想进门。”

　　一人笑着摆手：“理解理解，嫂子管得严。我也不行了，我女朋友刚连发十几条消息，还问我旁边那个穿黑裙子的女的是谁。”

　　寸头又惊讶，又好笑：“连乔老师的醋都吃啊？”

　　“是啊，我说那是乔晚乔老师，结果她更炸了。”那人摊手苦笑，“她也真是看得起我啊。”

　　几个人哈哈笑起来，纷纷掏手机看时间。不多会儿，接二连三地站起来往外走。嘴里念念叨叨，脚步却半点儿不迟疑。

　　包间里一下子空了一半。

　　梁席安又一次把手机划开，还是那个小小的绿色气泡框，一个孤零零的“好”字。

　　再把对话框往上滑了滑，也是如出一辙地寡淡无趣。

　　“Sean。”

　　乔晚不知何时穿过闹哄哄抱作一团K歌的人，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

　　“喝点水吧，看你今晚都没怎么喝东西。”

　　她递过来一杯水，在密闭环境靠得太近，梁席安立刻闻到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

　　梁席安皱了下眉没接，声音淡淡：“嗯。放着吧。”

　　乔晚把杯子搁在茶几上，顺势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身子往他这边微微倾过来，那股香水味也跟着逼近几分。

　　“Sean哥今天心情不好？”

　　乔晚精致的妆容在近距离也看不出分毫瑕疵，睫毛又翘又长，嘴唇一层亮晶晶的唇釉，饱满性感。任何一个正常男人被这样一张脸凑到面前关心，大概都会多看一眼。

　　“没有。”梁席安双眼放空，看着对面那面霓虹墙。

　　“我陪你坐会儿，正好躲躲他们。我也不想唱歌。”乔晚又往他这边挪了挪，搭在膝盖上的手换到腿侧，尾指不经意地蹭到他裤腿。

　　梁席安低头瞥了一眼。

　　“哎，Sean……”

　　乔晚看着那边打闹的人，笑着想说什么，动作自然地就来捉梁席安的袖管。

　　然而不等她说完，梁席大力抽走自己胳膊，动作干脆得近乎粗暴。

　　他往后撤得太快，倾斜的乔晚整个人失去重心，下意识又想拉住他借力，但这次他直接后退一大步，摆动的手臂扫过旁边的茶几。

　　“哗啦！”

　　茶几边缘的啤酒杯被撞翻，满满一杯啤酒全洒了出去。

　　那边正在切歌，音响恰好安静下来的那一瞬间，玻璃破碎的声音惊得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

　　全场寂静。

　　乔晚悬在半空的胳膊还没放下来，她愕然地看着梁席安，膝头洒了不少酒。幸好裙子是黑色，看不太出来。

　　有人反应过来，打圆场：“哎哟没事没事，再倒一杯就行，服务员——”

　　化妆师赶紧抽纸巾去给乔晚擦拭：“晚姐没事吧？有没有划到？”

　　乔晚摇了摇头，抿着嘴唇没说话。

　　梁席安沉着脸，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那滩狼藉，什么也没说，绕开茶几，推开门就走了。

　　门合上后，有几个胆子小的才恢复呼吸。

　　“Sean今晚到底吃错什么药了？人招他惹他了？”

　　“他那脾气什么时候正常过。不过今天确实格外不对劲，看了一百遍手机了。”

　　“跟对象吵架了？”

　　“没听说他对对象啊。要有的话就他这张脸那姑娘不得把他拴裤腰带上？大晚上跟一群圈里人出来玩，手机得响成筛子吧？你看他手机多安静。”

　　“也是。”

　　即使是在背后，他们也不敢说太多梁席安的不是。简单议论几句后，纷纷转过来关心乔晚。

　　乔晚扯出一个笑：“没事啊，真没事。Sean可能是累了。”她顿了顿，“他应该不是冲我。我也没觉得有什么。”

　　化妆师附和道：“这就好，晚姐您别往心里去。我听说梁席安是真有洁癖，挺严重的。也就工作的时候好点儿。平时都没人往他旁边坐。他这人就这样，绝对不是针对你。”

