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期》鬼酉

3、03 是来自另一

　　一路狂奔冲进灵渠科技的写字楼，刷卡过闸机，到了电梯里，她才有时间通过镜面墙检查自己。

　　颊边垂着好几根凌乱的碎发，脖颈左侧有一张肉色的创可贴，她出门时急急忙忙随手贴的，边角微翘，露出一点深红的痕迹。

　　她忙把领口往上拽了拽，创可贴也按紧了。

　　宋允扬正悠哉悠哉端着豆浆刷手机，瞥见她来了，张嘴就要招呼，然而目光触及她脖颈，一口豆浆差点呛住。

　　“咳咳——嘉兰姐，早啊！”他目光移开，又悠悠转回来，最后非常不经意地打探，“哎嘉兰姐……你脖子这是……怎么了啊？”

　　“哦……不知道什么虫子咬的。”李嘉兰面无表情把包放下，“复盘会还没开始吗？”

　　“改到十点半了。老大说让你主讲核心模块那块……”宋允扬正经不过两秒，眨眨眼，促狭道，“你该不会是被蚊子咬了吧？都入秋了还有蚊子呢？”

　　李嘉兰笑笑，敷衍过去，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宋允扬又看了她一会儿，悻悻地缩回去。

　　开完会，十二点过了。李嘉兰抓紧时间去食堂，端着盘子刚坐下，忽然杀过来一个付鑫，笑容满面地坐到对面。

　　“嘉兰，一起吃呗？我那老乡今天来公司面试，基本十拿九稳。要真进了咱们公司，以后就是同事了，今天正好认识认识。”

　　旁边站着的年轻男人腼腆地冲李嘉兰笑，手里端着餐盘，踌躇着不确定是该坐在付鑫旁边，还是付鑫对面李嘉兰手边的位置。

　　李嘉兰还没开口，宋允扬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抢先坐到她旁边：“付哥你怎么还来啊？人李老师都说有男朋友了。”

　　“哎呀吃顿饭嘛，又不是相亲，同事之间认识一下怎么呢？”付鑫不以为意，“再说了嘉兰说有男朋友就有男朋友？谈了七年你见过吗？大家同事好几年了，嘉兰你朋友圈发过男朋友的照片吗？一条都没有吧。”

　　这话不假，她朋友圈不仅没有男朋友，更是寡淡得乏善可陈。最新的几条是工作相关的转发，好不容易翻到照片，也是项目活动的大合照。

　　读研的时候有一次梁席安来学校找他，被偷拍了几十张照片发到各种社交媒体，半天的时间身份就被扒出来了。

　　为了避免麻烦，提前清理所有不安因子，李嘉兰甚至把从网上保存的梁席安的照片都清掉了，相当矫枉过正，半点痕迹没留。

　　从确认关系的第一天她就清楚，别说光明正大地宣示主权，但凡她敢在私下里给梁席安添一点麻烦，让任何人知晓星光熠熠的天才摄影师有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女朋友，这段勉强而来的感情，就得玩完儿。

　　读研的时候，室友甚至惊讶地问她：“什么？你竟然不知道梁席安？”然后上下将她扫视一遍，永远素面朝天的脸和简单的T恤牛仔裤，怎么看都是时尚绝缘体，跟追星更没有关系。

　　后来多年，从未有人起疑，更不可能将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联系在一起。

　　“你俩谈了七年了，总不至于连张合照都没有吧？难道你男朋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付鑫笑道，“嘉兰，别不好意思，你要是真没有男朋友就直说嘛。我这老乡很优秀了，一八零呢，在男生里算高个了。你说你一米七的个子，女生这么高，找对象本来就不容易，他还比你小一岁——”

　　“那你们就当我没有吧。”李嘉兰淡淡的声音响起，她甚至笑了一下，“就当我骗人吧。”

　　笑容僵在付鑫脸上，气氛有点尴尬，又是宋允扬打破沉默：“哎呀什么男朋友不男朋友的，嘉兰姐你多吃点，今天这酸菜鱼不错……”

　　嗡嗡——

　　李嘉兰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震动嗡鸣被放大数倍，传入在场每个人耳里。

　　几道目光落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字：1。

　　简简单单一个“1”，李嘉兰却是脸色微变，她忙拿起手机站起来：“我去接个电话。”

　　头也不回就快步走了。

　　这边几个人安静了两秒，宋允扬率先开口：“嘉兰姐反应有点奇怪啊，该不会那就是男朋友吧？”

