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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钟情 天色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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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淡已久时,屏未撑着床起身,拿过床边的拐杖,借着月光到桌边坐下,寂寂寒夜中,喘息清晰可闻,屏未用袖子擦去额头渗出的汗,手放下搭在桌上时才发现桌上一团模糊的黑影,莹莹月白下被一张青布盖着。
待青布被掀开,屋中黑色登时不见,亮堂堂地,欲与白昼争辉。
双眼不惯这突如其来的“白日”,适应过后才真真正正看清桌上摆着什么。
一桌子鸡汤,中央那只更引人注目,鸡头高扬,四周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所有鸡汤下是一块桌子大的玉石,白色雾气从玉石上不断溢出,轻盈袅袅似若仙气。
屏未:“……”
方才手中的青布亦化絮烟。
屏未起身,对着“虹鸡”拜三拜,然后虔诚地问:“能不能让中回哥早些归家?”
没得到回应,屏未自己就笑了起来,然后偏身对着门口,静静地等着不知何时归,但定会归的人。
启中回归时,天色尽亮,门被推开,启中回见屏未坐在桌旁,手中是画本,刚翻过一页纸,闻声抬头,又合上手中的东西,眼中有光又含笑:“中回哥,回来了?”
“嗯。”启中回问:“怎么起得这么早?”
“不早了,太阳早已唤了好几次鸡了。”屏未没有起身,仰着头与启中回对话。
骨节分明的手压了压屏未的脑袋,接着启中回又指了指桌子上的鸡汤:“怎么没动。”
屏未亦偏头,眉间锁着愁意,那发光的鸡正雄赳赳,气昂昂着:“还以为仙鸡暂宿陋舍,不敢冒犯,虽然看起来确实令人食欲大增。”
经屏未一说,启中回方觉这一桌子确实夸张了些,他摸了摸鼻,干巴地解释:“鸡汤大补……我只会做鸡汤……”
接着又补道:“腻了还有点心。”
屏未哭笑不得,他问:“在中回哥眼中我莫非十分贪嘴?”
“自然不是。”启中回执起桌上的玉箸,夹了块鸡肉放入屏未面前的白玉瓷碗中:“你知我意,并非如此……”
启中回未有言语一刻,接着诚心诚意道:“本次是我考虑不周,让阿未取笑……尝尝,下次多换几种,这样瞧只有鸡肉,确实单调,下次我请人做其他的便是,也怪我,非要逞强,弄得阿未误会我。”
屏未:“……”
屏未心中似有千言百语,皆化作一声叹息,他点了点启中回的手背,又张开嘴,然后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张着的嘴。
此时启中回手中的玉箸夹着另一块泛着金黄光泽的鸡肉,刚要落入碗中,便转了个方向,送入了屏未嘴里。
屏未:“……”
屏未先是对满桌子的“鸡”画了个圈,接着两手交叉在胸前,左手上,右手下,作出拒绝的样子。
启中回:“……”
启中回的表情滞留了一瞬,自是将刚才屏未的动作尽收眼底,不禁蜷起指节掩盖鼻下:“是太多了,吃不下,还是不吃鸡肉?”
