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 他是她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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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盛夏的午后，吊扇吱呀呀转，转出一片热烘烘的风。
李嘉兰趴在堆成山的复习资料后面，笔尖刷刷不停，额头一层薄汗，几缕濡湿的碎发黏在鬓角，顾不上擦。
周围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聊得热火朝天，忽然有谁喊她：“哎哎哎李嘉兰你快看这个！”
一本翻得卷边的时尚杂志被推到她面前。
“帅不帅？帅不帅？梁席安，梁曼青的儿子！影后的儿子居然都这么大了……他不但没长残，感觉跟他妈妈比起来，都青出于蓝了。据说他还有很才华，是摄影师！你看看这张脸，天呐我要窒息了……”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宽松简约的白衬衫，深褐色的头发半长不短地散在耳际，微卷翘起来几缕。他侧着脸看向镜头，眉骨下一片深邃的阴影，眼尾微挑，嘴角却向下撇，不耐烦写了满脸。
像一只被近距离拍摄打扰的豹，恹恹的，美丽又危险。
错误的种子，或许就是在那个午后种下，又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无声无息地扎根，越长越深。
班里有人追星，把梁曼青的八卦翻了个遍，据说梁席安的父亲是个常年生活在国外的富豪，身份成谜。
他从小就被母亲带着出席各种电影节、时尚盛典，十七岁，他试图以摄影师身份出道，业内都是冲着他母亲的面子给机会，一些国内杂志封面，乃至《Vogue》的内页邀约。
但他心气高得很。
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一番谈判，最后是他本人而不是他的作品，登上《Vogue》首页。他顶着一张臭脸，一副不配合的姿态，却有种说不出的个性魅力。一经发行，火遍全网。
有了名气加持，他的摄影事业才算正式搭上了快车道。
李嘉兰翻完了所有能翻到的帖子、杂志、采访视频，把他本人以及拍过的每一组作品都存进手机里，占满本就局促的内存。
大概是中了一种很奇怪的毒，又或许是学业压力迫使她去寻找一个精神寄托。
即便如此，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儿，在那个小插曲后，她依然雷打不动地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上课、刷题、考试，按部就班考上大学，然后大学毕业，二十一岁了。
那年夏天，她顺利申上本校的研究生，暑假期间，学校跟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和当地政府合办了一个青年创作者论坛，邀请了不少年轻名人，各行各业的创作者。
活动会场里坐满了人，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着。
随后，她看见了大门口那边，从杂志上走下来的梁席安。二十一岁的梁席安。
一件烟灰色的亚麻衬衫，宽松随性，头发比当初的杂志封面长了一些，蓬松微卷的发尾，衬得那张脸越发俊美锋利。
他表情淡淡地进场，没有分给任何人眼神，对那些尖叫掌声也仿佛充耳不闻。
主持人念介绍词，他单手托腮偏着头，神情恹恹，像是觉得无聊。
隔着大半个礼堂的距离，李嘉兰一眨不眨地，一直看着他，忘了呼吸。
后来他上台的时候，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漫无目的地掠过她这边的方向，就像风从湖面上拂过去。
他没有注意到她，但李嘉兰的脸直接从耳根到脖子烧成一片。她窘迫地低下头，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活动结束后有一个自由交流环节，工作人员说嘉宾会在一楼展厅停留十五分钟，李嘉兰尽了全力，却只能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梁席安被一圈人簇拥，有人递名片有人递作品集还有人想加微信。
他只接了几张名片，其他的一概礼貌摆手，委婉地说：“下次吧”。
任谁都清楚这只是托词。亲眼见到梁席安甚至跟他说上话，这一次，就是唯一一次了。
人群慢慢散去，李嘉兰却站在原地，踌躇着，不知道还要不要上前。
这几年她关注着他，刷完了他的每一组作品、每一段采访、每一张自拍或他拍的生活照，但当真实的人就站在五米之外的时候，她脑子里一团浆糊。
他是她的精神支柱。多少个熬夜学习的晚上，她把那张杂志页翻出来看一眼，就能再撑两个小时。
但他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投注再多关注，收集再多关于他的碎片，也只是万千普普通通、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名字的粉丝，其中一个。
终于把乱七八糟的人应付完，松了口气的梁席安正准备走，却忽然，鬼使神差地偏了下头。
他看到那个女孩。
站在人群散去之后空出来的那块地板上，黑发白肤，干净清丽，低马尾、白T恤牛仔裤，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这边。
从她那边拐一下再出去，人更少。梁席安也没多想，调转脚尖朝她走过去。
他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微微的风。
李嘉兰闻到他身上清冽干燥的气息。
直到他走过去两步，从正脸变成侧脸再到背影，才丢过来一句：“干嘛傻站着？不热吗。”
李嘉兰整个人都呆住了。
后来她厚着脸皮，好不容易弄到他的联系方式，加上的那天心跳了一整个下午，删删打打，反复编辑，最后规矩地发过去一句：你好，我是昨天论坛的会务助理，清大准研一计算机系李嘉兰，邱觐邱教授的学生。
寡淡无趣得跟简历似的，发完她就后悔得直挠头发。但刚加上好友，不敢说太多去找补，唯恐对方觉得冒犯。
那边隔了四个小时才回一个字：嗯。