　　“接个电话还要躲着。”付鑫嗤笑一声，“我就说吧，他那男朋友拿不出手。要么年纪大，要么个子矮，要么都有。你说她一米七的个子，找个比她还矮的男的多掉价啊……”

　　“付哥，你少说两句吧。”宋允扬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冷了几分。

　　走得足够远了，李嘉兰才按下接听键，电话都响过两轮了。

　　她准备好承接怒火，电话那头先安静几秒，梁席安沉冷的声音传过来：“你干吗去了。”

　　“刚才吃饭，不方便接……”

　　“跟谁？”

　　“同事。都是组里的同事。好几个人的，你都不认识。”

　　梁席安冷笑一声：“办公室里的同事，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你。你跟他们吃什么饭？还能忙得接不了电话？也就你这种人会把那种塑料关系当真……”

　　李嘉兰垂着眼，默默地听着。

　　等对面安静下来，她才出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安静几秒，梁席安“啧”一声，烦躁道：“我下午在棚里，上周放在家里那个黑盒子，就是镜头箱。你给我送过来。现在就要。”

　　她明白了。

　　早上的气还没消，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他、由着他、让他把火泄完。憋着的那团火出不去，发酵了一整个上午，最后变成这么一个指令。

　　李嘉兰明白，如果还想要继续维系金玉其外的这段关系，她非去不可。

　　她太了解梁席安了。这人有气当场就要发，如果没发出来，当火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他先会不回信息、不接电话，再进一步就是直接消失。三天起步，一周正常。过去最长的一次是一个月没回家没回消息。

　　如果再进一步，或许，就是现在的她依然承受不起的——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好，那我下午请假。”

　　她是CV工程师，就职于灵渠科技技术研发部视觉算法组，虽然是组内的核心骨干，上头也没几个人，请假却必须找组长付鑫。

　　她默默在企业微信提交请假申请。

　　过了几分钟，审批没下来，付鑫人直接过来了。

　　“嘉兰啊，你今天怎么回事？早上迟到我就不说了，下午又要请假？”

　　“组长，我有点私事。”

　　“什么私事？家人生病了？”

　　李嘉兰抿抿唇，顺着这话往下可以省很多麻烦，可她不想编排家人的健康作为借口。思考半天，还是语焉不详：“不好意思。”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啊，嘉兰你跟我老实说，是不是跟男朋友闹别扭了？”

　　“……不是。”

　　“那就好。我跟你说，女人年纪到了该考虑的事得考虑，感情不稳定工作也受影响。我老乡那条件真挺好的……"

　　“组长。”李嘉兰轻轻打断，一口气道，“我就请下午半天。工作进度我上午已经跟宋允扬对接过了，扫描那边的数据如果出问题他可以处理。晚上我回来补。”

　　付鑫语气有点挂不住了：“哎嘉兰，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这……”

　　“多谢组长关心。”李嘉兰微微一笑，“假先批我，晚上加班我回来补，保证项目进度不会落。”

　　付鑫无话可说，咂咂嘴走了。

　　等了会儿，手机上审批通知弹出来，已通过。

　　李嘉兰披上外套就急匆匆往电梯那边去了。

　　沈思思端着个咖啡杯，悠悠哉哉从茶水间晃出来，目送她反常仓皇的背影远去，扭头跟宋允扬对视一眼：“嘉兰姐这是干嘛去啊？”

　　“不知道。”宋允扬摇摇头，“可能是她男朋友那边有什么事儿吧。”

　　这时付鑫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出来，对着电梯方向哼一声：“那种连照片都不敢给我们看的男的，不但长得拿不出手，看来性格也不怎么样啊。你说嘉兰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看上这么个见不得光的人？”

　　摄影棚在近郊一个改造过的旧厂房，李嘉兰紧赶慢赶先回家拿东西，再打车过去，还是用了一个多小时。

　　进去的时候影棚里正忙着拍东西，几个工作人员围着布景打转，灯架、反光板、柔光屏凌乱地堆了一地，她不敢乱走。

　　努力踮起脚，才能窥到人群后方露出的一衣摆口和一双长腿。

　　梁席安半蹲在模特正前方，一只膝盖抵在地上，修长手指不停地按快门，袖子滑下一大截，腕骨随着动作灵巧地转动。

　　他正完全沉浸在工作当中。

　　观察了梁席安太多年，李嘉兰几乎可以确定，感官超载是天生的毛病，但洁癖是后天经历造成的。她做了七年的枕边人，其中缘由却一无所知。去问容易惹梁席安不快，她也并不算好奇。她所想的，一直只有当下，抓住眼前这个人。

