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期》鬼酉

4、04 有毒的、钝

　　逼仄的更衣间里，顶灯偶尔闪烁，把两个人纠缠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后背都把全身镜捂热了，开衫被推到了臂弯的位置，白色打底皱皱巴巴，嘴唇湿润红肿。

　　好一会儿，也没能把气顺匀。

　　梁席安低头盯着她，看得极仔细，从眉心到鼻尖再到嘴唇，自己留下的每一分一毫的痕迹，最后，停在她侧颈的创可贴。

　　眉头迅速皱起，手指一挑，直接掀开。

　　大半天时间过去，下面的吻痕已经变成了发褐的暗红。

　　他目光也随之暗下：“这什么意思？”

　　李嘉兰声音还带着喘：“……怕同事看到。”

　　“怕同事看到什么？”梁席安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有哪个同事，需要这么注意的？”

　　解释无法解决情绪，所以李嘉兰无话可说。

　　梁席安将创可贴揉皱，随手一丢，又俯下身，扣住她后颈把她扯过来，对准那块痕迹就咬了下去。

　　“唔！”

　　李嘉兰闷哼一声。

　　牙尖碾着，唇舌裹着吸吮，把那块可怜的皮肤反复蹂躏。

　　她不由自主攥着他肩头布料，指节捏得发白。

　　磨了好久，梁席安终于直起身退开。那片痕迹重新变成鲜红的颜色，周围洇了一圈淡淡的青紫，刺目地烙在她白净的皮肤上。

　　但梁席安好似仍不满意，一只手指挑起她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说话。”

　　李嘉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想听什么，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上午到仓库找东西，沾了不少灰。过来的路上，还出了汗……”

　　梁席安果然脸色一变。

　　这反应到不至于让李嘉兰失落，她习惯了。

　　梁席安有很严重的洁癖。在外人面前尚且能稍作忍耐维持形象，对她的嫌弃，却是毫不掩饰，从未克制。

　　从狭小的更衣间出去，梁席安熟练地抽了几张常备的湿巾，一根一根地擦拭自己的手指。

　　李嘉兰看着他的背影，斟酌再三，没再提出要走，而是说：“今天下午我请假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梁席安把湿巾抛进垃圾桶，态度好了些：“嗯，那你跟着我，等着。待会儿要拍艺人。肯定又是一堆破事儿。”

　　李嘉兰“嗯”一声，把开衫拢好，手扯着领口拉高，遮住那些不堪入目的旖旎痕迹。

　　摄影棚的主场地很热闹，之前那组布景撤了，换上一片纯白的背景幕布，简约大气。灯光师重新布置打光，化妆师推着满当当的化妆箱站在旁边待命，几个助理忙前忙后处理杂活……

　　热闹的中心，是一个女人。

　　异常美丽的女人。

　　一身裸粉色的礼服裙，裁剪极简，贴着她纤长曼妙的身体线条，一直垂到脚踝。

　　是乔晚。

　　不追星的李嘉兰也认识这张脸，当红小花，热搜常客，满身脾气差耍大牌的黑料。但此时她真人站在那里，没半点架子，笑眼弯弯：“大家辛苦，今天麻烦你们啦。”

　　众人忙活了大半天的疲倦瞬间烟消云散，被美丽又温柔的女人哄出一身牛劲儿。

　　“哎，梁老师呢？”

　　李嘉兰收回视线，去看身边不远处的梁席安。

　　梁席安正垂着头调试相机参数，几缕发丝垂在眉骨，乔晚看到他，笑容愈发灿烂：“Sean，快来。约到你真不容易，必须把我拍得美美的啊。”

　　梁席安走过去，抬手比划：“你往左边转十五度，下巴抬一点。”

　　相机举起，取景框对准模特的瞬间，他整个人彻底沉进到那种极度的专注里。眉宇间的烦躁消失了，修长手指按着快门，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为了找角度，他绕着乔晚走了一圈，还拨了一下她肩头的碎发。乔晚配合地偏头，露出更加迷人的笑容。

　　旁边的工作人员时不时递上反光板、递遮光罩、递测光表，一群人默契地围着那个中心运转着。

　　李嘉兰忽然意识到自己站的位置不太对，有些干扰，她往后退了再退，最后退到一堆摞起来的柔光箱后面，坐在一把灰扑扑的折叠椅上。

　　她隔着层层叠叠的设备和人群，远远地注视着光圈中心。

　　在成长的过程中，即使不施粉黛，她也算得上是个小美女。但那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放到娱乐圈、时尚圈就完全不够看了。中了基因彩票的俊男靓女云集于此，把她扔进去，灰扑扑的，完全不起眼。

　　没人注意到她，她倒是一直记得用手拢住领口。

　　半个多小时后，梁席安干脆高效地完成拍摄，打了个响指，喊：“收。”

　　乔晚从布景中心走出来，助理连忙递水递外套。她披上外套，一边跟团队的人说话，一边朝梁席安那边走，到监视器前弯腰看回放。

　　梁席安侧开身子，把位置让给她。

　　女人的长发垂下去，差一点就要碰到他的手，但她好似一无所觉，自顾划着屏幕：“我左脸不好看，这几张不要，只留右脸的。这个角度可以，然后再P……”

　　梁席安又往旁边偏了偏，眉头皱起：“不行。”