却让李嘉兰激动得在床上翻了个滚。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用自己一无所知实则笨拙到令人发指方式，自以为隐蔽地刷存在感。诸如早安晚安，降温记得加衣，发起各种各样的尬聊。
梁席安回得又慢又间断，但多少还是会回。
师门聚餐、参加学术活动，只要拍了照她就往朋友圈发，一次梁席安给她的照片点赞，那天她开心得又是一个翻滚。
而梁席安发朋友圈，她点赞评论一条不落。她说通宵修片，她评论“注意身体记得吃早餐”。他发了一张在暗房的照片，她认出他左手边那台设备型号偏老，搜了半天找到替换方案，截图发过去说“这个型号可能会偏色，建议换XXX”。
那边回了她一个问号。
李嘉兰捧着那个问号寻思大半天，也没寻思明白。
多年后她回想起来，那些行为真是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忍直视的笨，仿佛一只撞在玻璃窗上的飞蛾，扑棱棱地拍打翅膀，完全不知道对方隔着一层玻璃早就把她看透了。
十二月，在她即将二十二岁的时候，梁席安主动约她出去喝咖啡，然后送了她人生中最惊喜、最感动、最难以忘怀的“生日礼物”。
午后的咖啡厅静谧安逸，男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得格外清脆。
心脏仿佛被那声响重重一撞，李嘉兰一个激灵弹站起来，膝盖不小心磕上桌腿，提前准备了那么多，给梁席安的第一印象却是猝不及防的狼狈。
她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梁席安挑眉看着她，似笑非笑，没说什么，在对面坐下。
那天的他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皮夹克，中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散落几根碎发，那张精致的脸既凌厉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盯着李嘉兰看了又看。
李嘉兰脸颊都快烧起来了，手指绞着桌布边缘，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李嘉兰。”梁席安先开口道。
“……是。”
梁席安嘴角抽动，忍住了笑。
他胳膊撑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那双向来散漫而锐利的眼睛，此刻无比专注地看着她。
“请问，你是在追我吗？”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重磅炸弹一样毫无征兆地扔过来，她脑子里一阵嗡鸣，嘴唇哆嗦，整个人快要冒烟了。
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对面忽然一只手伸过来。
“！！！”
男人修长骨感的手指微曲，轻轻蹭过她脸颊，动作很慢，李嘉兰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出来跟我约会……”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妆都不化？”
李嘉兰张了半天嘴，才磕磕巴巴憋出来一句：“我……听说你有洁癖。”
梁席安点点头，示意继续。
李嘉兰紧张得垂下眼睛不敢看，声音越说越小：“今天太热了，一出门就要出汗，出汗就要脱妆，很脏的……化妆品多少都有点人工香精的味道，我想，你应该不喜欢。”
梁席安微微一愣，眼神认真了几分。
这个素面朝天、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看起来安静、乖巧又安静，浑身上下，只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和洗衣液的味道。
白皙无暇的皮肤，天生偏淡的眉眼，不化妆之反而更加清爽漂亮。眉形整齐，有一点新月的弯度，嘴唇是天然的浅粉。因为紧张，睫毛抖得厉害，一下一下地扫在眼睑。
他离她太近了，呼吸间的热气，微微湿润，全喷洒在她脸颊上。
像是被扔进了桑拿房里，高温把理智都融化，李嘉兰脑子晕乎乎的，居然把另一半实话也抖了出来：“而且我不会化妆……化出来比素颜丑。”
梁席安愣了一瞬，然后直接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更好看，却让她更惴惴不安，后悔得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从小混迹在娱乐圈和时尚圈里的人，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精致漂亮、能说会道的男男女女，陡然面对一个不会化妆、话也说不好听的笨女孩，大概觉得格外可笑吧。
桌下的手攥紧了裤腿，好不容易盼来的第一次约会，被自己三两句话就彻底搞砸了。
梁席安笑了好半天才停，他放下挡着眼睛的手，眼睛里还残余着笑意的水光，显得瞳色浅而亮。
李嘉兰一颗心凉了半截，她想现在应该是时候了，可以站起来说“对不起打扰了你当我不存在”，然后结账走人……
但梁席安突然站起，朝她伸出手。
一根手指便挑起她的下巴，引导她抬起头来。
李嘉兰眼睛瞪大，睫毛疯狂地颤，呼吸也停了。
他缓缓俯下身，越靠越近——
直到嘴唇触碰。
极轻极轻、蜻蜓点水一般。
大概只有一秒，如此短暂，可那干燥、温热、柔软的触感，在七年后的现在，仍记忆犹新。
好像宇宙爆炸，万物初生，整个宇宙的星光都在她眼前炸开。
“李小姐，当我的女朋友吧。”
整个宇宙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只听到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撞击肋骨的回声，和面前这个人含笑的、愉悦的、失真的声音。
后来她用了很长很长时间，都没能把这个画面赶出脑海。
七年了，她闭上眼还能想起他那天坐在咖啡馆，阳光在微卷的发尾跳跃，而那双色泽浅淡的眸子里，盛满了她的倒影。
他是她循规蹈矩的人生中最大的bug。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