屏未看得好笑,乐得见中回哥“出糗”。
“这么一大桌子进了我的肚子,或许中回哥明日便见不到我了,早撑死了。”屏未唇角上勾的弧度难掩愉悦,他继续道:“不过这也好,珍馐桌下死,做鬼也风流。”
“……见不到我了。”
“……死……”
这几个字在启中回脑中尤为清晰,他难得生了气,英俊的脸崩得紧,抬手捏住屏未的脸颊,见人看向自己,心中塌下一块,赶忙松开手转背过身道:“莫再说这样的话,不吉利。”
屏未听得出中回哥是真不高兴了,也未曾想过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语竟惹得中回哥不快。
他伸出小指启中回的手,轻轻晃,启中回沉默了会儿,转回身,重新与屏未对着,两人也从小指相勾,变为了双手紧握,启中回感受着手心的温度:“对不起,我并非责怪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是我的错……”
屏未:“……”
屏未头没征兆地一歪,似要往下倒,启中回急急两人接住,动作慌乱,心跳也乱了节拍。
当见臂弯中的少年笑个不停,便知自己被耍了。
“中回哥,不必道歉,郎君诚心愿我平安,望我长久,盼我安康,我又怎会怪你呢。”
屋外不知名的虫鸣阵阵叩窗,橙光未消,卧于天边横作一线。
“君必平安,君必长久,君必安康。”
启中回如此说。
这一桌子鸡肉屏未自是无法吃尽,到后来点心也没吃多少,剩下的便入了启中回的腹。
启中回早已辟谷,除了酒外鲜少有东西入过口,如今吞嚼鸡肉,心忧是否屏未也同他一般觉得无甚味道。
他看着屏未合上了眼,眉眼舒展,柔意不绝,看着屏未黑发披散,青丝漫漫,看着屏未衣服凌乱,锁骨微显。
玉箸被搁于桌上,发出声响,屏未掀开眼,惊异不过须臾,便笑盈盈地道:“中回哥,你的‘肚量’真好。”
“见笑。”启中回挥手,桌上的盘啊,玉啊消失殆尽,屏未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不由发出感叹:“中回哥真是体贴入微,这天底下能谁若与中回哥结为道侣,不知要羡煞多少人。”
启中回摇头:“错了,我师傅常说……”
启中回清了清嗓子,随后声音变得更加稚气了些:“徒儿啊,谁要同你结为道侣,定是祖上没积德,或者惹怒了老祖宗,才让他遇见了你!”
屏未也听过启中回的师傅,传说他貌若耄耋,声如少年,为八大大能之一。
“为何?”
屏未眼中,启中回为人正直,实力强大,温和知礼,对于启中回将来寻不到道侣一说并不相信。
启中回笑笑,等屏未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好些时间后,才慢慢悠悠地道:“至于体贴入微……”
“光体贴入微还不够。”
“哦?”屏未饶有兴致地问:“那要如何才够?”
启中回的视线已经离了屏未,落在屏未后处,床脚的木雕自个儿静处,启中回又想起自己身上带着的那朵木海棠,那海棠真是漂亮得很。
他话说得轻,也说得随意:“一生相守,世世不离——”
“轮回路上,与君相伴。”
屏未若有所思:“中回哥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启中回蹙眉,回想,最后看向屏未的脸,惊诧:“绝无此人!”
屏未:“……”
屏未叹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中回哥,你这是爱不自知。”屏未一只手支着下巴:“若当真没见过一个真心想相守一生的人,又怎会想着与人共渡余生?”
屏未说得信誓旦旦,实则所言皆为胡诌,平生屏未所爱之一,便是逗弄旁人,平时不同人交往,这时来了位,可不得逮着“戏耍”吗?
可坏在坏在这位爱唱戏的小鬼也爱笑,没等启中回便笑弯了眉眼。
好在启中回如今“满腹心事”,未能察觉屏未的“诡计”,他沉沉思,步步悟,虽是如此,此时眼中一切,除却屏未,一切皆无。
屋外晨光潜入,屏未眸色入浅,变得澄澈透明,明朗的笑浮现,远方春风骤起,耳侧喧嚣俱停。
屏未见时机差不多了,正要道出真相:“中回哥,其实我是……”
启中回沉吟:“是了。”
屏未:“……”
启中回猛地起身,跨步走到屏未面前,他的影子将屏未罩住,脸上的雀跃不加掩饰:“是了。”
屏未:“……”
屏未抬手在启中回的手臂上拍了拍:“孺子可教。”
启中回闻言,回过神,俯下身,指尖不重地点了下屏未的额头:“没大没小。”
屏未忽地一拍额头:“忘了件事,千钧重的事!”
“何事如此要紧?”启中回听屏未这语气,这调调儿,心肉不由揪起。
屏未看向门口处,怅惘不已:“其实我还有一事未和中回哥坦白。”
启中回:“……”
启中回心安定了不少,稍吁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问:“如实道来,本官从轻处理。”
屏未期期艾艾,提袖拭泪道:“我与镇上阿花当真是两情相悦,还请大人成全!”