　　难得被如此直接地反驳，乔晚不由一愣：“什么？”

　　梁席安：“我拍照不管好不好看。”

　　乔晚诧异：“……你拍人像不在乎好不好看？”

　　“特色。特色才是最重要的。”梁席安终于掀眸看了她一眼，“千篇一律的漂亮有什么意思？只拍完美角度，瑕疵全部P掉，那杂志封面跟烂大街的网红写真有什么区别？你左脸的猫咪纹很明显，笑起来的时候从颧骨斜着往上走，很有趣，也好看。”

　　乔晚腮帮子鼓了鼓，最后就丢下一句：“好吧。”

　　她走开去找助理，然而路过堆了半人高的柔光箱时偏了下头，脚步倏地停住。

　　“咦？”

　　柔光箱后面最为昏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

　　满棚的灯架、反光板、化妆箱和一地横七竖八的电线堆得乱七八糟，她就窝在那堆东西中间，安安静静，像被谁随手搁进去的一件不该出现在这的东西。

　　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眉眼清浅，低马尾垂在肩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着白净的颊边。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刻意的打扮，甚至处在光源的背面。

　　但偏偏，干净亮眼得让人没法忽略。

　　刚才梁席安说的那番怪话又冒出来：什么千篇一律的漂亮没意思，什么有特色才叫好看。这个女人，也很有特色。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可能只是一种气质，瞬间就攫住了她的目光。

　　她有些好奇：“你是……Sean团队的吗？刚来的时候，好像没见到你。”

　　李嘉兰眨眨眼，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被当红女星搭话了，局促地站起来：“我……我只是来送东西的。”

　　“哦哦。”乔晚点点头，不怎么在意，也就没多问。

　　她继续往前走，想到什么又回头道：“那你辛苦了，一下午都坐在这等着吧？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我们收工了，打算去旁边那家日料，听说三文鱼很新鲜呢。”

　　李嘉兰愣了一下。

　　现实中的乔晚，似乎和网上那些黑料完全不搭边。对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打杂的人，态度甚至称得上友好亲切。

　　她踌躇着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越过乔晚，往她后方看。

　　梁席安正在那边跟副摄影师说话，一手插兜一手比划着什么，但后脑勺仿佛也长了眼睛似的，感应到她的目光，头偏过来。

　　却只叫一声：“乔晚。”

　　梁席安走过来，到乔晚旁边自然地站定。乔晚身材娇小，两人的身高体型差格外鲜明，外貌更是同一级别的亮眼。

　　“走了。”他冲乔晚抬下巴，还勾了个笑，“刚才不是一直嚷嚷饿了吗。”

　　乔晚立刻忘了李嘉兰这茬：“走走走，饿死我了，为了拍摄我就今天早上吃了碗草。对了，这个点了，那家店还有海胆吗？”

　　“本来没有。但特意提前给你预定了。”

　　两个人谈笑着往外走，副摄影师、乔晚的助理，还有其他几个核心工作人员，大包小包地追上去，一群人浩浩荡荡。

　　走到门口的时候，乔晚忽然又朝李嘉兰那边看了一眼。

　　她脚步慢下来，低声问：“哎，Sean，那是谁啊？”

　　梁席安闻言没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掀：“嗯？什么谁？”

　　乔晚眨眨眼，识趣地没再问。

　　大部队都走了，影棚里安静下来，就剩下几个底层打工人在那边收器材、关灯架，清理卫生。

　　李嘉兰也没再多留。

　　秋天的京城，傍晚的天就灰蒙蒙的。坐进出租车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

　　她忙拿出手机一看，却是宋允扬发的消息：嘉兰姐，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啊？

　　下面还跟了个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猫猫头表情包。

　　李嘉兰莞尔，回复：没，就是临时有点事。

　　宋允扬像是早有准备，秒发来一个新的问题：那是你男朋友那边有什么事，找你过去吗？

　　好几秒李嘉兰也没回复。

　　过了两分钟，宋允扬的消息再次发过来：明天好好休息啊。周一早上我给你带早餐吧，你想吃什么？

　　连着两条都是他的消息，像是对李嘉兰的回避毫不介怀，还要努力找话题缓解气氛。李嘉兰过意不去，赶紧回：还是我给你带早餐吧，你想吃什么？

　　宋允扬：都可以，但不是你亲手做的不要（调皮.emoji）

　　宋允扬：可以嘛，嘉兰老师？

　　回复完，李嘉兰偏头一看车窗玻璃，她表情没那么紧绷了，眉眼间却依然笼着薄薄一层愁容。

　　她又垂下眼，摩挲手机。

　　心情不佳的梁席安，当然不可能主动给她发消息。

　　梁席安的忽冷忽热、喜怒无常，曾一度让她患得患失。当年二十一岁第一次陷入爱河的她，万万承受不起失去这个人的代价，只能强迫自己去接受、包容这一切。若非有要紧的事，绝不主动打扰。

　　有时候梁席安几个小时不回消息、几天不回家，她都会忍不住进行灾难性的幻想：他是不是厌倦了，或是遇到了更好的选择，果然要和我分手了？

　　而七年之后，二十八岁的她没了当年那种排山倒海的惶恐不安，只是在有毒的、钝刀割肉的惯性中，静静等待着，等待他们回归各自世界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