　　尤其是工作中的，几乎可以说是魅力全开的梁席安。

　　一眨眼就是一个小时，有谁喊了“Cut”。

　　喧闹的人群一拥而上，团团围在梁席安身侧，赞誉的说笑声不绝于耳。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笑容耀眼迷人，友善得简直不像家里的那个人。

　　说话的空档，他视线往门口随意一扫，他动作微顿，笑了笑结束话题，随手把相机递给助理，朝门口走去。

　　他上身一件Loro‑Piana米色宽松长袖T，衣摆随性地半掖进牛仔裤里，松而不垮的版型，腰线窄劲利落，一双长腿舒展笔直。头发松松向后拢，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松弛又贵气。

　　几步路的距离，影棚里至少有五六个女生的目光被牵着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视线也没偏，只轻声丢下一句：“过来。”

　　李嘉兰了然，又等了几秒才转身，装成不认识的样子，不远不近地跟在那道身影后方。

　　目的地是一间无人的休息室。

　　“放那儿就行。”

　　李嘉兰把箱子轻轻放到梁席安指示的空桌上面。

　　完成任务，她便往门口走：“那我就……”

　　突然手腕被攥住，梁席安毫无征兆地大步上前，将他拽着穿过一排灯架，推门，钻进狭小的更衣间。两个成年人塞在里面，转身都费劲。

　　李嘉兰后背撞在全身镜上，微微的凉，没来得及开口，梁席安的身体已经压了过来。

　　“你还要拍摄吧？”李嘉兰想躲，“箱子我给你送过来了，那我先……”

　　梁席安却扣着她手腕不放，旋即嘴唇也覆了下来。

　　这显然不是这个场合该做的事，李嘉兰都浑身绷紧了，条件反射去推他胸口。

　　然而那点推拒力度对梁席安来说约等于无，反抗不得，反而把他激怒。他甚至又往前压了半步，膝盖抵进她腿间，把她整个人钉在镜子上。

　　原本干净透亮的镜子，被蒸腾的热气覆上一层白雾，推搡间蹭出几道模糊的印子。

　　“梁席安……”李嘉兰压抑地喘气，祈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这是公共场合。”

　　但这种劝诫的话实在不好听，仿佛把谁盖章成了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他充耳不闻，另一只手滑进她开衫下摆，贴着她腰上细软的皮肤往上。拿相机磨出来的薄茧，擦过常年被衣物包裹的肌肤，掀起细细麻麻的战栗。

　　李嘉兰猛地吸了口气，偏过头去。

　　“会被发现的……”

　　每一句话都是扫兴。梁席安稍微撑起来一点，一看她的脸，果然是眉头深拧，嘴唇紧抿，唯独眼尾那一点点湿红，还算有点看头。

　　他“啧”一声，单手扣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按在头顶的镜子上。

　　“那就忍着，别出声。”

　　外面有人在喊：“Sean哥？人呢？跑哪去了？下一组片子要换布景了！Sean哥——”

　　李嘉兰睫毛生理性地一抖。

　　梁席安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反而用嘴唇碰了碰那颤抖的睫毛。

　　李嘉兰下意识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梁席安似乎又烦躁了，吻几乎是撞上来的，压得很紧，不给她一丝喘息换气的空隙。

　　更衣间逼仄而压抑，单调的啧砸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碰撞、回荡。

　　肺里的空气渐渐耗尽，李嘉兰不得不发出求饶的唔唔声。

　　……他总是这样。

　　有人在满溢的爱与期待中出生，而当梁席安还在影后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被无数聚光灯追着走了。

　　后来，他甚至成功褪去“星二代”光环，展露惊才绝艳的摄影才华，成为行业翘首，时尚圈有头有脸的人物。

　　仿佛一尊被供奉在殿堂里的神像，高高在上。

　　可在那些远远仰望他的人眼里，他永远端着合宜的姿态，笑容迷人，言语妥帖，俨然是个无可挑剔、堪称完美的天才艺术家。

　　只有她知道，那些精致表象底下，是一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秉性极其恶劣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高兴了直接甩脸，火气绝对不自己憋。

　　她花了漫长的时间去了解他、接近他、追求他，一寸寸靠近他，甚至把那些反复无常、尖锐乖张和阴晴不定照单全收。

　　少女时期第一次在杂志封面看到梁席安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不该碰的人。

　　可她偏偏碰了。一转眼，就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