启中回:“……”
启中回配合地点头摇头,摆足县令官架,抬手捋那从未存在过的白须:“本官早已明查真相,阿未速速招来!”
屏未“嗤”地一笑:“哪有县令叫嫌犯‘阿未’的?难不成是想在公堂之上,徇私枉法,包庇嫌犯?”
屏未的脸被启中回轻捏了下,接着听他慢慢悠悠道:“公然污蔑本官,该罚!”
屏未笑得直不起腰,忙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连连呼出讨饶声:“草民知罪,还请县太爷放小人一码!”
“等等……阿花是谁?”
屏未颇有些“娇羞”道:“是镇上铁铺那拴的大黄狗。”
启中回:“……”
“我在铁铺买了把剑,我攒钱攒了好久呢——本来要去取的,不想一时忘了个干净。”那把剑一定酷帅无比,他挂在腰上,没准也会像个侠士,屏未这样想,期待的火热烈地烧,一路向上,烧在脸上,燃成了笑。
喜欢剑?
启中回道:“我陪你。”
“阿未,闭眼,有东西给你看。”
屏未合上眼。
启中回将房快给的方块拿出,等它落地成了轮椅,便抬手轻划屏未的眼:“好了,睁开眼看喜不喜欢。”
启中回收回手,屏未轻揉启中回方才的地儿,没如启中回所言睁眼。
启中回挑眉:“在下貌丑,惹得阿未不忍直视了?”
屏未:“不是刚才中回哥给我的眼睛下了咒,让我没法儿睁眼吗?”
启中回:“……”
“是是是,是我给你下了咒,现在就给你解开。”启中回轻点了下屏未的眼皮:“现在解开了,睁眼吧。”
屏未的第一缕目光落在了身旁的轮椅上。
窗外天已是全亮,纯白流光打碎成星,金光揉碎,稀稀落落。
修长的手搭在轮椅上,屏未说:“好漂亮。”
启中回在轮椅上搁了个软垫,随后扶着屏未坐了上去,屏未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他与启中回见面一天不到,却如此待他,若说不感动,除非他的心被切了,但怀疑也生得快。
“中回哥,为何待我如此好?”
“因为心悦你。”
启中回回得直接,像平时调侃,屏未本该不当回事,可心却一跳,他问:“为何?”
启中回说:“无甚原因,一见钟情。”
屏未:“……”
屏未笑着,胸中却是空的:“中回哥,莫要戏弄我。”
启中回面上镇定,手心却已被汗液浸湿,如此对一认识不足一日之人说一见钟情,确实唐突。
可看清了自己的心,否认它,非他秉性。
启中回的手不自觉背在身后,渐渐地,竟觉全身都变得虚无,唯有一颗心跳动得狠。
启中回不知自己的脸已经红透,屏未看着倒将刚才微妙的氛围放了放,觉得好笑起来,便说:“中回哥,害羞了?”
启中回生了恼意,大步上前撑着轮椅两旁的扶手,恶狠狠地盯着屏未:“就是喜欢你,就是一见钟情,如何?要揍我吗?”
“中回哥,若是因为喜欢,你大可不必如此待我,我啊,这辈子没想过和谁在一起,毕竟……”
“我的命短,和谁在一起都是错,不是吗?”
启中回张嘴欲驳,低头见屏未侧颜,平静、娴宁。
“别瞎说,你还能活很久很久……”
“我能感受到我生命在流逝,在一点点脱离我的身体。”屏未打断启中回,转过脸,抬首与启中回相望,眼中无悲,只带盈盈笑意。
柔软铺满眼,星月藏匿,君心澄澄似碧玉。
启中回摇头:“你忘了我是谁了?大名鼎鼎的启中回,道元尊者是我的师傅,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到的……”
人命不可逆啊,中回哥。
屏未却说:“我信你,中回哥。”
若喉中有异物,启中回久久难言一字,最后开口:“不是要去取剑吗?走吧。”
他起身,拍拍屏未的肩,故意扬了扬声调,不知安慰谁。
“好。”