　　乔晚笑着“嗯”一声，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走出KTV被夜风一扑，清爽了些，梁席安又掏出手机。

　　置顶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动了几下，但一个字没打，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以前追他的时候，她每天早安晚安衣服加减三餐提醒，事无巨细，哪怕他隔半天才回一个“嗯”字她也能追着发好几条。那时候她真是又烦又管得宽，情商也低得要命，压根看不出他的不耐烦。

　　确认关系后的头几年，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女朋友，消息发得更欢，电话打得更勤，听到他的声音能高兴好半天，不管手头忙着什么事都要先暂停。

　　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问了？

　　他记不起来了。

　　玄关亮着灯，但安静如死。

　　稍微等了等，他换好鞋，自己走进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推开门，就见李嘉兰坐在床上，腿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安安静静。

　　她垂着头，披散的黑发垂在胸前，指尖在触控板上划动，眉心微拧，是专心做事时候的表情。

　　她终于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抬起头。

　　梁席安扫了眼电脑，先开口：“你那破工作有那么多事要忙？”

　　李嘉兰微愣：“没，只是帮同事做个PPT……”

　　梁席安噎住。又是哪个同事？怎么一天到晚这么多同事？大晚上的不在家歇着，给人帮忙做PPT？男朋友在外面待到半夜她连个问号都没打，别人的事她倒是上心得不行。

　　李嘉兰看着他，犹豫一瞬，忽然问道：“……玩得开心吗？”

　　她虽然缺乏情趣，但确实是个省心懂事的女朋友，乖乖待在家里不催不问，在外面也从来不敢扫他的面子。哪怕心里惦记着，也只等到他回来了，才敢这么轻飘飘地问上一句。

　　按道理他应该觉得舒服，但他向来不讲道理，现在浑身哪哪都不太舒服。

　　他往前走了两步，动作带起身上残存的气味。

　　李嘉兰鼻翼动了动。

　　他对烟味敏感到什么程度她太清楚了，平时不小心在哪个场合沾上一星半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从头到脚剥下来扔进洗衣机，眉心拧着跟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有严重洁癖，也是因此成了时尚圈的一股清流。他不抽烟，嫌烟又臭又脏。酒也极少沾，用他的话讲，就是酌香、酗臭。那种长年累月积攒的、浸透肺腑烟酒味道，更是恶不可闻。

　　“今晚有人抽烟吗？”她问。

　　这话大概问到心坎里了，梁席安表情松动，一边扯领口一边哼了一声：“嗯。有个大导，还附庸风雅抽雪茄。真能装。搂一个能当他孙女的小模特，就觉得自个儿牛逼了。”

　　李嘉兰“哦”一声。

　　大部分时候梁席安都是被迁就的那个。他不但有一张让人忍不住迁就的脸，还有才气有家底有资源，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的。

　　即使在场有不愿迁就他的大咖大牛，厌烦了不想陪，或是闹得不愉快，提前回来就是了，没谁会真和他过不去。既然能玩到这么晚才回，说明那群人里至少有那么一两个能让他觉得有意思的。

　　想明白了她就把视线转回屏幕上，继续做PPT：“那你赶紧去洗澡吧，浴室我正好清理过了。”

　　她还在看那个破PPT，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白皮肤被电子幽光浸着，仿佛一块缺乏温度的瓷。

　　梁席安半天没说话。

　　只在进浴室的时候，重重一甩，门撞出“砰”的一声响。

　　李嘉兰顿了一下，扭头看眼浴室门透，把PPT保存好，合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给自己盖好被子。

　　带着一身的味道，梁席安这个澡少说得洗半个小时以上。

　　所以，赶紧睡吧。只要在他出来之前睡着就好了。

　　他有自己的气性但也有自己的骄傲，等出来看到她已经闭眼入睡，不会把她摇醒再发一遍火。而再大的脾气隔了一夜，到早上总能淡下去一些。

　　她和他在一起七年，打这种补丁，比修复任何系统bug都熟练。

　　也知道无论补多少次，这个bug永远不会被真正修好。
　　 她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